第十三章破釜沉舟(1 / 1)
臘月二十四,破曉。
天是鉛灰色的,壓得很低,像口倒扣的巨釜。風從燕山缺口灌進來,卷著雪沫子,打在臉上生疼。
燕壘校場上,三千人站著。
沒人說話,沒人跺腳,連咳嗽都壓在喉嚨裡,鐵甲映著天光,泛著冷硬的灰,長矛如林,陌刀如牆,三千雙眼睛盯著高臺。
沈落走上高臺時,風正猛,他披著件黑裘,沒戴盔,頭髮用一根皮繩束在腦後,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睛很亮,像雪地裡的狼。
“都到齊了?”
“回主公,三千銳士,實到兩千九百八十七人,十三人重傷未愈,已安置在傷兵營。”屠剛出列,獨眼裡閃著兇光,在之前的一場大戰中,被敵軍射中了一隻眼睛,可這漢子,極為彪悍,直接拔出箭矢,將那顆眼珠子吞入腹中。
沈落點點頭,目光掃過臺下。
這些人,之前還是死囚,潰兵,流民。現在,他們是兵,甲是新的,刀是磨過的,眼睛裡有了殺氣,也有了對死亡的麻木。
很好。
“知道今天為什麼站在這兒嗎?”沈落開口,聲音不高,但順風傳得很遠。
臺下沉默,只有風聲。
“因為狼來了。”沈落繼續說,“不是遊騎,不是斥候,是五萬鐵騎,從黑水河北岸壓過來了,他們的左賢王赫連鐵木,帶著西域人給的刀甲,要踏平燕壘,砍下咱們的腦袋,當酒碗用。”
還是沉默,但空氣繃緊了。有人喉結滾動,有人握緊了刀柄。
“怕嗎?”沈落問。
沒人回答,但前排一個年輕士兵的腿,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怕就對了。”沈落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很冷,“我也怕,五萬對三千,十七個打一個,他們一人撒泡尿,都能把咱們淹死。”
臺下有人憋不住,低低笑了聲,又趕緊忍住,隨即是更深的死寂。
“但怕,有用嗎?”沈落聲音陡然一沉,像鐵錘砸在眾人心口,“蠻子會因為咱們怕,就掉頭回去?西域那些商人,會因為咱們跪地求饒,就少賣一把刀?”
他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高臺木板上,發出沉重的悶響。
“沒用。”
“怕,只會死得更快,更窩囊。”
他停頓,目光掃過一張張被凍得發青,卻努力挺直的臉。
“守城?燕壘城牆多高?不到三丈!存糧還有多少?不夠一月!咱們三千人守,他們五萬人圍,一天攻不下就十天,十天攻不下就一個月,等糧吃光,箭射盡,城門破了,咱們是什麼?是甕裡的王八,等著被剁頭!”
寒風捲著他的話,砸進每個人耳朵裡。
“所以今天,咱們不守了。”他說,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釘,“燕壘交給李擎,咱們出去,找蠻子打。”
臺下終於有了騷動,很輕,但能聽見吸氣的聲音,還有壓抑的、難以置信的粗喘。
出去打?三千人,出城,在平原上,迎戰五萬騎兵?
瘋了。
“覺得我瘋了?”沈落看出來了,他笑了一聲,笑聲在風裡散開,有些嘶啞,“是,我是瘋了,但瘋,總比等死強,守城是等死,出城是找死,可找死,至少刀子握在自己手裡,還能拉幾個墊背的!”
他猛地提高聲音,振臂一揮,指向北方:
“出去打,可能會死,會死得很快,很慘,屍首餵了草原的野狼,但死之前,能咬下蠻子幾塊肉!能讓他們記住,大燕的兵,骨頭是硬的!血是燙的!就是死,也得從他們身上撕下肉來!”
他胸膛起伏,目光如火,掃過臺下每一張臉:
“現在,告訴我。”
“是願意窩囊死,還是他媽地痛快殺一場,站著死?!”
沉默。
然後,前排那個剛才腿顫的年輕士兵,臉憋得通紅,猛地舉起手中長矛,用盡全身力氣吼道:“殺!殺!殺!”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第十個……最後,三千個喉嚨裡爆發出同樣的怒吼,匯聚成一股狂暴的聲浪,撞碎了寒風:
“殺!殺!殺!”
沈落抬手,聲音如刀切般戛然而止。
“好。”他說,語氣恢復了平靜,卻帶著更重的分量,“那就痛痛快快,殺一場。”
他轉身,看向站在臺側、臉色凝重的李擎。
“李擎。”
“末將在!”李擎跨步上前,單膝跪地,甲葉鏗鏘。
“燕壘交給你。”沈落看著他,語速很慢,每個字都砸在地上,“糧草、城防、百姓,還有那十三個重傷的兄弟,都交給你,守不住,提頭來見,但若守到最後一兵一卒,我沈落若能活著回來,給你牽馬墜鐙!”
李擎眼眶驟然一紅,重重抱拳,額頭抵在冰冷的地面上:“主公放心!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沈落沒再說話,只是用力拍了拍他肩膀,轉身,走下高臺,翻身上馬。
“開營門——”
吱呀呀的沉重聲響,厚重的營門緩緩開啟,外面是白茫茫的無垠雪原,是刺骨的寒風,是未知的死亡,和五萬即將踏碎大地的鐵蹄。
沈落勒馬,回頭看了一眼。
蘇清凰站在營門下,一身白衣,在灰暗的天地和黑壓壓的軍陣前,白得刺眼,像一滴化不開的雪,她沒說話,只是看著他,眼神複雜。
“你留下。”沈落說,語氣不容置疑。
“不。”蘇清凰搖頭,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黑冰臺之眼,需在主公身側。眼若盲,劍何指?”
“這是打仗,刀槍無眼,不是兒戲。”
“正因是打仗,才更需有人看著。”蘇清凰往前走了一步,寒風拂動她的衣袂,“看著主公,也看著戰場。有些事,主公看不見,或不願看見的,臣能看見。有些話,主公聽不見,或無人敢說的,臣能說。”
沈落盯著她,看了很久。風雪在他們之間呼嘯。
“隨你。”他終於說,移開目光,“但約法三章,一,不得干涉軍令,二,不得擅離中軍,三,若事不可為,我令你走,你必須立刻走。黑冰臺的眼睛,比一時意氣重要。”
蘇清凰微微低頭:“臣,領命。”
她翻身上了旁邊一匹備好的白馬。大軍開拔。
三千人,列成三隊,魚貫而出。馬蹄踏碎凍土,鐵甲摩擦,發出沉悶而整齊的聲響,壓過了風聲,沒人回頭,一張張年輕的、蒼老的、麻木的、決絕的臉龐,望向北方,只有風在嗚咽,像是在送行,又像是輓歌。
出營三里,沈落勒馬。
前面是個岔路口,一條往北,直通黑水河,一條往西,繞向燕山南麓。
“屠剛。”
“在!”屠剛驅馬上前,獨眼裡滿是嗜血的興奮。
“你帶前軍一千人,走西路。”沈落指著地圖,“依計行事,遇小股敵人,殲之,遇大股,避之。儲存實力,三天後,在黑水河上游的鷹嘴崖,與我匯合。”
“主公放心!”屠剛咧嘴,露出一口黃牙,“老子這條命,就是用來啃硬骨頭的!定把蠻子的鼻子牽到西邊去!”
他帶著一千人走了,馬蹄揚起雪沫,很快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間。
沈落看向剩下的兩千人,目光沉靜。
“咱們走北路。”他說,“慢點走,不必急,讓蠻子的斥候看清楚,咱們來了,人不多,就兩千,是塊肥肉。”
蘇清凰策馬靠近,低聲問:“主公是想…以身為餌,誘敵分兵?”
“是釣魚。”沈落抖開韁繩,催馬緩行,“赫連鐵木不是傻子,五萬人不會一股腦全壓上來,他會先派前鋒試探,看看咱們的成色,掂掂分量,屠剛那一路,是疑兵,也是魚鉤上的倒刺。”
“那真正的殺招……”
沈落目光投向西方,那裡是屠剛消失的方向,也是燕山山脈的陰影。
“在鷹嘴崖。”他沒再多說。
大軍繼續北上,雪越下越大,天地間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裡是天,哪裡是地,馬蹄印很快被雪蓋住,像從沒人走過,也像這支軍隊,正走向一片虛無的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