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中計?(1 / 1)
傍晚,紮營。
營地選在一處背風的山坳,兵士們卸甲、餵馬、沉默地嚼著乾糧,一切井然有序,卻瀰漫著一股近乎凝固的壓抑,半個月的魔鬼訓練磨掉了散漫和怯懦,卻也抽走了許多活氣,只剩下對命令麻木的服從,和對即將到來之事的沉默等待。
沈落坐在中軍帳裡,就著一盆炭火,看那張已地圖,圖上標著黑水河、鷹嘴崖、白鹿原,還有幾個用硃砂畫的圈,顏色暗紅如血。
蘇清凰進來,帶進一股寒氣,手裡端著碗熱氣騰騰的肉湯。
“主公,用點熱的。”
沈落接過來,捧在手裡,汲取著那點微薄的熱量,卻沒喝。
“有訊息嗎?”
“有。”蘇清凰從袖中取出一小卷細絹,“黑冰臺的探子回報,赫連鐵木的前鋒五千人,已於今晨渡過黑水河,正在往南推進,領兵的是他堂弟,赫連赤那。”
“赤那……”沈落想了想,“那個號稱‘草原之狼’,性烈嗜殺,去年因屠俘被赫連鐵木杖責的?”
“正是此人。”
沈落眼睛眯了眯,指尖在“赤那”這個名字上點了點。
“還有。”蘇清凰又拿出一個粗糙的小皮囊,倒出一塊磨損發亮的狼牙佩飾,和一張疊得很小的羊皮,“約一個時辰前,有快馬掠過前軍側翼,將此物射入營中,釘在了旗杆上。”
沈落接過佩飾。狼牙是舊的,頂端穿孔繫著皮繩,上面刻著一個古怪的符號,像一彎下弦月,又像一把微彎的刀。
“赫連部的信物。”蘇清凰低聲道,“這符號,是‘雪’的意思,也是赫連部王族女子有時會用的標記。”
赫連雪。
沈落展開羊皮。上面用炭筆勾勒著簡略的地形,標著“野狼谷”,以及谷內“赤那前鋒軍”的紮營位置,前營、中軍、後營,分佈清晰,更有一條用虛線標出的小路,從東南方向蜿蜒而入,繞過正面防禦,直插後營腹地。
地圖一角,用炭筆歪歪扭扭寫著一行小字:
“赤那慶功宴飲,守備必松,子時,後營東南角入。”
沒有落款。
沈落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炭火的噼啪聲在帳內顯得格外清晰。
“主公,這可能是陷阱。”蘇清凰聲音壓得更低,“赫連雪為何要幫我們?她兄長赫鐵樹,是死在我們手上,此仇不共戴天。”
“也許不是幫。”沈落將羊皮湊近炭火,仔細看著那條虛線,笑了笑,“是想借咱們的刀,殺她想殺的人。”
“赫連赤那?”
“赫連鐵木的堂弟,勇猛,有威望,是赫連雪這個女子將來掌權的障礙。”沈落將羊皮摺好,塞進懷中,貼身收起,抬頭看向蘇清凰,“而且,她若真想立刻報仇,等我們和赫連鐵木主力拼個兩敗俱傷,不是更合算?”
蘇清凰蹙眉:“她想讓我們先和赤那拼個你死我活,既削弱赫連鐵木一翼,也消耗我們的兵力?”
“一石二鳥。”沈落撥弄了一下炭火,火星竄起,“但反過來看,赤那這支前鋒若是垮了,赫連鐵木就得重新掂量我們的分量,進軍速度必然受挫,西域那些商人,看到他們的投資首戰就折了鋒刃,心裡也得犯嘀咕。”
他站起身,走到帳邊,掀開厚重的氈簾。
外面天已黑透,雪不知何時停了,月亮從厚重的雲層縫隙裡吝嗇地漏出些微光,照在雪地上,一片清冷慘白,營火在寒風中明明滅滅,遠處傳來巡夜士兵單調的腳步聲,還有戰馬偶爾不安的響鼻。
“屠剛那邊有訊息嗎?”他問,目光依舊望著漆黑的遠方。
“半個時辰前信鴿回報,已到預定位置,沿途遇到兩股蠻子游騎,皆避開了,未發生衝突。”
沈落點點頭,放下氈簾,阻隔了外面的寒氣。
“傳令,全軍提早歇息,子時前,飽餐一頓,檢查器械,子時正,拔營。”
“拔營?”蘇清凰一怔,眼中有些憂色,“主公是信了這圖上所言?去野狼谷?”
“信,不一定是真,不信,一定是坐以待斃。”沈落走回案前,手指重重按在地圖上“野狼谷”的位置,那山谷形如狼吻,“兵力懸殊至此,不行險,何來勝機?赫連雪要借刀,我便做這把刀,只是這把刀砍向誰,怎麼砍,得我說了算。”
他看向蘇清凰,眼中跳動著炭火的光:“況且,即便是陷阱,焉知我不能…將計就計?”
蘇清凰看著他眼中那簇冷靜而危險的火苗,不再多言,躬身退下傳令。
子時,月隱入雲層,天地重歸晦暗。
雪停了,風卻更緊,刮在臉上如小刀割肉。營地裡,兵士們早已起身,無聲地收拾著一切。
甲冑扣緊,刀劍反覆擦拭後歸鞘,馬蹄裹了厚布,所有可能發出聲響的物件都被固定,人人嘴裡銜著枚,呼吸在寒夜中凝成白霧。
沈落跨上戰馬,最後看了一眼手中簡陋的羊皮地圖。
虛線盡頭,野狼谷。谷地狹窄,兩側是陡坡,典型的易守難攻,亦是絕佳的…設伏之地。
赫連雪的情標明瞭赤那的佈置:前營守谷口,中軍居中,後營押糧草輜重。東南角,是後營相對薄弱處。
沈落收起地圖,向身旁的傳令兵擺了擺手。
大軍如沉默的幽靈,開拔了。
兩千人,在漆黑的雪夜裡無聲行進。只有裹了布的馬蹄踩在雪上沉悶的沙沙聲,和鐵甲偶爾不可避免的輕微摩擦。
月亮徹底藏入雲後,只有積雪反射著極其微弱的天光,勉強勾勒出隊伍模糊的輪廓,像一條在白色荒漠上緩緩蠕動的黑線。
蘇清凰騎馬跟在沈落側後,她臉色在黑暗中顯得愈發蒼白,呼吸略促,但腰背挺得筆直,手始終按在腰間那柄細劍的劍柄上,指尖冰涼。
一個多時辰後,一片更加深沉的黑影橫亙在前方,如大地猙獰的裂口。
野狼谷。
谷口有隱約的火光閃爍,隨風傳來模糊的喧譁與某種絃樂嘶啞的調子,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刻意。
赤那在“宴飲”。
沈落下馬,打了個手勢。身後主力兵馬藉著夜色和地形掩護,無聲無息地向谷口兩側的坡地散開,潛伏下來。而他自率兩百最精銳的親兵,攜蘇清凰,調轉方向,藉著溝壑陰影,向地圖上標示的東南角悄然摸去。
那裡地勢更低,積雪更深,幾乎沒至小腿,但守備理應最松,後營多是輔兵、奴役和糧草輜重。
果然,靠近到百步之內,才看見兩個哨兵,裹著臃腫的皮袍,靠在堆疊的糧車旁,似乎睡著了,旁邊一小堆篝火有氣無力地燃燒著,火上架著的陶罐冒著熱氣。
沈落抬手,身後傳來幾聲輕微的弩弦震動聲。
兩名哨兵身體一顫,隨即歪倒下去,沒發出半點聲響,只有皮袍摩擦糧車的窸窣,瞬間被寒風吞沒。
隊伍繼續如鬼魅般前進,後營的帳篷搭建得頗為散亂,糧車、草料堆、雜物凌亂擺放,偶爾有被驚動的馱馬不安地噴著響鼻,也被迅速安撫,零星的巡夜者身影在帳篷間晃過,皆被精準的弩箭放倒。
一切順利。
順利得…讓人心頭髮沉。
蘇清凰策馬緊貼兩步,幾乎湊到沈落耳邊,氣息帶著白霧,聲音壓得極低:“主公,不對。太安靜了,也…太順利了。”
沈落也感覺到了,後營再鬆懈,也不該像無人之境,前營的宴飲聲樂隨風飄來,清晰可聞,但那本該是中樞、防衛最嚴密的中軍營地方向,卻死寂一片,連一點燈火都無。
寂靜得…像一頭蟄伏的巨獸,張開了嘴。
而且,屠剛所部,此刻本應按照命令在西路活動,絕不該出現在這野狼谷附近!
他猛地勒住馬,抬手握拳。
全軍驟然停下,只有寒風呼嘯。
幾乎就在他停下的瞬間——
嗚——嗚——嗚——
谷口方向,三長兩短,淒厲刺耳的牛角號聲驟然劃破夜空!是蠻族遇襲的警報!
緊接著,殺聲震天而起!火光從前營方向猛然騰起,瞬間映紅了小半片天空!箭矢尖銳的破空聲、兵刃激烈的碰撞聲、垂死的慘嚎聲…混雜著蠻語的怒吼與戰馬的嘶鳴,轟然傳來!
是屠剛!他怎麼會在這裡?還提前發動了攻擊?!
沈落臉色驟變,一顆心直沉下去。
中計了!
赤那根本不是在宴飲,他是在等魚入網!前營是故意暴露的誘餌,中軍是隱於暗處的利齒,而後營這看似空虛之處…
是早已備好的棺材!
“撤!原路撤回!快!”他低吼出聲,聲音因緊繃而嘶啞。
但,已經太遲了。
兩側原本漆黑一片的陡坡之上,毫無徵兆地,亮起了無數火把!火光跳躍,瞬間將山坡照得亮如白晝!火光下,是密密麻麻的蠻族弓騎兵,人馬皆披皮毛,一張張硬弓已然拉滿,冰冷的箭鏃在火光下閃爍著死亡的寒光,無一例外,對準了谷底這支孤軍!
正前方的坡頂,一杆猙獰的狼頭大纛下,立著一人,身材魁梧如山,披著猩紅大氅,頭戴鐵盔,手持一柄幾乎與人等高的巨大戰斧,在火光下泛著暗沉的血色。
赫連赤那。
他俯瞰著谷底如困獸般的沈落所部,咧開大嘴,露出被篝火映得發黃的牙齒,用生硬卻洪亮的漢語,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與殺意,吼道:
“沈落!老子等你多時了!這口棺材,可還合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