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戈與血悲鳴(1 / 1)
箭雨落下時,沈落已翻滾下馬,靴底深深陷進雪泥。
“結陣!鋒矢在前!”
吼聲在谷底炸開,半個月來用汗水、棍棒和鞭子刻進骨子裡的反應,讓這兩千人瞬間動作。
藤牌手頂前,長槍手側翼,狼筅如毒蛇吐信,三個狹長而致命的鋒矢陣,在谷底雪原上驟然成型,互為犄角。
箭矢釘在浸過桐油的藤牌上,發出沉悶的噗噗聲,偶有漏網的,撞在鐵甲上,迸出幾點火星,隨即彈開。
陣中有悶哼響起,有人倒下,但缺口立刻被補上,陣型如磐石,紋絲未動。
沈落半跪在陣中,透過藤牌縫隙向上望去。
坡上,火把如林,映照著赫連赤那張狂獰笑的臉。
他身旁,一個穿著錦袍、外罩鎖子甲的西域老者,正舉著一個銅製圓筒觀望,那是千里鏡。
“主公,是圈套。”蘇清凰緊挨在他身側,聲音壓得極低,卻異常清晰,“赫連雪的情報,只說了一半。”
“一半真話,往往比全假更毒。”沈落目光掃過兩側陡坡上隱約晃動的黑影,“赤那確在此地,後營也確有空虛,只不過,這空虛是餌,兩坡的伏兵才是鉤。”
坡上號角再起。
嗚——嗚——嗚——
兩短一長,蠻族騎兵開始沿緩坡壓下,他們並不急於衝鋒,而是散成寬闊的弧形,緩緩逼近,手中彎刀映著火光,口中發出低沉而有節奏的呼喝,如群狼低嚎,重重壓在人心上。
這是草原騎兵慣用的伎倆,用緩慢而沉重的壓力,碾碎對手的鬥志。
鋒矢陣依然未動,長槍手將槍尾死死抵住凍土,槍尖前指,在陣前形成一片冰冷的死亡叢林。藤牌後的面孔繃緊,汗水混著雪水從額角滑落。
六十步。
五十步。
四十步——
“弩!”
沈落厲喝。
陣中,早已上弦待發的弩手扣動機括,並非什麼新奇器械,只是按沈落圖紙加重了弓臂、改良瞭望山的硬弩,但三十步內,足以洞穿皮甲。
弩矢離弦,厲嘯破空。
衝在最前的十餘騎應聲而倒,人仰馬翻,絆倒了後續跟進的同伴,蠻族陣型前端頓時一陣混亂。
然而,這並未阻止洪流。
死人對於草原騎兵而言,與倒下的戰馬並無不同,剩餘騎兵在短暫的混亂後,猛然加速!
戰馬嘶鳴,鐵蹄踏碎冰雪,彎刀高舉,黑色的潮水帶著毀滅般的氣勢,狠狠撞向那三支看似單薄的“箭簇”!
轟——!
沉悶如巨錘擂地的撞擊聲爆開!最前方的藤牌劇烈凹陷,其後頂持的壯漢口鼻溢血,臂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卻死扛不退。
長槍刺入馬腹,狼筅絞住馬蹄,鉤鐮手從盾隙滾出,專砍馬腿,戰馬的悲鳴、人的慘叫、金屬撞擊骨骼的悶響、熱血噴濺的嗤嗤聲……瞬間將谷底染成一片猩紅。
第一波撞擊,鋒矢陣前沿微微後凹,卻如礁石般,將黑色潮水生生劈開、攪碎。
一個蠻族百夫長見狀怒吼,打出手勢,騎兵開始後撤,在三十餘步外重新集結,張弓搭箭,箭矢如飛蝗般潑向陣中。
然而鋒矢陣狹長,目標本就不大,多數箭矢落空,少數釘在藤牌鐵甲上,成效甚微。
坡上,赫連赤那的獰笑漸漸消失,眉頭擰緊。
“赤那將軍。”那西域老者阿卜杜勒放下千里鏡,用生硬的胡語道,“此陣古怪,專克騎兵衝撞,強攻,損耗太大。”
“不攻,難道讓他們喘氣?”赫連赤那不耐。
“用火。”阿卜杜勒指向坡下那三個密集的陣型,眼中閃過商人的精明與冷酷,“漢人聚在一起,正是最好的火把。我們有隨軍攜帶的石脂水。”
赫連赤那眼睛驟然放光。
“好!傳令!備石脂,火箭!”
谷底,沈落心中警鈴大作。
蠻族騎兵反常地停止衝擊,開始向後拉開距離,坡上,人影晃動,正在傳遞一些陶罐,即便隔著風雪,也能聞到那股刺鼻的異味。
“是石脂!”蘇清凰失聲,她博覽雜書,立刻認出此物,“沾身即燃,水潑不滅!主公,陣型太密,一旦……”
她話未說完,沈落已厲聲下令:“散!化整為零,十一人一隊,交叉掩護,向谷口移動!與屠剛部匯合!”
“散陣?”身旁校尉愕然,散開固然能避火,但也意味著失去密集陣型的防護,暴露在騎兵鐵蹄之下。
“散是死,聚是燒死!散開尚有生機,執行!”沈落語速如電,目光已投向谷口方向,屠剛所部與敵軍交戰的聲音正從那邊傳來,雖激烈,卻未遠離,說明屠剛還在苦戰接應。
令旗搖動。
三個鋒矢陣瞬間如蓮花綻放,化作數十個更小的鴛鴦陣單位,看似散亂,卻彼此呼應,保持著不近不遠的距離,如一群受驚但並未潰散的鐵刺蝟,向著谷口“滾”去。
就在陣型散開的剎那——
坡上火光驟亮!
數十支火箭拖著黑煙,劃破黎明前最深的黑暗,緊隨其後,一個個陶罐被奮力拋下,砸在方才軍陣所在的雪地、屍體、輜重上,碎裂,黑稠黏膩的石脂潑濺開來。
火箭落地。
轟!轟!轟!
數道火牆沖天而起!冰雪在恐怖的高溫下嗤嗤作響,瞬間汽化,白色的霧氣混著黑煙翻滾升騰。
來不及拖走的傷馬、屍體、乃至凍土,都成了燃料,瘋狂燃燒,將谷底照得一片血紅,灼熱的氣浪裹挾著皮肉毛髮燒焦的惡臭,撲面而來,令人窒息。
“衝出去!不要停!”
沈落揮刀砍翻一個從側翼煙霧中冒出的蠻騎,厲聲大吼,散開的小陣在火海與騎兵的縫隙中艱難穿行,不斷有人被火箭射中,變成慘嚎的火人。
有人被騎兵衝散,淹沒在鐵蹄之下。但更多的,憑著平日嚴苛訓練磨合出的本能,互相掩護,且戰且退。
谷口在望!甚至能看見屠剛那杆殘破的“燕”字旗在風雪中搖晃。
然而,一隊精銳蠻騎,如鐵閘般,穩穩堵在了最後的生路前。
猩紅大氅,猙獰鐵盔,那柄令人膽寒的車輪巨斧橫在馬前,赫連赤那親自率親兵堵住了谷口。
他睥睨著狼狽衝來的沈落殘部,咧開大嘴,用斧刃指向沈落:“沈落!你的頭,爺爺收了!”
沈落勒住因火光而驚惶的戰馬,快速掃視戰場,身後,散開的各部正與追兵慘烈絞殺,脫身尚需時間,前方,赫連赤那的三百親兵,甲冑精良,殺氣騰騰。
“主公,臣帶死士衝一次,撕開缺口……”蘇清凰策馬靠近,臉色蒼白,但眼神決絕,手中短弩已對準赫連赤那方向。
“衝不開。”沈落打斷她,聲音因吸入煙塵而沙啞,“他等的是我。”
他目光快速掠過赫連赤那兩側坡地,之前瞥見的那些遊移黑影已不見蹤影。
是赫連雪的人?還是別的變數?來不及細想了。
他翻身下馬,將韁繩扔給蘇清凰,反手握住那柄血跡斑斑的陌刀。
“帶著能集結的人,從側翼薄弱處衝,與屠剛匯合,告訴他,按第二預案,向鷹嘴崖方向交替掩護撤退,不必等我。”
“主公!”蘇清凰急道。
“這是軍令!”沈落頭也不回,拖著陌刀,深一腳淺一腳,獨自走向那堵紅色的鐵牆,雪沫沾滿黑裘,肩甲破裂處有血滲出,但他背脊挺得筆直。
他並非去求一場武者對決的榮耀,而是去為身後將士,賭一個時間,一個變數。
赫連赤那見狀,狂笑一聲,亦跳下戰馬,巨斧拖地,邁著沉重的步伐迎上,他喜歡獵物最後的掙扎,尤其是有膽量的獵物。
兩人在谷口燃燒的殘骸與積雪之間站定,相距不過十步。熱風捲著灰燼從中間呼嘯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