潰兵(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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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凡是被凍醒的。

火堆在凌晨時分熄了,烽火臺裡的溫度降到了零下。他睜開眼,看到哈氣凝成白霧,門洞外透進來的光是灰藍色的——天剛矇矇亮。

他先看了一眼劉成。還好,呼吸平穩,臉色比昨晚好了一些。急救包的抗生素起了作用,斷腿沒有發黑,說明血液迴圈還在。

楊凡活動了一下僵硬的關節,從保溫毯裡鑽出來,拎著85狙上了臺頂。

雪停了,天空是那種冬日少見的淺藍色,能見度極好。

他拿望遠鏡掃了一圈——昨晚那幾具屍體還躺在山坡上,已經被雪蓋了大半。更遠處,遵化城的方向,能看到幾縷黑煙,應該是後金在焚掠。

沒有大股騎兵。只有零星幾個黑點在遠處移動,距離至少五里。

安全。

楊凡回到烽火臺裡,從急救包裡翻出最後半塊壓縮餅乾,掰成兩半,一半塞嘴裡,一半留給劉成。然後他開始清點物資。

92式手槍:剩餘彈藥31發(昨晚用了14發)。

85式狙擊步槍:剩餘14發。

防彈插板:兩塊,左胸那塊被箭擦出凹痕,但還能用。

閃光震撼彈:1顆(昨晚沒用完)。

紅外報警器:還剩一個未使用。

電子耳:還有3小時電量。

醫療包:剩半瓶碘伏、幾卷紗布、一支抗生素(預充式)。

壓縮乾糧:0。

能量膠:0。

沒了。

這點東西,撐不過兩天。楊凡看了一眼直播間——觀看人數已經掉到了三萬左右,畢竟凌晨大部分人都在睡覺。但彈幕還在刷:

“主播醒了!早啊!”

“昨晚那五殺太帥了,我把錄屏發微博了,現在播放量三十多萬了!”

“新來的,這個主播真是穿越的?還是劇本?”

“老粉告訴你:你自己看就知道了,劇本演不出昨晚那種夜戰。”

楊凡沒有廢話,直接對著直播間說:“今天的目標:收人。”

他把劉成安頓在烽火臺裡,用碎石把門洞封了大半,只留一個能鑽進去的縫隙。

然後在門口留了一張紙條,用炭筆寫在急救包的包裝紙上:“劉成,我去找人了,傍晚回來。別亂動,腿會廢。——楊凡。”

紙用石頭壓住。

大黑山南面五里,有一個叫“柳溝”的小村子。

楊凡在地圖上看到這個地名時,心裡是猶豫的。

明末的村子,在這個時間點上,大機率已經空了——後金騎兵過境,要麼人跑了,要麼人死了。但他需要找到潰兵,潰兵最可能藏身的地方就是這種村子,有房子能擋風,有糧食能填肚子。

他摸到村口時,聞到了一股焦糊味。

村子不大,二三十戶人家,靠著一條結了冰的小溪。

現在,一半的房子燒成了黑架子,另一半歪歪斜斜地立著,屋頂的茅草被風掀掉了大半。

沒有人聲。沒有雞鳴狗叫。

死寂。

楊凡貼著牆根往裡走,92式握在手裡。他走過一間半塌的土房時,鼻子裡突然鑽進一股濃重的血腥味。

他停下來,用槍管挑開掛在門框上的爛布簾。

裡面橫著三具屍體。

兩男一女,不是兵,是百姓。男人被砍掉了頭,女人才三十出頭的樣子,衣服被撕爛了,身上全是刀傷。

楊凡站在門口,看了三秒鐘。

然後他轉身,繼續往裡走。

不是冷血,是看了也沒用。人已經死了,他救不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活著出去,把做這件事的人,一個一個,送回他們該去的地方。

村子的最裡面,是一座小土地廟,比普通民房大不了多少。廟門關著,但門縫裡透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煙味。

楊凡放輕腳步,繞到廟後面,從窗戶往裡看。

三個人。

都穿著明軍的鴛鴦戰襖,但破爛得不像樣。其中一個年紀大些的,四十來歲,滿臉鬍子,左耳朵包著髒兮兮的布條,靠在牆上閉著眼。另外兩個年輕,二十出頭,湊在廟裡的香爐前烤火,火很小,用的是碎木屑和破布。

三個人旁邊,放著兩把腰刀、一根長矛,還有一張弓,箭壺裡的箭不到十支。

楊凡沒有直接進去。他把92式插回腰間,從正面走到廟門口,敲了三下門。

裡面的動靜瞬間停了。

然後是一陣低低的、緊張的嘀咕聲。

楊凡聽不清說什麼,但能感覺到那種恐懼——不是對敵人的恐懼,是驚弓之鳥的那種,任何風吹草動都能讓他們炸毛。

“誰?”裡面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帶著遼東口音。

“自己人。”楊凡推開門。

門一開,三雙眼睛齊刷刷地盯過來。

楊凡現在的樣子確實不太像“自己人”——棉甲上有血,胸口有箭擦的痕跡,背上揹著一杆他們從沒見過的“鐵傢伙”,腰間別著一把奇怪的短銃。但他的臉是漢人的臉,口音是遼東的口音,身上穿的也是關寧軍的制式棉甲。

關鍵是,他手上沒有拿刀。

“你……你是哪部分的?”年紀大的那個先開口,手已經摸到了腰刀柄。

“鎮東堡,小旗楊凡。”楊凡蹲下來,跟他們平視,“你們呢?”

“張家臺……劉成你認識不?我們一個營的。”一個年輕計程車兵說,聲音發抖,“我們營……全完了……營頭戰死了……參將跑了……我……”

他說不下去了。

楊凡看著這三個人——破衣爛衫,面黃肌瘦,眼神裡全是木然。他們已經不像是士兵了,更像是三具還沒死的行屍走肉。

“你們吃什麼了?”楊凡問。

三個人都搖頭。

“昨天就沒吃了。”年紀大的說。

楊凡從急救包裡翻出一管能量膠,遞給那個年輕的。“一人吃一口,別多,胃受不了。”

三個人接過能量膠,像捧著什麼寶貝一樣,小心翼翼地輪流吸了一口。甜膩的味道在嘴裡化開,那個年輕人的眼眶突然紅了。

“謝……謝謝。”

楊凡等他們吃完,才繼續說:“我在大黑山上有個地方,能遮風,有乾淨的水。劉成也在上面,腿斷了,但我給他接了骨,上了藥,死不了。你們跟我上去,幫我照顧他,我給你們吃的,給你們治傷。”

三個人對視了一眼。

年紀大的那個問:“你一個人?怎麼守得住?”

楊凡沒回答,而是從背後拿下85狙,對著廟外一百步遠的一棵枯樹,開了一槍。

“砰——”

枯樹的樹幹上炸開一個拳頭大的窟窿,木屑飛濺。

三個人同時瞪大了眼睛。

“這……這是啥?”

“能打死人的東西。”楊凡把槍揹回去,“後金來多少,我殺多少。你們信我,就跟我走。”

沉默了三秒鐘。

年紀大的第一個站起來,把腰刀別在腰間,說:“我跟你走。反正留在這兒也是死。”

兩個年輕的也站了起來。

“你叫什麼?”楊凡問年紀大的。

“王貴。當兵十二年了,從薩爾滸活到現在。”

薩爾滸。那是萬曆四十七年的事了。楊凡在心裡算了一下——這個人打了十幾年的仗,能活到現在,不是運氣,是本事。

“走吧。”

四個人出了村子,沿著山腳繞了一大圈,避開開闊地,從北坡上了大黑山。路上又遇到兩個潰兵——一個躲在乾涸的河溝裡,一個爬在樹上,都是張家臺的殘兵。楊凡用同樣的方式,帶上了他們。

回到烽火臺時,隊伍變成了六個人。

楊凡自己,加上王貴、兩個年輕的(一個叫陳大牛,一個叫趙石頭),還有河溝裡撿的李老實、樹上撿的孫瘸子。

孫瘸子不瘸,只是腳被凍傷了,走路一拐一拐的。

劉成還在,看到楊凡帶回來這麼多人,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兄……兄弟,你真回來了。”

楊凡拍了拍他的肩,沒多說。

他讓王貴帶人把烽火臺裡裡外外清理了一遍,用碎石和凍土加固了門洞的偽裝,在南坡和東坡各挖了一條淺壕溝——不是為了防箭,是為了藏人。

然後他對著直播間說:“我需要基礎版的過冬物資,五個人份的。棉衣、軍靴、乾糧。還有,最重要的,我需要武器。”

【彈幕】

“來了來了!眾籌給主播的隊伍配裝備!”

“我給主播打賞了一箱單兵口糧,能換不?”

“兄弟們,咱們得有計劃,不能亂打賞。先解決生存問題,再談武器。”

“我來統計一下:棉衣×5,軍靴×5,乾糧(三天份)×5,這個基礎套餐需要多少文明點?”

【系統提示:基礎生存套餐(5人份,含棉衣、軍靴、壓縮乾糧、淨水片)需文明點200。】

【當前文明點:2130。可兌換。】

楊凡毫不猶豫地換了。

五套橄欖綠的現代軍大衣、五雙軍靴、五箱壓縮乾糧(每箱夠一個人吃三天)、一盒淨水片,憑空出現在烽火臺裡。

王貴看著憑空出現的一堆東西,臉上的表情像是見鬼了。

“這……這……”

“別問。”楊凡把一件軍大衣扔給他,“穿上。暖和。”

軍大衣是荒漠迷彩的,在這個時代的中國北方雖然扎眼,但暖和是真的暖和。王貴穿上之後,整個人都哆嗦了一下——不是因為冷,是因為太暖和了,熱得哆嗦。

陳大牛和趙石頭年紀小,穿上軍大衣之後,像兩個小孩穿了大人衣服,又大又長,但他們不在乎,蹲在火堆旁,把臉埋在大衣領子裡,幸福得直嘆氣。

楊凡又兌換了五把95式自動步槍。

【物品:95式自動步槍(含5個彈匣,共150發子彈)×5。消耗文明點1000。】

槍是簡配版的,沒有光學瞄具,只有機械瞄具。但對這些從沒摸過現代槍械的明軍士兵來說,已經夠用了。

王貴拿起一把95式,翻來覆去地看。他打了十多年的仗,用過鳥銃、三眼銃、魯密銃,甚至摸過葡萄牙人的火繩槍。但95式給他的感覺,像是另一個世界的東西。

“這……這咋用?”

楊凡花了半小時教他。拉槍機、上彈匣、開保險、瞄準、扣扳機。王貴學得很快,畢竟有底子。其他幾個人就差一些,陳大牛第一槍打出去,槍托沒頂住肩膀,撞得自己齜牙咧嘴。

但他們有一個共同的特點——不怕槍響。

這個時代的邊軍士兵,打火器是家常便飯。雖然明軍的火器質量差、炸膛率高,但對於“手裡握著一根鐵管子,對著敵人噴火”這件事,他們沒有心理障礙。

楊凡讓他們在烽火臺後面的山坳裡練了一個下午,每個人打了二十多發子彈。彈殼散落在雪地上,黃澄澄的,在陽光下反著光。

到傍晚的時候,六個人都能做到:三十米內,打人形靶,五發中三。

不夠好,但夠用了。

因為他們的目標不是現代特種作戰,而是對付後金騎兵的戰術——排槍。

楊凡把王貴叫過來,在雪地上畫了一個簡單的戰術圖。

“後金騎兵衝鋒,習慣分成三波,第一波射箭,第二波衝擊,第三波收割。我們用排槍應對。第一排射擊,第二排準備,第三排裝填。輪射,不要停。”

王貴聽得認真,皺著眉頭問:“可是咱們只有六個人,排三排,一排才兩個人,擋不住騎兵啊。”

“不是用來擋住騎兵的。”楊凡說,“是用來打死帶頭的。後金騎兵衝鋒,靠的是軍官在前面帶著。把牛錄額真、佐領、驍騎校,一個個點掉,他們的衝鋒就亂了。亂了之後,騎兵就是活靶子。”

王貴想了想,點了點頭。

“你說的這個……有點像當年李如松的打法。斬將奪旗,先殺頭領。”

楊凡看了王貴一眼。這個人,確實不是普通的大頭兵。

天黑之前,楊凡讓所有人進了烽火臺。

門洞用碎石和凍土封死了大半,只留一個供人爬進爬出的口子。外面放了一個紅外報警器,對著南坡的方向。

六個人擠在三丈見方的空間裡,關上門,點了一堆火,熱氣散不出去,溫度一點一點升上來。

王貴靠著牆,抽自己用菸葉卷的旱菸。

陳大牛和趙石頭蹲在一起,小聲說著什麼,時不時笑一下。

李老實坐在最角落,抱著95式不撒手。

孫瘸子用火烤一塊石頭,烤熱了之後塞進劉成的被子裡給他暖腳。

楊凡坐在火堆旁,手裡拿著最後一塊壓縮餅乾,慢慢地嚼。

直播間還在,觀看人數又漲回來了,四萬多。

【彈幕】

“這支隊伍雖然只有六個人,但看著好有安全感。”

“六個人六把自動步槍,火力密度比後金一個牛錄都高,當然有安全感。”

“主播今天一天收了五個人,效率很高啊。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擴大隊伍,然後呢?總不能一直窩在山裡吧。”

楊凡看到這條彈幕,把壓縮餅乾嚥下去,對著直播間說:“明天,我要去打一場劫掠戰。”

王貴抬起頭看他。

“大黑山東南方向十五里,有一個叫‘黃臺’的村子。”楊凡在地上畫,“我上午用望遠鏡看過,後金在那裡設了一個補給點,不大,大概二十個人守著,糧草、馬料、還有一些從遵化搶來的物資。打下來,我們就有吃的,有穿的了。”

“就我們六個?”王貴問。

“就我們六個。”楊凡說,“半夜出發,凌晨動手。他們看不起明軍,守夜鬆懈,我們用槍聲叫他們起床。”

王貴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磕了磕菸袋鍋子,說:“行。幹他孃的。”

陳大牛和趙石頭也不說悄悄話了,兩個人眼睛放光。

劉成躺在角落裡,雖然動不了,但嗓門還是能用的:“兄弟,給我留一把那個什麼95式,我在這兒給你們守著烽火臺,萬一來人了,我來阻擋他們。”

楊凡看了他一眼:“你的任務是養傷。烽火臺我來守。”

他把晚上的警戒排了班,每人一小時,輪到自己那班的時候,他上了烽火臺頂。

楊凡把85狙架好,裹著保溫毯,看著南方的地平線。

遠處,遵化城的方向,火光沖天。後金還在燒。

他想起白天在柳溝村看到的那三具屍體。

妻子。男人。孩子的?不對,沒有孩子。也許是跑了,也許是被擄走了。

楊凡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的直播間裡有幾萬人在看,他的手裡有一把能打穿歷史的槍。

凌晨兩點,他叫醒了所有人。

“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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