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臺村(1 / 1)
夜路不好走。
雪雖然停了,但風把雪吹成了硬殼,踩上去咯吱咯吱響,在寂靜的夜裡傳得很遠。楊凡走在最前面,每走幾步就停下來,側耳聽一聽周圍的動靜。後面跟著王貴,然後是陳大牛、趙石頭,再是李老實和孫瘸子。六個人排成一列縱隊,間距三步,沿著山腳繞行,避開開闊地。
從大黑山到黃臺村,直線距離十五里,但繞路走下來,將近二十里。
楊凡估算了一下時間,按這個速度,凌晨四點能到。天在最黑的時候,也是人最困的時候。
隊伍走了大約一個小時,王貴從後面追上來,壓低聲音說:“楊哥,孫瘸子的腳不行了。”
楊凡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孫瘸子落在最後面,一拐一拐地走,每一步都在咬牙。凍傷不是開玩笑的,白天還好,冷了一晚上,腳趾頭腫得像紅蘿蔔,塞在軍靴裡,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讓他走中間,速度放慢。”楊凡說。
王貴皺了皺眉:“慢了趕不上時辰。”
“趕不上就不打了。”楊凡說,“打不下來可以再打,人死了活不過來。”
王貴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轉身去安排了。
直播間裡,彈幕稀稀拉拉的,畢竟凌晨三點。
【彈幕】
“主播這個帶隊風格我喜歡,不逞強。”
“剛才那句話,‘人死了活不過來’,王貴的表情說明他被震住了。”
“王貴這個人不簡單,打了十幾年仗的老兵油子,能被一句話震住,說明主播在他心裡的分量不一樣了。”
楊凡沒看彈幕。他把孫瘸子換到隊伍中間,讓大家把速度降下來,每一步都踩實。二十里的路,最後走了將近三個小時。
到達黃臺村外圍時,天是最黑的時候。
月亮已經落下去了,太陽還沒出來,天地間只剩下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楊凡趴在一道土坎後面,用望遠鏡看村子。
黃臺村不大,二三十戶人家的規模,建在一個緩坡上。村口有兩棵大槐樹,光禿禿的枝丫在夜空裡像一雙雙伸出的手。村子裡有火光——不是普通人家過夜的那種闇火,而是幾堆明火,燒得很旺,像是在烤什麼東西。
楊凡數了數火堆,五堆。每堆火旁邊都圍著人,三四個、五六個不等。他藉著一堆火的光,看清了其中幾個人的衣服——皮袍、貂帽、棉甲,不是布面甲就是皮甲,手裡拿著酒囊和烤串。
後金兵。
人數大約在二十到二十五之間。沒有馬,馬應該拴在村後的某個地方,看不見。
楊凡把望遠鏡遞給王貴,指了指村子的佈局:“村口兩棵大樹,大路進村,兩邊是土牆和籬笆。村後是緩坡,坡後面應該是馬廄。火堆在村子中央,人散在四周,沒有統一的營帳,說明這是臨時歇腳的地方,不是正規營地。”
王貴看了半天,低聲說:“他們的崗哨在哪?”
楊凡指了指村口大樹——樹下面蹲著一個人,裹著一件大氅,縮成一團,要不是望遠鏡裡看到他的呼吸冒出的白氣,幾乎發現不了。
“一個人在村口。村後應該也有,看不見。這種臨時營地,最多兩個崗哨,而且大機率在睡覺。”
王貴點了點頭:“從哪進?”
楊凡想了想,指著村子東側的一段矮牆:“從那。矮牆後面是一條巷子,直通村中央。我們從巷子摸進去,到火堆附近,聽我號令,同時開火。”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別打女人和孩子。但這些人裡不會有女人和孩子,都是兵。下狠手。”
王貴把腰刀抽出來又插回去,表示明白。
楊凡把六個人分成三組。他自己和王貴一組,從東側矮牆進。陳大牛和趙石頭一組,從村口佯攻——不對,不是佯攻,是斷後,防止有人往村口跑。李老實和孫瘸子一組,繞到村後,堵住馬廄的方向。
每組發了一個對講機。
【物品:民用對講機(有效距離1公里)×3。消耗文明點60。】
這東西在這個時代是神器,但在楊凡手裡只是工具。他試了一下通話效果,雖然有一點點雜音,但夠用了。
“各組就位,等我號令。聽到連續的槍聲再動,不要提前暴露。”
三道黑影從土坎後面翻出去,消失在夜色裡。
楊凡和王貴摸到東側矮牆時,心跳已經壓到了每分鐘一百以下。不是不緊張,而是緊張到一定程度之後,反而平靜了。
矮牆後面確實是一條巷子,窄得只能容兩個人並排走。地上有凍住的馬糞,還有碎稻草。巷子盡頭就是村中央的空地,火堆的光從巷口照進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楊凡靠在巷口的牆角,探頭看了一眼。
最近的一堆火離他不到二十米。火堆旁坐著四個後金兵,兩個已經躺下了,呼嚕聲大得像打雷。另外兩個靠在一起,一個在啃一個黑乎乎的餅子,另一個在用刀削一根木棍,像是在做箭。
沒人往巷子這邊看。
楊凡壓低聲音,對著對講機說:“各組報告情況。”
“二組到位。”陳大牛的聲音,帶著一點顫。
“三組到位。”李老實的聲音。
“等我口令。”楊凡把對講機別回腰間,從背後拿下95式,開啟保險,推彈上膛。
他看了一下火堆周圍的人——二十米,四個。遠處還有其他的火堆,人更多。他需要在最短的時間裡打出最大的傷害,不給對方反應的時間。
手雷?
不行,太近了,爆炸會傷到自己,而且火堆旁邊的可燃物太多,萬一引起大火,繳獲的物資就全完了。
那就用槍。
楊凡深吸一口氣,把槍口對準最近的那個士兵——正在削木棍的那個。
然後他喊了一聲:“打!”
“砰——砰砰砰砰——”
95式自動步槍的槍聲在凌晨的村子裡炸開,像撕裂了整片夜空。楊凡打了一個短點射,三發子彈,撕碎了二十米外那個削木棍的後金兵的胸膛。那個人甚至沒有倒下,因為子彈的衝擊力把他整個人往後推了兩步,撞在身後的土牆上,然後才滑下來。
王貴那邊也開火了。他打的是長點射,五六發子彈掃過去,火堆旁靠在一起的兩個兵同時中彈,一個打在脖子上,一個打在腰上,兩個人像被同時抽走了骨頭一樣癱倒在地。
二十米距離,95式的5.8毫米子彈殺傷力太過剩了。穿透一個人之後還能在牆上鑽個窟窿。
四個後金兵,三秒內倒了三個。第四個躺在地上睡覺的那個被槍聲驚醒,剛坐起來,楊凡的第二波點射把他重新按回了地面。
但這只是開始。
村中央的火堆有四五個,楊凡這邊一開火,其他火堆旁的人全被驚動了。有人喊滿語,有人抽刀,有人往黑影裡躲,還有人往馬廄的方向跑。
楊凡沒有給他們組織反擊的時間。他從側翼衝進村中央,95式抵肩,對著能看到的一切移動目標射擊。
一個後金兵從火堆後面站起來,手裡拿著弓,箭還沒搭上,楊凡的三發子彈把他手裡的弓連同一隻手一起打飛了。
另一個後金兵比較聰明,沒有往火堆那邊跑,而是趴在地上往籬笆的方向爬。楊凡沒看到,但王貴看到了。王貴站起來,連開兩槍,那個人在雪地上留下一條暗紅色的痕跡,不動了。
對講機裡傳來陳大牛的聲音:“楊哥!村口有兩個往外跑的!往我們這邊來了!”
“攔住!”
“砰——砰砰——”
村口方向傳來槍聲。陳大牛和趙石頭兩個人蹲在大樹後面,對著從村口跑出來的兩個黑影一頓點射。五十米的距離,兩個人打空了半個彈匣,那兩個黑影一個都沒跑掉。
村後也響了槍,是李老實和孫瘸子。李老實開了一槍就停了,然後對講機裡傳來他的聲音:“馬廄這邊三個,全放倒了。馬沒傷著。”
從第一聲槍響到最後一槍結束,不超過九十秒。
楊凡站在村中央的空地上,槍口還冒著煙。周圍橫七豎八地躺著後金兵的屍體,火堆還在燒,酒囊被打漏了,酒液灑在雪地上,冒著熱氣。
王貴走過來,手裡攥著幾個彈匣,一邊換一邊數:“我這邊,四個。”
楊凡說:“我五個。”
對講機裡陳大牛報了兩個,李老實報了三個。
楊凡心算了一下:4+5+2+3=14。
不對,他記得明明看到二十多個人。
“仔細搜!還有活的!”楊凡喊了一聲,同時把手電咬在嘴裡,95式換成了92式,開始一間一間屋子地搜。
第一間,空的。
第二間,空的。
第三間,門從裡面頂住了。
楊凡沒有猶豫,一腳踹開門,手電光照進去——屋角蹲著兩個後金兵,一個拿著刀,一個兩手空空,兩個人的臉都是白的,不是凍的,是嚇的。
手電光在那個拿刀的人臉上停了一秒。
那人猛地衝過來,舉刀就砍。
楊凡側身避開,92式頂著他的肚子開了兩槍,聲音很悶,那人彎下腰,像一隻煮熟的蝦,然後側倒在地。
第二個兩手空空的直接跪下了,嘴裡嘰裡咕嚕說著滿語,楊凡聽不懂,但看得懂手勢——投降。
他把那人的刀踢遠,用對講機喊王貴過來把人帶走。
最後一間屋子在村子的最裡面,門口有馬糞,說明是有人住過的。楊凡推開門,手電光照進去,愣住了。
不是後金兵。
是女人。
七八個女人,擠在屋子的最裡面,有的蹲著,有的躺著,有的縮在牆角。她們的衣服全破了,身上全是淤青和傷痕,有幾個還在流血。手電光照到她們臉上的時候,沒人抬頭,沒人說話,只有最外面的一個年輕女人本能地往後縮了一下,用胳膊擋住了臉。
楊凡把手電光壓低,聲音也壓低了:“別怕。我是明軍。”
沒有反應。
他又說了一遍,用的是遼東土話:“別怕,我是明軍,關寧軍的。”
終於,最裡面的一個老婦人抬起頭來,渾濁的眼睛看了楊凡幾秒,然後嘴唇哆嗦著問了一句:“後金兵……死了?”
“死了。”
老婦人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沒有聲音,就是眼淚順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淌,一滴一滴地砸在髒兮兮的衣襟上。
楊凡從急救包裡翻出一卷紗布,塞給那個老婦人,然後轉身出去了。他不想看,也不忍看。
王貴帶著人把整個村子搜了一遍,最後確認的戰果:擊斃後金兵二十二人,俘虜一人,繳獲戰馬十七匹、糧草約四十石(夠六個人吃兩個月)、醃肉和乾肉若干、棉甲皮甲二十餘套、彎刀二十一柄、弓箭十五張、箭矢三百餘支。
還有從遵化和附近村子搶來的財物,布匹、銅錢、碎銀子,裝了三大箱。
楊凡站在火堆旁,把戰果報給直播間。
【彈幕】
“二十二比零,零傷亡。這仗打得漂亮。”
“重點不是二十二比零,是九十分鐘結束戰鬥。從接敵到清場不到兩分鐘。”
“那些被擄的婦女怎麼辦?主播不會不管吧?”
“應該不會不管,但他自己才六個人,再帶上七八個婦女,行動力就沒了。”
楊凡也在想這個問題。
他把那個俘虜的後金兵帶過來審問。那人跪在地上,渾身發抖,不用動刑就全招了——他們是正藍旗的一個後勤牛錄的一部分,跟著主力入塞,負責從攻破的城池往後方運送糧草。黃臺村只是他們的一箇中轉點,後天會有另一批人來接替他們,同時把糧草和擄掠的物資運回關外。
後天。
楊凡腦子裡已經有了計劃。
他把王貴叫過來,低聲說:“後天還有一批人來,人數可能比這批多。我們在黃臺村設伏,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打下來之後,這批糧草和物資就是我們的了。”
王貴想了想:“可是那些女人怎麼辦?”
“明天一早,派人護送她們往南走,找最近的明軍據點。關寧軍的大營應該在山海關方向,往東南走。”
“派人?咱們總共六個人,派誰?”
楊凡看了他一眼:“我親自送。你們幾個留在這裡,佈防、守物資。”
王貴皺了皺眉,但沒再說什麼。
天開始亮了。
東方的天際線泛起一線魚肚白,把遠處的山脊勾出一道淺淺的光邊。楊凡爬上村口的大槐樹,用望遠鏡看了一圈——沒有後金援軍的跡象,周圍十里範圍內只看到幾個零星的騎兵,都在遠處,沒有往這個方向來的意思。
他從樹上下來,對著直播間說了一句話。
“各位,如果我明天在黃臺村打成了,後金就會發現,有人在他們的補給線上動刀子。到那時候,他們不會放過我,也不會放過大黑山。”
“所以,我需要更多的人,更多的槍,更多的子彈。”
“我需要你們幫我打一場,讓後金知道,大明不是他們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地方。”
直播間的人氣在上漲,從凌晨的三萬漲到了六萬多,彈幕開始變多:
“主播要搞大的了!”
“打賞已到賬,換裝備!”
“有沒有當過兵的老哥給主播出出主意,這種伏擊戰怎麼打?”
“我是退役步兵,給主播幾個建議:第一,設伏陣地要選在敵人進入後無法快速展開的地方;第二,優先打掉帶隊的軍官;第三,留預備隊防突圍。黃臺村的地形適合打伏擊,關鍵是怎麼佈陣。”
楊凡看著那條彈幕,嘴角微微上揚。
他不是一個人在打仗。
他有六個人在身邊,幾萬人在螢幕那邊。
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