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的大軍(1 / 1)
震動是從地底傳來的。
不是那種劇烈的搖晃,而是像有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敲一面巨大的鼓,每一下都讓地面微微顫抖。楊凡趴在烽火臺頂上,整個身體都貼在凍硬的磚石上,能感覺到那種震動透過磚縫傳進骨頭裡。
電子耳把聲音放大了幾十倍——馬蹄聲、車輪聲、腳步聲,還有偶爾傳來的牛角號聲,匯成一條渾濁的音河,從北向南流淌。
他不敢抬頭。
不是怕暴露,而是不用抬頭也知道,山下那條路上,正經過一支他從未見過的軍隊。
直播間彈幕在瘋狂重新整理,但楊凡把光屏調到了最暗,只留一行字:
【當前觀看人次:23.7萬】
人多了。但他顧不上互動。
震耳欲聾的馬蹄聲持續了大約半個時辰,然後變成了車輪聲——那種木製車輪碾過凍土的聲音,吱呀吱呀,一車接一車,像永無止境。
再然後,是腳步聲。
步兵。
成千上萬的步兵。
楊凡在心裡默算——兩千人,按後金的編制,大約是兩個甲喇(每甲喇五牛錄,每牛錄三百人)。但聽這個動靜,不止兩千。光是車輪聲就持續了將近兩刻鐘,說明輜重車的數量遠超正常配比。
這不是去攻城的隊伍。
這是去圍城的。
薊州。
楊凡腦子裡閃過歷史地圖——崇禎二年十一月,後金入塞後,主力繞過薊州直撲北京,但留下了偏師圍困薊州,防止薊州明軍出城斷其後路。歷史上薊州沒有被攻破,守將應該是……他想不起來了,但不管是誰,城裡的明軍現在肯定被壓得喘不過氣。
大軍過境用了將近一個時辰。
從第一聲馬蹄到最後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天邊,楊凡沒有動過一下。
他旁邊的暗室裡,八個人屏住呼吸,像八塊石頭。連劉成都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儘管他的斷腿一直在疼。
確認最後一波聲音消失後,楊凡又等了半個時辰。
然後他慢慢抬起頭,用望遠鏡掃了一圈。
天色已經大亮,雪地反射著刺眼的光。山下的路上,車轍印和馬蹄印密密麻麻,把雪地碾壓得面目全非。遠處,遵化方向的天際線上,還能看到一條細細的黑線——那是後金大軍的尾巴,正在往南移動。
“走了。”楊凡對著對講機說了一聲,聲音很輕,但八個耳朵同時聽到了。
暗室裡傳來一陣長長的、壓抑的呼氣聲。
陳大牛第一個從暗室爬出來,臉白得像紙。
“楊哥……我剛才嚇得……尿了。”
沒人笑他。因為每個人都差不多。
王貴最後一個出來,臉色鐵青,什麼也沒說,掏出中華煙點了一根,手指還在微微發抖。他打了十幾年仗,從薩爾滸活到現在,見過大場面。但那種“大軍從頭頂過、只隔著一道山坡”的感覺,他還是第一次經歷。
“楊哥。”王貴抽了兩口煙,緩過來了,“後金這是去打薊州?”
“嗯。”
“薊州能守住不?”
楊凡想了想歷史:“能。但咱們不能指望薊州。他們圍城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圍多久,大黑山就危險多久。只要他們在薊州城外紮營,咱們就在他們的眼皮底下。”
王貴沉默了一會兒:“那咱們還待在這?”
“待。”楊凡說,“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他們已經從山下過了一次,不會想到這個地方有明軍。就算知道有,也不值得為了一座小山上的幾個潰兵分兵。”
他沒有說的是——他的直播間人氣正在暴漲,打賞源源不斷,他在等一個機會。等後金主力南下,後方空虛,他就可以從大黑山出擊,像一顆釘子一樣扎進後金的補給線。
但現在,還不是時候。
【彈幕】
“兩千人從眼皮底下過,主播穩住了。這心理素質。”
“不是我吹,換了我在那個位置,早就哆嗦開了。”
“關鍵是那八個兵也沒掉鏈子,尤其是新來的那三個潰兵,第一次經歷這種場面,居然沒出聲。”
“那個陳大牛尿了歸尿了,但沒出聲,這也是本事。”
“主播接下來幹啥?後金大軍走了,下山撿漏?”
楊凡確實打算下山。
但不是為了撿後金的漏,是為了撿潰兵的漏。
遵化城破之後,幾千明軍潰散,散落在方圓百里的山區和村莊裡。這些人有一部分會死,有一部分會逃回關內,還有一部分——也是楊凡最需要的——會躲在山裡,像之前那三個斥候一樣,等著餓死或凍死。
他要在大黑山方圓三十里內,把這些人全部找出來。
“王貴,你跟我下山。陳大牛、趙石頭守烽火臺,李老實和孫瘸子負責照顧劉成和那三個新來的。我們天黑之前回來。”
王貴把煙掐了,抓起95式,跟上了楊凡。
兩個人沿著山脊往東北方向走。楊凡之所以選這個方向,是因為早上他用望遠鏡看到東北方向有一片山林,地勢複雜,最適合藏人。後金大軍從山下過的時候,如果有潰兵躲在山裡,他們一定聽到了動靜,也會看到後金大軍的方向。
現在後金走了,他們要麼出來找吃的,要麼繼續躲著等死。
楊凡翻過兩道山樑,在一處背風的崖壁下面,找到了第一撥人。
四個人。
縮在一個天然的石縫裡,沒有任何火源,沒有吃的,嘴唇開裂,眼神渙散。看到楊凡和王貴出現在石縫口的時候,其中一個人下意識舉起了手裡的腰刀,但手抖得厲害,刀尖根本對不準。
“自己人。”楊凡蹲下來,從揹包裡掏出壓縮餅乾和淨水片,“喝點水,吃點東西。”
四個人愣了足足五秒鐘,然後像瘋了似的撲過來。
楊凡攔住其中一個最快的手:“慢慢吃,吃快了會吐。”
他給每個人分了半個壓縮餅乾和一壺化開的雪水。四個人一邊吃一邊哭,有兩個吃著吃著就吐了——不是因為食物有問題,是因為胃已經餓得縮了,突然塞進東西,本能地排斥。
王貴看著吐出來的餅乾,心疼得直嘬牙花子:“浪費了。”
“讓他們緩一緩,再吃。”楊凡問那個拿腰刀的,“你們哪部分的?”
“遵化城守軍……李如棟李總兵帳下的……城破了……我們從北門跑出來的……”
“多少人跑了?”
“不知道……都散了……好多往南跑了……我們幾個不敢走大路……躲山裡了……”
楊凡數了數,四個人。加上昨天的三個,今天如果能再找到幾個,他的隊伍就能擴大到十五人左右。
他留下了兩包壓縮餅乾和一壺水,告訴他們順著山脊往南走,看到一座烽火臺就上去,那裡有人接應。
“可是……”那個拿腰刀的猶豫了,“路上會不會有後金兵?”
“剛過去兩千人,現在是空窗期。你們沿著山脊走,別下溝,別走大路,兩個時辰能到。”
四個人站起來,互相攙扶著走了。
楊凡和王貴繼續往前。
接下來一個多時辰,他們又在另外兩處地點找到了六個人——兩個躲在廢棄的獵人窩棚裡,三個藏在一棵枯樹的大樹洞裡(楊凡都不知道那是怎麼塞進去的),還有一個更絕,直接把自己埋在了落葉和雪堆裡,只露一張臉。
到下午申時(下午三點),他們一共收攏了十一個潰兵。
加上昨天的三個、原來的六個,楊凡手裡有了二十個人。
但他沒有急著回去。
他在等一個人。
準確地說,他是在等一個訊號。
晌午的時候,他用望遠鏡看到西南方向有一片濃煙,位置大約是薊州城的方向。後金開始攻城了。雖然薊州應該能守住,但這個過程中,一定會有潰兵從薊州方向往外跑。
他選了一個視野開闊的山脊,架起85狙,用四倍鏡掃視西南方向的曠野。
王貴蹲在他旁邊,抽著煙,問:“楊哥你是真有耐心。天都快黑了,回去還要走一個時辰夜路。”
“不急。”楊凡說,“天黑之前,會有人來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四倍鏡的視野裡出現了一個黑點。
不是後金騎兵——後金騎兵走路的姿態不一樣,他們在馬背上搖搖晃晃,很隨意。但這個黑點是走路的,而且走得很快,像是在跑。
一個人在跑。
楊凡調了一下焦距,看清了那人的裝束——明軍鴛鴦戰襖,沒有頭盔,手裡沒有武器。
一個人,從薊州方向跑過來,朝著大黑山。
“走,接人。”
楊凡和王貴從山脊上下去,迎著那個人的方向走。兩刻鐘後,他們在一條幹涸的河溝裡碰了面。
那個人看到楊凡和王貴,腿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
“救……救命……”
楊凡把他扶起來。那人四十來歲,臉曬得黝黑,但身上的鴛鴦戰襖是新的,不像普通士兵。楊凡注意到他的腰間有一個空了的皮囊,原本應該是裝文書或信件的。
“你是?”楊凡問。
那人喘著粗氣,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一塊銅腰牌,正面刻著“薊州鎮標營把總”幾個字。
“我叫韓成,薊州鎮標營把總。後金圍城,我們營奉令出城偵察,被騎兵衝散了。我跑了一整天,腿都要斷了。”
楊凡皺了皺眉。薊州守軍怎麼會在這個時候出城?歷史上薊州被圍後一直是堅守不出,難道他穿越後歷史發生了變化?
“你們營長是誰?”他問。
“參將周文鬱。他讓我出城給山海關送信,求援。”韓成喘了口氣,“可是後金把路全堵死了,我衝不出去。往東走了一截,發現這邊有槍聲,就朝這邊跑了。”
槍聲。
楊凡心裡一緊——黃臺村的伏擊戰,槍聲傳到了薊州?距離至少有二十里,後金的斥候肯定也聽到了。
“你們槍聲響了好幾次,我以為是友軍在接應。”韓成抬起頭,眼神裡有一絲希望,“你們是哪部分的?”
楊凡沒有正面回答,而是說:“跟我走,上山。”
韓成被王貴攙著,三個人沿著山脊往回走。天黑透了才到烽火臺。
楊凡把韓成安排在暗室裡,給了他一碗熱水和一個壓縮餅乾。韓成吃了一半就睡著了,打呼嚕的聲音震得暗室的牆都在抖。
安頓完所有人,楊凡站在烽火臺頂上,看著南方的天邊。
薊州的方向,火光沖天。
後金在攻城。
他知道薊州不會丟,歷史上的薊州在崇禎二年的這次後金入塞中始終沒有陷落。但他也知道,薊州城外的百姓,會遭殃。
直播間的人氣已經漲到了三十多萬。打賞總額超過了五十萬元,文明點累計八千多。
楊凡對著直播間說:“各位,今天收攏了十一個潰兵,加上韓成,一共十二個新兄弟。現在我手裡有二十個人。”
“二十個人,二十把槍。如果只是守大黑山,夠了。但如果要出山打仗,還差得遠。”
“我需要更多的人,更多的裝備。”
他從背後拿出那張粗劣的遼東輿圖,展開在月光下。
“接下來三天,我會把大黑山方圓五十里內的潰兵全部收攏。能收多少收多少,能救多少救多少。然後,我會開始攻擊後金的補給線。”
“他們不是要去打北京嗎?我讓他們走到半路,發現糧草沒了。”
“他們不是要在北京城下耀武揚威嗎?我讓他們餓著肚子打仗。”
楊凡的聲音不高,但在夜風裡格外清晰。
“我要讓他們知道,大明,不是他們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地方。”
直播間彈幕炸了:
“燃起來了!!!”
“主播你收我當兵吧!雖然我在現代,但我可以打賞!”
“主播,我祖上是清朝的,下手輕點行嗎?”
“二十個人打補給線,瘋了嗎?我喜歡!”
“打賞已到賬,給主播換迫擊炮!”
“換機槍!換火箭筒!”
“兄弟們,聽我說,現在最重要的是解決通訊問題。二十個人分散作戰,沒有無線電沒法協同。眾籌換一批對講機!”
楊凡看著彈幕,嘴角微微上揚。
他轉過身,看著烽火臺裡那些擠在一起睡覺計程車兵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