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頭與藥箱(1 / 1)
沈晚晴來的當天晚上,烽火臺裡的氣氛就不一樣了。
不是那種“來了個女人”的躁動。
邊軍糙漢子們雖然嘴上沒把門的,但對一個剛死了爹、從屠城裡逃出來的女大夫,沒人敢亂開玩笑。不一樣的地方在於,傷員們敢喊疼了。
之前沒人喊疼。不是不疼,是喊了也沒用,楊凡雖然能縫針,但他不是大夫,縫完了只會說一句“忍忍”。
沈晚晴不一樣,她會給傷員換藥的時候說話,不是什麼特別的安慰,就是問一句“還疼不疼”“昨晚睡了幾個時辰”“傷口癢不癢”。
就這幾句話,傷員的眼神就變了。
王貴蹲在牆角抽著煙,看著沈晚晴給劉成換藥,低聲跟楊凡說:“楊哥,這女的是個寶。”
“我知道。”楊凡正在清點物資,頭也沒抬。
“我說的是那種寶。”王貴用菸頭點了點自己的心口,“能讓弟兄們覺得,活著還有個盼頭。”
楊凡抬頭看了一眼沈晚晴。
她正半跪在地上,把劉成的斷腿輕輕抬起,拆開舊紗布,檢查傷口。
劉成咬著牙,額頭上全是汗,但沒有叫出聲。
沈晚晴說了句什麼,劉成居然咧嘴笑了一下——這是他受傷以來第一次笑。
楊凡沒說話,繼續清點物資。
物資不多了。黃臺村繳獲的糧草雖然不少,但三十五個人一張嘴,每天要吃將近兩鬥米。加上醃肉和乾糧,最多撐一個半月。
一個半月後,要麼後金撤了,要麼楊凡得想辦法搞到更多吃的。
他需要一個計劃。
晚上,所有人都睡了之後,楊凡一個人坐在烽火臺頂上,把地圖攤在膝蓋上,對著直播間畫圈。
“後金在大黑山周圍的補給線,主要有三條。”他用炭筆在地圖上標出三條虛線,“北線,從遵化直通前線大營,走大路,距離最近,但防守最嚴。東線,繞行石門寨,路途遠,但運量大,走的是騾馬大車。西線,沿長城內側走,路途最險,但隱蔽性最好。”
他用炭筆敲了敲東線。
“我們打東線。”
【彈幕】
“為啥打東線?北線不是更直接嗎?”
“樓上沒聽主播說嗎,北線防守嚴,東線運量大但守衛相對薄弱,因為是繞路。”
“而且東線靠近山區,打完可以快速撤回大黑山。”
楊凡繼續解釋:“東線上有兩個補給點,一個是黃臺村(已經被我們端了),另一個在石門寨以西二十里的一個叫‘馬蘭峪’的地方。後金在那裡設了一個倉庫,囤積從遵化搶來的糧草和物資,然後分批運往前線。如果我們把馬蘭峪打下來,後金的東線補給就斷了,北線的壓力會驟增,他們要麼從前線分兵回來護路,要麼餓著肚子攻城。”
“分兵回來,薊州的壓力就小了。薊州的周文鬱不是傻子,看到後金撤兵,一定會出城追擊。到時候前後夾擊……”楊凡在地圖上畫了兩個箭頭,“夠皇太極喝一壺的。”
直播間安靜了片刻,然後彈幕井噴:
“這不就是圍點打援的反向操作嗎?”
“打補給線逼對方分兵,這個戰術思路太清晰了。”
“我懷疑主播不是歷史系學生,是軍校畢業的。”
“別吵,讓主播繼續說!”
楊凡沒有繼續說,因為身後傳來腳步聲。
很輕,但很穩。不是王貴那種老兵的沉穩,而是刻意放輕的、不想打擾人的那種輕。
他轉過頭,看到沈晚晴端著一個粗陶碗,從門洞裡爬上來。
“你的藥。”她把碗遞給他,“你手臂上的線頭雖然拆了,但傷口還要吃藥。這是消炎的,我拿黃柏和蒲公英熬的。”
楊凡接過碗,湯藥還是熱的,苦味直衝腦門。
“你怎麼還沒睡?”
“傷員都處理完了,睡不著。”沈晚晴在他旁邊坐下來,中間隔了半步的距離。
她沒有看楊凡手裡的地圖,而是看著南方的天邊。薊州方向的火光比前兩天暗了一些,但還能看到隱隱的紅光。
“你在畫地圖?”她問。
“嗯。”
“要打仗了?”
楊凡喝了一口藥,苦得皺了下眉頭。“後天。打馬蘭峪。”
“馬蘭峪?”沈晚晴轉過頭來看著他,“那個地方我爹去過。出診,給一個開礦的財主看病。那地方有圍牆,有寨門,比黃臺村難打。”
楊凡有些意外:“你去過?”
“我沒去過,我爹回來跟我說的。”沈晚晴的語氣很平靜,“那個財主的礦上有四五十個工人,礦洞塌了,砸死了好幾個。我爹去治傷,回來跟我說,馬蘭峪雖然是村子,但比一般的鎮子還大,圍牆是用石頭砌的。後金佔了那裡,一定會加固。”
楊凡沉默了。他手裡的情報確實有限,只知道馬蘭峪有後金的倉庫,但具體地形、圍牆結構、守軍人數,都不清楚。
“你爹有沒有說那個圍牆有多高?”他問。
“一人半高,頂上能走人。”沈晚晴想了想,“我爹說,那個財主為了防土匪,把圍牆修得很結實,寨門上還包了鐵皮。”
楊凡在心裡重新評估了一下馬蘭峪的攻防難度。
一人半高的石牆,包鐵皮的寨門。
靠現有的武器,攻堅不是問題,手雷能炸開門,95式的子彈能穿透石牆上的射擊孔。
但問題是,他只有三十五個人,而馬蘭峪的守軍可能在五十人以上。攻堅傷亡一大,隊伍就散了。
他需要內應。
“沈大夫。”楊凡突然說。
“叫我晚晴就行。”沈晚晴說,“大夫聽著像我爹。”
“晚晴。”楊凡改了口,“你在馬蘭峪那個財主家,有沒有見過明軍俘虜?”
沈晚晴想了一會兒:“我爹說過,那個財主跟關外的蒙古人做買賣,家裡養了不少護院。明軍……他沒提過。但你說後金佔了那裡,肯定會抓民夫搬東西。被抓的人裡,很可能有潰兵。”
楊凡點了點頭。這是個切入點。
他對著直播間說:“我需要一個人,去馬蘭峪摸清情況。圍牆多厚?寨門朝哪?守軍多少人?倉庫在哪?民夫關在哪?最好還能在內部製造混亂。”
【彈幕】
“派誰去?這個時代沒有間諜衛星,只能靠人。”
“主播自己不能去,你是主將。”
“讓鐵頭去?那人又瘦又矮,從枯井裡爬出來的,身手應該可以。”
“鐵頭不行,他太像兵了。得找個看起來像老百姓的。”
楊凡也在想這個問題。
他轉頭看向沈晚晴,但很快就否定了自己,不可能讓她去,太危險。
沈晚晴卻好像看出了他的心思:“你想找人混進去?”
“嗯。”
“我去。”沈晚晴說。
楊凡愣了一下。
“你不合適。”
“我比你合適。”沈晚晴的語氣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像在說一個事實,“我是女人,他們不會防備女人。我會說遼東土話,也會說幾句簡單的滿語(我爹教過)。我是大夫,如果有人受傷,我可以藉著看病靠近任何地方。你在外面進攻的時候,我可以在裡面製造混亂——比如在井裡下藥,或者把寨門開啟。”
楊凡沉默了。
從戰術角度,沈晚晴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對的。
一個女人對後金守軍的威脅感遠低於一個男人,更容易接近目標。她的醫者身份是最好的掩護。
但從別的角度……
“我會活著回來的。”沈晚晴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你救了我一命,我還你一個寨門。”
她轉身走了,沒有等楊凡回答。
【彈幕】
“這個女的不是一般人……她說‘我去’的時候,眼神跟我連長下命令一樣。”
“主播你攔不住她的,這種女人你越攔她越要去。”
“最好的保護是給她配裝備,讓她真的能活著回來。”
楊凡深吸一口氣,對著直播間說:“給她配裝備。”
【物品兌換清單:】
【防刺背心(女款,貼身),消耗120點——可防禦冷兵器穿刺,不影響活動。】
【微型對講機(入耳式,有效距離1公里),消耗80點——用於內外聯絡。】
【催淚噴霧(警用,便攜裝),消耗30點——防身用。】
【急救手環(含止血帶、抗生素、小型縫合針),消耗50點——自救用。】
他把四樣東西裝在一個小布袋裡,第二天一早交給了沈晚晴。
沈晚晴接過布袋,開啟看了看,把那件防刺背心拿出來,摸了摸材質。“這是什麼布?”
“能防刀刺的布。穿上,別脫。”
“那這個呢?”沈晚晴拿著一杯她這輩子沒見過的東西問道。
“雪王奶茶,很好喝的。”楊凡說這話的時候有點害羞,這是他偷摸兌換的。
“很甜,確實很好喝,我們從來沒見過這個,書上也沒記錄過這個。”
“等你回來,換個茶姬給你喝,那個更好喝。”是吧,應該更好喝點吧。
“好。”
說完,她把背心穿在了裡面,外面套上一件從黃臺村繳獲的舊棉襖,看起來跟逃難的百姓一模一樣。微型對講機塞進耳朵裡,頭髮放下來遮住。催淚噴霧和急救手環塞進袖口。
“記住。”楊凡說,“你只負責看,不負責動手。把看到的一切記在心裡,出來告訴我。寨門我來開,井裡的毒我來下。你什麼都不用做,活著回來就行。”
沈晚晴看著他,沉默了兩秒鐘。
“你這個人,話很多。”她說完這句話,轉身走了。
鐵頭奉命護送到馬蘭峪外圍,但不進村,只在遠處等著接應。
楊凡站在山脊上,看著沈晚晴的身影越走越遠,走下山坡,穿過一片枯黃的蘆葦蕩,消失在通往馬蘭峪的小路上。
王貴站在他旁邊,抽著煙,半晌說了一句:“楊哥,這個女的,你要是放走了,你以後會後悔的。”
“打著仗,不談兒女情長的,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楊凡說,“佈防去。後天打馬蘭峪,所有人提前一天進入攻擊陣地。打不下來,咱倆都得後悔。”
他轉過身,朝烽火臺走去。
直播間彈幕還在刷,但他沒有看。
他耳朵裡的微型對講機還開著,對面是一片寂靜。
沈晚晴沒有開機,她說過,到了馬蘭峪外圍,找到安全的地方再開機。
楊凡只能等。
等待是最熬人的。
他讓所有人都動起來,訓練、擦槍、分配彈藥、研究地圖。
只有動起來,他才不會去想那個女人現在走到了哪裡、有沒有被盤問、有沒有被發現。
鐵頭在傍晚回來了。
“送到了,她讓我回來。說她一個人進去就行。”
“她說什麼了?”
“她說……”鐵頭撓了撓頭,“她說,‘讓你家楊哥別跟個老媽子似的操心’。”
王貴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楊凡沒有笑。他心裡明白的。
夜幕降臨,對講機裡傳來一陣沙沙的雜音,然後是沈晚晴的聲音。
“我到了。馬蘭峪外圍,能看到寨門。”
聲音很輕,但很清楚。
楊凡握緊了對講機:“你安全嗎?”
“安全。寨門口只有兩個哨兵,喝醉了。我已經看到了圍牆的高度,一人半,石砌,頂上沒有垛口,但堆了柴草。寨門的鐵皮只包了外面,裡面是木頭。倉庫在寨子正中央,三個大糧囤,旁邊堆著草料。守軍大概五六十個,大部分住在寨子東邊的民房裡。民夫……”她頓了一下,“民夫關了二十多個,在寨子西邊一個牲口棚裡。有潰兵,我看到了三個穿鴛鴦戰襖的。”
楊凡把每一個字都記在心裡。
“你找個地方藏起來,明天天亮之前撤出來。”
“不用藏。寨子裡有傷兵,百姓說會的大夫來了,沒人攔我。”沈晚晴的聲音裡有一絲說不清的意味,“這裡的後金兵很鬆懈,他們根本不覺得明軍能打到這裡。”
“那是他們的錯。”楊凡說。
“嗯。明天見。”沈晚晴切斷了通話。
楊凡把對講機放下,看了一眼地圖上標出的馬蘭峪。
五六十個守軍。二十多個民夫,其中可能有三個潰兵。
他的三十五個人,對五六十個。
有勝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