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蘭峪的夜(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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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凡一夜沒睡。

不是緊張,是腦子裡那根弦一直繃著。沈晚晴在馬蘭峪裡面,他的三十五個人在山裡等著,中間隔了二十里山路和一個他不知道深淺的寨子。任何一個環節出了錯,就是人命。

凌晨三點,他開始叫人。

“王貴,你帶第一組,從東面摸上去。寨門朝南,東邊的圍牆最矮,你們是第一波突破點。到位置之後不要動,等我訊號。”

“陳大牛,你帶第二組,在南面正對寨門。你們的任務是壓制寨門守軍,不讓任何人從正門跑出來,也不讓外面的進去。”

“鐵頭,你帶第三組,在西邊。沈晚晴說民夫關在西邊的牲口棚裡,你們突破之後第一時間衝進去,把人放出來。能拿槍的拿槍,不能拿槍的往後撤。”

“趙石頭和李老實跟我,在北面。北面是倉庫,打下之後立刻控制糧草,能搬走的搬走,搬不走的燒了。”

三十五個人,分成四個組,每組配一把95式和幾把繳獲的彎刀弓箭。火力最強的第一組給了王貴,他是老兵,知道怎麼用自動步槍打夜戰。

楊凡把每組的無線電頻率調好,檢查了一遍。入耳式對講機塞進耳朵,話筒別在領口。

“各小組,試音。”

“一組收到。”王貴的聲音。

“二組收到。”陳大牛的聲音,還有點顫,但比之前穩多了。

“三組收到。”鐵頭的聲音,乾巴巴的,沒有任何感情。

“四組收到。”趙石頭的聲音。

楊凡深吸一口氣。

“出發。路上保持靜默,到達位置之後報告。四點三十分,準時開打。”

他不知道沈晚晴在馬蘭峪裡面能不能聽到這句話。她的入耳式對講機一直開著,只不過她沒有說話。

三十五個人趁著夜色,像一條灰色的蛇,從大黑山蜿蜒而下。

山路不好走,但有月亮。月光灑在雪地上,亮度剛好夠看清路,又不至於暴露行蹤。楊凡走在隊伍中間,後面跟著第四組的三個人。他揹著85狙,腰間別著92式,手裡攥著一根登山繩——這是他兌換的,用於在北面圍牆攀登。

二十里路,走了一個半時辰。

四點十分,所有小組到達預定位置。

一組報:東面圍牆外,到位。

二組報:南面寨門一百五十米,到位。

三組報:西面牲口棚外側,到位。

四組報:北面倉庫後方,到位。

楊凡趴在北面的一道土坎後面,用望遠鏡看馬蘭峪。

寨子比他想象的大。東西長約兩百米,南北寬約一百五十米,圍牆確實是石頭砌的,頂部沒有垛口,但堆了柴草——應該是後金兵堆的,用來晚上燒火取暖。寨門上掛著兩盞油燈,守門的兩個兵不在門口,縮在門洞裡面,只露出半個身子。

沈晚晴說守軍鬆懈,沒有誇大。

楊凡看了一眼夜光錶——四點二十五分。

還有五分鐘。

他把85狙架在土坎上,四倍鏡對準了寨門。不是要打門,是要打門洞裡那兩個兵。槍聲就是訊號,第一槍響,所有人同時開火。

四點二十七分。

對講機裡突然傳來沈晚晴的聲音,很低,幾乎是氣聲:“寨門內側堆了沙袋,有七八個兵在沙袋後面睡覺。你們打門的時候,他們會醒。”

楊凡的手頓了一下。

七八個兵在沙袋後面睡覺?那打掉門洞裡兩個兵之後,裡面的七八個人會立刻進入陣地。他的二組在南面一百五十米外,95式的有效射程內,但夜間射擊精度會下降。如果不能第一時間壓制住沙袋後面的守軍,他們就會從門洞往外射擊,封鎖寨門正面。

“二組,聽到沒有?寨門內側有沙袋陣地,七八個人。你們第一波射擊要壓住那個位置,不能讓裡面的人抬起頭來。”

“二組收到。”陳大牛的聲音,這次不顫了。

四點二十九分。

楊凡把四倍鏡的十字線套在門洞裡左邊那個兵的胸口。那人靠著牆,半坐著,腦袋一點一點地打瞌睡。右邊那個更過分,直接躺在地上了,只露出兩條腿。

兩百米。

風:無。

呼吸,屏住。

扣下扳機。

“砰——”

85狙的槍聲在凌晨的寂靜裡炸開,像一把刀子劃破了整片夜空。四倍鏡裡,左邊那個兵的胸口炸開一團暗紅色的霧,整個人往後一仰,撞在身後的木門上。右邊那個躺在地上的被驚醒了,剛坐起來,楊凡的第二槍已經到了——打在他肩膀上,整個人被子彈的衝擊力帶得翻了個身。

這兩槍不是要他命,是給所有人發訊號。

下一瞬間,馬蘭峪的四面同時響起了槍聲。

東面,王貴的第一組從矮牆翻進去,95式抵肩,對著寨子裡任何移動的目標射擊。一個剛從屋裡衝出來的後金兵,衣服都沒穿好,手裡舉著刀,被王貴一個點射打倒在門檻上。

南面,陳大牛的第二組趴在寨門一百五十米外,對著門洞裡的沙袋陣地瘋狂掃射。沙袋後面剛有兩個人探出頭來,就被子彈壓了回去。一個後金兵試圖從沙袋側面翻出去,被趙石頭的點射打中了大腿,慘叫著摔倒在門洞中間。

西面,鐵頭的第三組翻過圍牆,衝進牲口棚。棚裡關著的二十多個民夫被槍聲驚醒,有人尖叫,有人往角落裡縮。鐵頭一腳踹開牲口棚的木柵欄,用遼東土話喊:“明軍!自己人!能走的跟我走!”

北面,楊凡帶著第四組衝到倉庫外牆下。他用登山繩甩上牆頭,鉤住一塊凸起的石頭,試了試拉力,然後往上爬。倉庫沒有後門,只能翻牆。

牆不高,他三兩步就翻上去了。

牆內是糧囤。三個巨大的圓形糧囤,用蘆葦和草蓆圍成,每個都有一人多高。糧囤旁邊堆著草料和裝袋的糧食,還有十幾輛騾馬大車,車上裝了一半的物資,顯然是準備天亮後運走的。

楊凡跳下牆,92式握在手裡,往倉庫區裡面摸。後面傳來趙石頭和李老實翻牆的聲音。

倉庫區沒有守軍。

沈晚晴的情報是準確的——後金把大部分兵力放在了寨子東邊的住宿區和南門的沙袋陣地,倉庫區只有一個哨兵,而且這個哨兵在第一波槍響的時候就已經跑沒影了。

楊凡沒有追。

“四組控制倉庫。王貴,你那邊怎麼樣?”

“一組已在寨內。東邊清完了,十二個,全倒。我們沒損失。”王貴的聲音裡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興奮。

“鐵頭,民夫呢?”

“放出來了。二十三個,有三個是潰兵,已經拿了槍。其他人……楊哥,這些人裡有女人和孩子,是被抓來做活的。”

楊凡沉默了一秒。

“讓潰兵跟三組打,女人和孩子往後撤,找地方藏起來。”

“明白。”

槍聲還在零星地響,但頻率已經降下來了。後金守軍的抵抗比預想的弱得多——不是他們戰鬥力不行,而是他們根本沒有組織起來。夜襲、四面同時開火、自動步槍的壓制力,這些東西疊加在一起,他們從睡夢中驚醒的那一刻,戰鬥就已經結束了。

楊凡站在糧囤旁邊,用對講機喊:“各組報戰果和損失。”

“一組,擊斃十二,俘虜無,零傷亡。”

“二組,擊斃六,俘虜三個(沙袋後面投降的),趙石頭擦傷,不重。”

“三組,擊斃五,俘虜兩個,三個潰兵已收編。三組零傷亡。”

“四組,倉庫區無戰鬥。零傷亡。”

楊凡心算了一下:擊斃二十三,俘虜五個,加上從牲口棚裡救出來的三個潰兵,此戰淨增二十八人。繳獲糧草三個糧囤,夠一百人吃三個月。騾馬大車十五輛,可以大大改善運輸能力。武器、甲冑、物資不計其數。

更重要的是,馬蘭峪這個東線補給點,被徹底端掉了。

後金從遵化往前線運糧的兩條路,一條黃臺村,一條馬蘭峪,全部癱瘓。

楊凡站在糧囤旁邊,夜風吹過,帶著硝煙和血腥的氣味。他對著直播間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皇太極,你的兵在薊州城外餓著肚子攻城。你猜,他們還能撐幾天?”

直播間徹底炸了。

“第六場戰鬥,第一個人沒死就端掉一個補給點,這仗打得真漂亮。”

“三十五打五六十,零陣亡,輕傷一個。這個戰損比說出來誰信?”

“主播你不是人,你是神。”

“別光吹了,趕緊打掃戰場,天亮了後金的援軍可能就到。”

楊凡當然知道。

他下令各組清理戰場:把糧草裝上大車,能帶走的全部帶走;後金的屍體拖到寨子外面,用雪蓋住;俘虜綁好,蒙上眼睛,押回大黑山審問。

最重要的,是那十五輛騾馬大車。有了車,他的隊伍就不用再靠人背糧上山了。大黑山腳下那條路雖然不好走,但騾馬車勉強能過。只要把物資運到山腳下,再用人背上去,效率比之前高了好幾倍。

天快亮的時候,他找到了沈晚晴。

她蹲在寨子西邊的一個角落裡,旁邊躺著一個人——一個後金兵,年紀不大,二十出頭,胸口中了一箭,是民夫裡的潰兵射的。血已經流了一地,人還有一口氣,但進氣多出氣少。

沈晚晴在給他止血。她用布條死死壓住傷口,手上有血,臉上也有血,但動作沒有亂。

“這個人快不行了。”楊凡蹲下來。

“我知道。”沈晚晴沒有抬頭,“但他還沒死。只要沒死,我就試試。”

楊凡看著她的側臉。月光下,她的輪廓很清冷,像一個用刀刻出來的人偶。但她的手是熱的,血是熱的,心跳是熱的。

“你做到了。”他說,“寨門沒開,但圍牆上到處都是缺口。你的情報救了很多人。”

沈晚晴終於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裡有血絲,但很亮。

“你不是也做到了嗎?”她說,“三十五個人打下來一個寨子,死了零個。”

“你怎麼知道?”

“我在裡面聽到了。”沈晚晴低下頭,繼續壓住那個傷員的傷口,“你們的槍聲像過年的鞭炮,噼裡啪啦響了沒一會兒就停了。停的時候,我就知道你們贏了。”

那個傷員在沈晚晴手下嚥了氣。她把手從他胸口拿開,在衣服上擦了擦血,站起來。

“走吧。”她說,“天快亮了。”

楊凡站起來,跟在她身後,走出馬蘭峪的西門。

身後,十五輛騾馬大車排成一列,裝滿了糧草和物資。三十五個人(加上新收編的三個潰兵和二十多個民夫裡的青壯)押著車隊,沿著山路朝大黑山方向走。

鐵頭走在最前面,牽著第一輛車。王貴走在最後面,95式端在手裡,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楊凡走在車隊中間,旁邊是沈晚晴。

她走得很穩,不像一個剛熬了一夜的人。楊凡注意到她的棉襖上有血跡,不是她自己的,是那個傷員留下的。

“回山上好好睡一覺。”楊凡說。

“傷員還沒處理完。”沈晚晴說,“馬蘭峪攻下來了,我們的傷員也要換藥。”

“你的傷員只有一個,趙石頭擦傷。”

“那還有之前的老傷員。”

“他們可以等半天。”

沈晚晴沒有再說話。兩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車輪碾過雪地,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走到大黑山腳下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陽光從東邊的山脊後面照過來,把整座山鍍成了金色。山上的烽火臺在晨光裡像一根巨大的石柱,孤零零地立在那裡,但不再孤單。

因為山上有了人,有了槍,有了糧,有了一個女大夫。

王貴從隊伍後面趕上來,走到楊凡旁邊,低聲說:“楊哥,那個叫鐵頭的,我剛才看到他一個人扛了兩袋糧上山,別人扛一袋都喘,他扛兩袋還走在前頭。這人是個牲口。”

“他不是牲口。”楊凡說,“他是在枯井裡待了三天還能活著爬出來的人。這種人,你給他一把刀,他能把天捅個窟窿。”

王貴嘿嘿笑了兩聲,沒再說什麼。

車隊在大黑山腳下停了。楊凡指揮大家把糧草從車上卸下來,分批背上山。鐵頭果然一個人背了兩袋,走得又快又穩。王貴背了一袋,但手裡還提著一捆彎刀,嘴裡叼著煙,看起來輕鬆得很。陳大牛背了半袋,臉憋得通紅,但死活不肯讓人幫忙。

“這小子有股倔勁。”楊凡看著陳大牛,跟王貴說。

“跟你學的。”王貴吐了口煙,“你第一天帶他們的時候,他們就學會了‘不扔下兄弟’。現在又學會了‘自己的糧自己背’。”

楊凡沒接話。

他開始往山上走。走了幾步,想起什麼,回頭看了一眼。

沈晚晴沒有上山。她站在山腳下,把藥布袋重新整理了一遍,然後抬頭看著山上的烽火臺,不知道在想什麼。

“走啊。”楊凡喊了一聲。

沈晚晴把藥布袋背好,開始往上爬。她爬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穩。楊凡沒有等她,但也沒有走遠,始終保持著十幾步的距離。

到了烽火臺,沈晚晴沒有去休息,而是直接去了傷員那邊。趙石頭的擦傷已經結了痂,她重新消毒包紮了一遍。劉成的斷腿恢復得不錯,沒有發炎,她給換了新藥。那個後背刀傷計程車兵燒已經退了,沈晚晴檢查了傷口,說再換兩次藥就能下地。

楊凡站在旁邊看著,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的藥夠用嗎?”

沈晚晴收拾藥布的手停了一下。

“不夠。馬蘭峪的傷員用掉了我大半的存貨。黃柏、蒲公英、白及都快沒了。止血的藥粉只剩一小瓶。”

“需要什麼,寫個單子給我。”

沈晚晴看了他一眼:“你能變出來?”

“差不多。”楊凡說。

沈晚晴從懷裡掏出一張紙,上面密密麻麻寫了幾十種藥材的名字。不是今天寫的,紙已經皺了,墨跡也有點洇,顯然是之前就準備好的。

“我本來想去薊州採買這些東西,”她輕聲說,“現在看來不用了。”

楊凡接過單子,看了一眼。大部分是草藥,還有一些是成品的藥膏和藥粉。他對著直播間,把單子唸了一遍。

“各位,我需要這些東西。能兌換的就兌換,不能兌換的,有沒有學中醫的朋友能給個替代方案?”

【彈幕】

“已截圖,我去翻翻系統商城有沒有中成藥。”

“我是中藥學的,這個方子我看了,主要是清熱解毒、活血化瘀的。有幾個藥材可以替代——”

“別替代了,系統商城裡有‘中醫急救箱’(含常用中成藥和草藥),我看到了一眼,消耗300文明點。”

“換!我打賞了!給大夫配齊!”

“沈大夫辛苦了,這點藥材我們包了。”

【叮!觀眾眾籌打賞,總額已覆蓋。兌換“中醫急救箱”×2,消耗文明點600。】

【物品已發放。】

兩個紅色的急救箱憑空出現在楊凡腳邊。箱子不大,但很沉,裡面分了好幾層,上層是成藥的瓶瓶罐罐,下層是乾草藥,用密封袋包著。

沈晚晴開啟箱子的時候,整個人愣住了。

她拿起一瓶雲南白藥,翻來覆去地看,又擰開聞了聞。“這……這是什麼藥?聞著像三七,但又不完全是。”

“雲南白藥。”楊凡說,“止血用的,比你的藥粉快。”

她又拿起一包板藍根顆粒,用手指蘸了一點放進嘴裡,眼睛一下子亮了。“這個是甜的?”

“沖水喝,治風寒。”

“這個杯裡呢,跟上次一樣,是甜的嗎?”

“這個帶茶味,比雪王更好喝。”對了,這個是茶姬的。

沈晚晴喝了一口,茶味還有水果味的清香,杯子上的字她認識,桂馥蘭香。

沈晚晴把兩個急救箱裡的東西一件一件地看過去,有的她知道,有的她完全沒見過。但她沒有追問這些東西從哪裡來,就像她從來沒有追問那些會自己響的“黑盒子”(對講機)是什麼原理一樣,想必這個桂馥蘭香也是一樣,確實好喝。

她只是把東西分類擺好,然後對楊凡說了一句:“夠了,夠用很久。”

王貴蹲在牆角抽菸,看著沈晚晴忙碌的背影,又看看楊凡,低聲嘀咕了一句。

楊凡沒聽清,但也沒問。

他知道王貴在嘀咕什麼。但他現在沒空想這些。馬蘭峪打下來了,後金的東線補給斷了,北線的壓力會成倍增加。皇太極不是傻子,他一定會做出反應。要麼從前線分兵回來護路,要麼加快攻城速度搶在糧盡之前拿下薊州。

無論哪一種,對楊凡來說都是機會。

他把地圖攤在桌上,開始畫下一個圈。

直播間裡,四十多萬人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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