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火紅狐皮(1 / 1)
進了院門,爺爺不在屋裡。石玉找了一圈,在柴房後面找到了爺爺。爺爺正蹲在地上,面前擺著幾個鐵夾子——是捕獸夾,生鏽了,還有個支架壞了。爺爺在用麻繩和木楔子試著修補,手指頭捏著木楔子敲,敲得指尖發白。
“爺爺,這夾子還能用?”石玉蹲下來,拿起一個夾子翻了翻。
“以前用這個捕獸夾輔助,可是抓到過真正的大傢伙的,修了很久了,今天不知道能不能修好,”爺爺也不抬頭,埋頭苦幹。
“爺爺,這夾子用多少年了呀?”
“嘿,得有十幾年了。”爺爺把木楔子敲進去,試了試夾子的開合,好像是可以用了,不知道效果怎麼樣。“當年……”
突然,他停住了。
石玉抬頭看爺爺。爺爺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咳咳了兩聲,低下頭繼續敲木楔子,手指動作都變快了些。
“爺爺,怎麼了?”石玉好奇的問。
“沒什麼,當年可是獵到過不少兔子呢”。爺爺把修好的夾子放到一邊,拿起另一個,“玉兒,等這幾個夾子修好了,明天你拿去下在溪邊,運氣好能夾到獐子呢。”
石玉也沒追問,悻悻得說:“好吧爺爺”。
接著他就蹲在爺爺旁邊,幫著遞木楔子、扶夾子。兩個人認真做事,柴房後面只有敲擊的“梆梆”聲和偶爾的咳嗽聲。
太陽偏西了,光線從柴房的縫隙裡照進來,一條一條的,照在爺爺的手上。手背上的皮很鬆,青筋鼓起來,像乾枯的樹根,爺爺老了傷了,但力量卻比同村老人強多了。
石玉看著那雙手,把嘴裡的話嚥了回去。
他本來是想問問火狐皮的事。
最後還是沒問,這種事對石玉這個8歲的孩子來說,還是太讓他猶豫了。
晚上,兩人又坐在火塘邊。火塘裡的火燒得不大,幾根松枝架在一起,火苗舔著木頭,偶爾“噼啪”一聲,蹦出一顆火星子,落在地上滅了。
石玉往火裡添了一些柴。火苗躥高了一截,照得兩人臉上明晃晃的,暖和了許多。
爺爺靠在牆邊,眼睛半閉著,手在左腿上慢慢揉著。揉了一會兒,他開口,聲音低低的:“玉兒,你今天好像有點心事”
石玉手裡的柴掉在火堆裡,“噗”一聲,火星濺起來,爺爺果然太瞭解他了。
他低頭撥著火,“是,爺爺,我去找趙叔了。”
“是問皮子的事?”
“……嗯。”這小傢伙,爺爺也只能無奈,玉兒是很有孝心的孩子。
火塘裡安靜了一會兒。只有火苗燃燒的“呼呼”聲和木頭爆裂的“噼啪”聲。
“爺爺,趙獵戶說,咱家的火狐皮能賣兩個銀幣,說不定能買藥給你治病了。”石玉說完,頭更低了,眼睛盯著自己的腳尖。
爺爺卻沒說話了。
沉默了許久,久到石玉以為爺爺睡著了,爺爺突然開口,聲音很緩,很沉:“那張皮子……是我送給你奶奶的。”
石玉好奇地抬起頭。
爺爺的眼睛睜開了,看著火苗。火苗在他瞳孔裡跳動著,像兩朵小小的橘紅色的花,應該是想起了奶奶,爺爺有些思念的神色。
“她最喜歡紅色。”爺爺說,爺爺聲音非常溫柔,“那是我第一次獵到火狐。毛色特別好,從頭到尾,一根雜毛都沒有。她說好看,我就給她留著。”
“本來想攢錢,給她做件火狐皮衣的...但是...沒想到....”
似乎想起了什麼,爺爺渾身顫抖著,眼睛裡更是憤怒地像著了火。
石玉沒敢出聲。他坐在那裡,連呼吸都放輕了。
“後來她走了。我把皮子收起來,一直沒賣。”
過了片刻,爺爺的顫抖停止了,他冷靜了下來,“十幾年了。”
火塘裡的火小了。石玉又添了一根柴。
“爺爺……”
“玉兒,你想賣,就賣了吧,總歸要面對的。”爺爺說完這句話,閉上眼睛,頭往後靠在牆上,像是累極了。
石玉張了張嘴,想說“要不,不賣了吧”,但沒說出來。他看著爺爺閉著的眼睛,看著爺爺臉上深深的皺紋,看著爺爺花白的頭髮,想起爺爺咳嗽的樣子。
八歲的孩子,有些事還不全懂,但有些事已經懂了。
他現在理解爺爺為什麼留著那張皮子。
也懂為什麼爺爺說“想賣就賣了吧”。
他知道了。
所以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坐在那裡,看著火,看著爺爺,看著這個家。
屋外傳來幾聲狗叫,叫了幾聲就停了,夜又靜下來。
石玉站起來,往火塘裡又添了幾根柴,把火燒旺了一些。火光更亮了,把整個屋子都照得暖烘烘的。
石玉有些困了,跟爺爺說:“爺爺,我有點困了,你困了嗎?我扶您去休息。”
爺爺還靠在牆上,眼睛閉著,像是睡著了。但石玉知道,爺爺沒睡。
因為爺爺放在膝蓋上的手,手指在輕輕顫抖。
像在抓什麼東西,又像在放什麼東西。
抓了十幾年,放了十幾年。
終於要鬆開了。
“好,我們早點睡下吧。”爺爺說道。石玉把爺爺扶到床上休息,給爺爺蓋好被子,然後自己也回到床上,又一次盯著天花板,天馬行空起來。
石玉閉上眼睛。
明天逢集可以去鎮上賣掉火狐皮,爺爺就能治病了。
石玉天沒亮就醒了。
不是被咳嗽聲吵醒的,爺爺這一夜睡得挺安穩,可能也是放下了一些心事。是他自己醒的,躺在鋪上,眼睛一睜就再合不上了。
他翻身坐起來,腳踩到地面。地面比昨天更涼了,涼氣從腳底板往上鑽,一直鑽到小腿肚子。
穿好衣服到了灶臺那邊,他掀開蓋在火塘上的灰。他吹了兩口氣,炭亮了一些,塞了一把幹松針進去,松針“噗“一下著了,火苗竄起來,他趕緊架上細柴。
火起來了,暖和多了。
把鍋裡添了水,燒熱了泡餅子。昨天剩的雜麵餅子只有兩個了,他掰碎了泡進熱水裡,等餅子軟了,留了一碗給爺爺放在鍋裡保著溫,自己喝了剩下的半碗湯水。
吃完飯,天還是黑的,石玉又開始打拳了。
打了會,打出了汗,身上又暖洋洋的,不過石玉沒有太在意,石玉就走到外屋,開啟那口杉木箱子。
箱子蓋掀開,他把上面的兩張兔皮和獾皮拿出來,放在灶臺上。然後伸手往箱底摸。
手指碰到火狐皮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皮子疊得很整齊,四角對四角,折了三折。爺爺折的,摺痕很正,每一道都壓得實實的,看得出來爺爺整理得很好。
他小心翼翼把皮子捧出來,湊到灶臺的邊看。
火狐皮在火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毛很密,順著一個方向倒,手掌貼上去,順毛摸過去滑得像水。從頭到尾沒有一處雜色,連肚皮那塊通常會發白的地方,都泛著淺紅,怪不得奶奶喜歡,真漂亮啊。
他把火狐皮捲起來,和兔皮、獾皮一起用麻繩捆好,塞進揹簍。揹簍底下墊了一層乾草,皮子放在乾草上面,上面又蓋了一層舊布,防灰防潮。
石玉準備出院門,“吱”一聲響的時候,裡屋傳來爺爺的聲音,爺爺醒了:“玉兒。”
他停住腳。
門簾掀開了,爺爺站在門口。天還沒亮,屋裡更暗,爺爺的臉只看得到一個輪廓。
“玉兒,過來。“
石玉放下手裡提著的那揹簍,走過去。
爺爺從袖子裡掏出一樣東西,遞到他手裡。
是一塊布,疊成方形,巴掌大。石玉接過來,捏了一下,布里麵包著硬東西,有稜角。
“開啟看看。“
他把布開啟。裡面是幾枚銅板,他數了一下——十七個。銅板上有綠鏽,有幾枚邊緣磨得發亮,是用了很久的舊錢。
“爺爺,這是?“
“這是爺爺攢的錢。“爺爺說,“等你到了鎮上,皮子賣完了,先去藥鋪。止咳丸買一包,膏藥買三貼。剩下的你看著辦。”
石玉把銅板包好,塞進貼身的衣襟裡。
“玉兒,拿點稻草把皮子遮一遮。“爺爺又說,“皮子的價你自己看著談。兔皮獾皮無所謂,火狐皮——“
他停了一下。
“別低於兩個銀幣。“
石玉點頭:“好的爺爺,知道了。“
爺爺站在門口,望著石玉,臉上露出複雜神色。
“玉兒,帶上晶片,路上小心。碰上不對的人,趕緊跑。“
“好的爺爺,我知道了。“
石玉轉身出了院門。
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樹底下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
木屋的輪廓在灰濛濛的天色裡模模糊糊的,煙囪沒冒煙。遠遠能看到有個人影站在門口,還在看著他的方向。
他把揹簍的繩子又緊了緊,往鎮上的方向走。
——
石動村到開石鎮三十里路,全是土路。
前半段還算平,沿著山腳繞,路兩邊是收割完的田地。
石玉走得輕快,裝皮子的揹簍不算重,為了保持體力,石玉勻速走著,得益於從小的鍛鍊,還算輕鬆
太陽出來了。
從東邊的山頭後面爬上來,掛在山頭上方,不刺眼,暖烘烘的。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路開始上坡。
這是兩個村子之間的一道山樑,不高,但坡陡。路面是碎石和黃土混在一起的,被牛車碾出兩道深溝,溝裡積了水。石玉走在溝旁邊的窄埂上,突然腳底打滑,還好他扶著路邊的灌木穩住身子。
灌木的枝條上有刺,扎進指頭肚裡,他“嘶“了一聲,把手縮回來,指頭上冒出一顆血珠,他放進嘴裡吮了一下,小傷不礙事。
翻過山樑,下坡路好走一些。
路上開始有人了。挑擔子的菜農,趕驢車的貨郎,揹著孩子的婦人,都是往鎮上趕集去的,石玉也在人群中,並不顯眼,偶爾有人奇怪地看著這個小孩,以為邊上應該有大人跟著。
快到鎮上的時候,路面變成了石板路。石板鋪得不平,縫隙里長著草。
開石鎮比石玉村大得多。
石玉站在鎮口往裡看。一條主街從南到北貫穿整個鎮子,街兩邊是店鋪和攤子,幌子掛得密密麻麻——布莊的藍幌子、鐵匠鋪的黑幌子、飯館的黃幌子、藥鋪的白幌子。
人很多,比石動村全村的人加起來還多。
人聲、驢叫聲、鐵錘打鐵的“叮叮噹噹”聲、小販的吆喝聲混在一起,嗡嗡得像一鍋煮開了的水。這裡還是有些人戴著戰力晶片的,看來在鎮上晶片不是很稀罕的東西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兜裡的晶片在這裡應該挺安全的。
空氣裡的味道也跟村裡不一樣。有炊煙味、有驢糞味、有炸油條的油煙味、有鐵鏽味、有不知道從哪家飄出來的酒糟味。
他沒往主街走。
趙獵戶跟他說過,賣皮子的在集市東邊靠近李記皮貨行那一片。
集市東邊也很熱鬧。攤子一個挨一個,地上鋪著布、席子、木板,上面擺著各種東西——菜、糧食、布匹、鐵器、陶罐、草藥。
石玉從人縫裡擠過去,揹簍蹭到了一個賣陶罐的攤子,陶罐晃了一下,攤主瞪了他一眼,他側身讓了讓,低頭說了句“大伯,對不住“,趕緊走了。
他在集市東邊找了一個角落。
角落靠著一家賣豆腐的攤子,豆腐攤的熱氣飄過來,帶著豆漿的腥甜味,聞著讓石玉咽口水。
石玉在地上鋪了一塊麻布——從家裡帶的,洗過,但還是有股子汗味。他把揹簍裡的皮子拿出來,一張一張鋪開。
兔皮兩張,放在左邊。獾皮一張,放在中間。
火狐皮放在最右邊,最顯眼的位置。
他把火狐皮展開,四角用小石子壓住。皮子在日光下比灶臺前的火光裡更好看,紅色的毛在陽光下泛著一層細密的光,像綢緞。
他扎著個馬步在攤子後面,等著別人光顧。
集市上的人來來往往,腳步聲、說話聲、討價還價聲混成一片。
有人走過來瞟一眼他的攤子,又走了。有人停下來看了看兔皮,搖搖頭走了。
太陽往頭頂爬。
石玉的肚子叫了一聲。他早上只喝了半碗泡餅湯,走了三十里路,這會兒餓得胃裡發酸。他忍著沒動,舔了舔嘴唇,嘴唇乾得起了皮,舔上去澀的。
旁邊豆腐攤的老闆娘還在吆喝:“熱豆腐嘞——一文錢一塊——”
豆腐的熱氣飄過來,石玉嚥了一下口水。
又等了一陣,一個大叔走過來了。
穿青布短褂,體型很胖,他走路的時候肚子一顫一顫的,腳步很重,踩在石板上“咚咚“響。
大叔走到石玉的攤前,停住了。他的目光先掃過兔皮和獾皮,沒停,最後停在火狐皮上。
他蹲下來。
蹲的動作很費勁,膝蓋“咔“一聲響。他伸手拿起火狐皮,翻過來看內面,又翻回去順著毛摸了一遍。
“小孩,這皮子怎麼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