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買藥歸來(1 / 1)
日頭正當頂,街上的人影縮成腳底下一小團。石玉站在藥鋪門口,眯著眼看了一會兒街面上來來往往的人。
賣糖葫蘆的老頭舉著草靶子從面前走過,糖葫蘆上的糖衣在陽光下亮晶晶的,紅色的山楂裹著一層透明的殼。一個小女孩拽著她孃的袖子,指著糖葫蘆,嘴裡喊著什麼,但這些都與石玉無關。
石玉把揹簍的繩子往肩上提了提,去雜貨店買了一斤鹽,然後低頭往鎮外走。
衣襟裡還剩下兩枚銀幣、四十五個銅板。
他走得很快,鞋底破洞的那隻腳踩在石板上,大拇趾的指甲蓋磕得生疼,他也沒放慢。
三十里路。天黑之前要到家。
藥要趕緊給爺爺用上。
還有吳楓給的那張紙條,貼在胸口,被汗浸得有點軟了。他用手隔著衣服按了一下,紙條還在。
石玉走得很快。
還好揹簍輕了大半,只剩藥包和膏藥。揹簍的繩子勒著肩膀,他挪了挪位置,步子邁得更大了。右腳鞋底的破洞硌得腳趾頭疼,每走一步都像針扎,但他沒停。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快點到家,藥得趕緊給爺爺用上。
過了山樑,他停下來喘氣。後背衣服被汗浸溼,風一吹冰涼。嗓子幹得發癢,咽口水都颳得疼。他沒帶水,早上出門只想著趕路。
山樑上看出去,太陽掛西邊,橙紅的光線軟了,很美。但他沒時間欣賞,背起揹簍繼續走。
等他走到石動村地界,太陽已經貼到山頭上。
村口老槐樹下,幾個小孩在玩。一個鼻涕男孩看見他,喊:“石玉哥,你上鎮上了?”
石玉“嗯”了一聲,但沒停腳。
“買啥好吃的沒?”小孩們不依不饒地問
“沒有。”石玉沒心情搭理這些小孩。
爺爺著急吃藥呢。
男孩撇撇嘴跑回去了。
石玉拐進自家院子。院門虛掩,推開時門軸“吱呀”一聲。院子裡沒人,斧頭靠在柴墩邊,早上劈的柴碼在牆根。木架上兔皮幹了,邊緣翹著,風一吹輕輕晃。
“爺爺?”
屋裡沒應聲。
他放下揹簍,掀開門簾進屋。灶臺是冷的,鍋蓋上落著灰,邊緣一圈淡白色水漬。
裡屋門簾垂著。他走過去掀開。
爺爺躺在床上。
被子拉到胸口,頭偏向牆壁。石玉繞到另一側,爺爺眼睛閉著,嘴微張,呼吸很淺,胸口起伏小得幾乎看不見。
他伸手碰爺爺額頭。
燙的,發燒了。
他心裡一緊。把手收回來,轉身出屋。
灶臺水缸裡還有水。他舀了一瓢倒進碗裡,從揹簍拿出止咳丸紙包。棉線系得緊,他用牙咬住一頭,手拽另一頭,扯了兩下才開。紙包裡一堆黑褐色藥丸,黃豆大小,表面粗糙,聞著苦,帶一點甘草甜味。
他數了三粒攥在手心,端碗進裡屋。
“爺爺。”他聲音太小,爺爺迷迷糊糊地沒什麼反應
他把碗放床頭的矮凳上,伸手扶爺爺肩膀。肩膀很窄,骨頭硌手,隔著棉襖都能摸到肩胛骨形狀。他把爺爺扶起來些,讓後背靠在疊起的被子上。
爺爺眼皮這才動了動,睜開。眼珠渾濁,看了石玉兩息才聚焦。
“玉兒,回來了……”聲音啞得像砂紙蹭木頭。
“嗯。爺爺,藥買回來了,先吃藥。”
石玉把三粒藥丸送到爺爺嘴邊。爺爺張嘴,藥丸撥進去。碰到舌頭時爺爺眉頭皺了一下——很苦。石玉端碗,碗沿抵著爺爺下嘴唇,慢慢傾斜。水流進嘴裡,爺爺嚥了兩口,喉結動了動。
“爺爺,膏藥也買了。三貼。等會兒給你貼上。”
爺爺靠被子上喘了幾口氣。每一口氣都帶著細微的“呼呼”聲,像風從窄縫擠過。
“玉兒,那皮子……賣了?”
“賣了。”
“賣了多少?”
“火狐皮兩銀幣六十銅板,兔皮獾皮四十銅板。柴賣了十四個銅板。”
爺爺眼睛動了一下。兩銀幣六十銅板,比他說的底價高出六十。
“誰買的?”爺爺也有些好奇。
“鎮上吳家的二少爺。”石玉把碗放回矮凳,“他懂行,自己看出來品相好,主動加了價。”
“這吳家看來倒算是和善,比起其他兩家好多了,特別是王...”。爺爺皺著眉頭也沒說下去,閉上眼睛,閉目休息了。
石玉從揹簍拿出膏藥。黑色膏藥攤在油紙上,他揭下一貼,湊近聞——松香味沖鼻。他把膏藥在手心裡搓了搓,搓熱了,貼在爺爺胸口。
膏藥剛貼上去,爺爺“嘶”了一聲,身子縮了一下。
“爺爺,太涼了嗎?”
“是有些清涼。”
石玉用手掌在膏藥上按了按,貼緊。邊緣翹起一點,他用指頭抹平。
“爺爺,要不腿上也貼一貼?”
爺爺搖頭:“沒事,先貼胸口。腿不急。”
石玉把剩下兩貼膏藥包好放矮凳上。
他去灶臺燒了鍋熱水。水開了倒進陶盆,兌涼水,試了溫度。把舊布撕一條,浸溫水裡,擰半乾,拿進裡屋給爺爺擦臉。
布碰到爺爺額頭時,爺爺眉頭鬆了一下。
石玉擦得很慢。額頭、太陽穴、臉頰、下巴、脖子。布涼了就拿出去重新浸熱水,擰乾,再擦。來回三趟,爺爺額頭汗擦乾淨了,臉色也好了些。
擦完臉,他把布搭在盆沿上,坐床邊地上。
爺爺呼吸比剛才穩了。藥丸效果雖然沒那麼快,但熱水擦過臉後,呼吸聲裡那股粗糙的“呼呼”聲輕了些。
石玉坐地上,看著爺爺。
燈沒點,屋裡光全靠窗戶。窗戶木框糊紙,紙黃了,透進來的光也是黃的,照在爺爺臉上,把皺紋裡的陰影填平了些。
爺爺頭髮全白了。石玉記得小時候——也就三四年前——爺爺頭髮還有黑的,夾在白髮裡,一縷一縷的。現在全白了,乾枯的,像冬天山上枯草。
他低下頭,看自己的手。
手指上有繭,虎口有老繭,指甲縫嵌著洗不掉的泥。指節粗了些,比去年粗。八歲的手,已經不像小孩的手了。
他摸出懷裡那塊灰色晶片,鉤在左耳上。晶片懸在眼前,他凝神看向爺爺。晶片裡浮現一個數字:6。
他記得爺爺說過,普通凡人的戰力在5到6之間,身體健康的獵戶能達到7-9不等。爺爺不知道以前是多少,現在生病加上腿傷,戰力只有6了。
石玉摘下晶片,攥在手心。
石玉從衣襟裡把錢掏出來,全倒在膝蓋上。兩枚銀幣,一百零五個銅板。減去買藥的六十五個銅板,還剩兩枚銀幣和四十個銅板。
兩個銀幣。
藥鋪掌櫃說的青木根,一根兩個銀幣,煎一個月要四根,八個銀幣。
他手裡這兩個銀幣,只夠買一根。
他把銀幣摞一起,拇指和食指捏著,翻了翻。銀幣碰在一起發出很輕的“叮”聲,清脆的,跟銅板碰一起的悶響不一樣。
七天。
七天之後呢?
他想起爺爺教他時說過的話:“玉兒,這世道,沒錢沒力,寸步難行。”那時他不懂,現在懂了。錢不夠,力也不夠。他之前測過自己的戰力,5,大多數野獸都抓不到。爺爺曾說,戰力過十才是戰士,能引動元素之力,那才是真正的力量。可他只有5點,差太遠了。
他把錢收回衣襟,站起來。腿坐麻了,站起來時腳底板一陣刺癢,他跺了兩下腳,就輕鬆了些。
他走到灶臺前,開始生火做飯。
糧袋裡雜麵還夠吃四五天。他量了兩碗麵,加水和成團,揪成小塊丟鍋裡煮。鍋裡水翻滾,麵疙瘩翻上翻下,從白的煮成半透明。他又從牆角罈子裡挖了一勺鹹菜——去年秋天醃的蘿蔔條,鹹得發苦,但下飯。
麵疙瘩煮好,盛一碗端進裡屋。
爺爺醒著,眼睛半睜,看窗戶方向。窗外天色暗了,黃光變成灰藍色,再過會兒就全黑了。
“爺爺,吃點東西吧。”石玉把碗遞過去。
爺爺接碗喝了幾口湯,吃兩塊麵疙瘩,把碗推回來。
“玉兒,你吃吧。”
石玉這次沒有接,又推回給爺爺。
“爺爺,您把疙瘩湯吃完,您剛發了燒,要多吃點補一補呢。”
“好吧,那你不夠就再煮點。”爺爺慈愛地看著石玉,也不推辭了
等爺爺吃完,石玉端著碗出去,把剩下的麵疙瘩吃完。鍋裡還有湯底,他把鍋端起來,對著鍋沿喝了,也是基本吃飽了。
他刷了碗,刷了鍋,把灶臺擦乾淨。
天全黑了。
他點了油燈。點著的火苗只有黃豆大,照不了多遠,灶臺周圍一圈昏黃的光,再往外就是黑的。
他端著燈進裡屋,放矮凳上。
爺爺眼睛閉著,呼吸勻了,像是睡著了。石玉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爺爺肩膀。手碰到爺爺的手——擱在被子外面的左手,手背皮很鬆,青筋鼓著,手指彎曲,指節粗大。
他把爺爺的手塞進被子裡。
手指碰到爺爺掌心時,爺爺手指動了一下,輕輕握了他一下。
很輕。像是在夢裡握的。
石玉的手停在那裡,沒抽回來。
油燈火苗在矮凳上跳,影子在牆上晃。爺爺的臉在燈光裡半明半暗,皺紋很深。
石玉等爺爺睡得更沉了,才把手慢慢抽出來,輕得像在抽一根線。
他回到外屋,坐自己鋪上。沒躺下。他從衣襟裡把那張紙條掏出來,湊到灶臺餘火前看。紙條被汗浸過,邊角有點皺,但字還看得清。
爺爺一直有教他認字,大多數平常能接觸到的字他都認識。
吳楓。
包吃包住,每個月還有月錢。
他把紙條摺好,塞回衣襟。
灶臺裡餘火滅了,最後一點紅炭變成灰白色,沒有光了。屋裡徹底黑了,只有裡屋的油燈還亮著,從門簾縫隙漏出一線昏黃。
他躺下來,拉上被子。
他翻了個身,面朝裡屋方向。門簾底下那一線光很細,很弱,但一直在。
他盯著那線光,手指在被子底下攥著那張紙條,紙條邊角硌著指腹。
去,還是不去?
去了,有錢給爺爺買藥,說不定還能學點本事,以後不再這麼無力。不去,守著爺爺,可守得住嗎?爺爺的病一天重過一天,他的錢連青木根都買不起第二根。
他閉上眼,腦子裡亂糟糟的。想起爺爺咳血的樣子,想起吳楓說“包吃包住,每個月還有月錢”,想起自己戰力5。
那一線光在門簾底下晃著,像在等他做決定。
石玉腦海裡又想起了今天剛回來時爺爺發燒的樣子,還是覺得暫時不去做伴讀,因為爺爺才剛發燒,正是需要照顧的時候。
錢的話,小石玉下了一個決定,明天去村裡看看有沒有什麼體力活可以做,自己的戰鬥力有5,應該還是能搬動一些東西的。
決定之後,石玉放下疲憊,很沉地睡了過去。
第二天,也許是昨天累壞了,石玉睡到天亮才醒。
醒來後的石玉坐在灶臺前的矮凳上,兩隻手搓了搓凍得發麻的臉頰。重新點燃灶膛裡的火,屋裡又暖和起來一些,還好背靠山林,柴火是最不缺的。
他站起來,輕手輕腳地走到裡屋門前,掀開門簾的一角往裡看。
爺爺還在睡,估計是藥效的原因,爺爺也睡得很好,呼吸聲也比昨天平穩了些。但石玉知道,這只是暫時的,掌櫃說過,止咳丸治標不治本,還是需要買青木根喝上一個月才能除根。
青木根,兩銀幣一根,只能煎七天。
他來到院子裡先打了會煉體拳,打完之後感覺自己身體裡有什麼異樣,石玉突發奇想拿出晶片給自己測了一下,5.5,居然有5.5了,難道是昨天長途跋涉對身體的鍛鍊導致的,石玉也想不明白。
接著石玉拿出斧頭開始劈柴,劈完一捆柴,他出了一身汗,肩背的肌肉痠痛得發脹。
突發奇想再看看剛劈完柴的戰鬥力會是多少,於是又拿出晶片看了看,裡面浮現出數字:5.3。
沒想到自己打完煉體拳漲到5.5的戰鬥力,在劈了會柴之後會降這麼多。
那看來爺爺以前戰鬥力應該到戰士了,畢竟爺爺現在年紀這麼大了,還生著病加上腿傷,戰鬥力都還有6點。
但現在只有爺爺好起來,他才放心去當伴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