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初入吳府(1 / 1)
開石鎮東街,吳府。
石玉站在街角,仰頭看著那兩座威風凜凜的石獅子。門匾上“吳府”兩個燙金大字,在冬日陽光下反著刺眼的光。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件補了又補的舊襖子,和腳上那雙破底的鞋與面前的府門格格不入。
他深吸了一口氣,鼓起勇氣,暗自跟自己說,為了爺爺的身體,必須要邁出這一步。
接著石玉穿過街道,走到吳府那扇氣派的朱漆大門前。
“幹什麼的?”
守門的兩個護衛,穿著藏青色的勁裝,腰間挎著腰刀。左邊那個個子稍高的護衛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裡滿是毫不掩飾的輕視。
“我找吳楓。”石玉揚起小臉,聲音不大,但很平靜。
“吳楓?”高個護衛嗤笑一聲,“二少爺的名諱也是你這小叫花子能直呼的?去去去,哪涼快哪待著去,別在這兒礙眼!”
說著,他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石玉沒有動,他站得筆直,因為他並沒有做錯什麼,也沒有說謊。
“是吳楓讓我來找他的。”他再次重複了一遍,一字一句,咬字清晰。
“嘿,你這小要飯的,還挺執拗。”右邊那個稍胖的護衛也樂了,走下臺階,“二少爺什麼身份,會認識你這種……”
他的話還沒說完,大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半。
一個穿著灰布長衫的中年人走了出來。他手裡拿著一本賬冊,眉頭微皺,似乎在想事情。
“吵什麼?我在府裡都聽到你們的聲音了,吵到老爺他們,看怎麼罰你們”中年人看了兩個護衛一眼,語氣嚴厲,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趙管事。”兩個護衛立刻收起了嬉皮笑臉,恭敬地低頭,“這有個小叫花子,非說要找二少爺。屬下正要把他趕走。”
趙管事轉頭看向石玉。
他倒沒有像護衛那樣立刻露出鄙夷的神色,而是仔細打量了石玉幾眼。
雖然穿得破爛,臉上滿是凍瘡和泥汙,但這個孩子站得很直,眼神清澈。更重要的是,在面對護衛的驅趕時,他沒有大吵大鬧,也沒有轉身逃跑,而是一直冷靜地站在原地,雖然戰鬥力不怎麼樣,但有幾分膽色。
“你找二少爺有什麼事?”趙管事的聲音平緩了些。
“他說讓我來做伴讀。”石玉從貼身的衣兜裡掏出那張被汗水浸得有些發黃的紙條,遞了過去。
趙管事接過紙條看了一眼。
字跡確實是二少爺的。雖然寫得歪歪扭扭,但落款的章印錯不了。
他把紙條還給石玉,眼神稍微緩和了一些:“你叫什麼名字?”
“石玉。”
“等著。”趙管事轉身進了大門。
沒過多久,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門內傳來,伴隨著一聲驚喜的呼喊。
“石玉!”
吳楓從大門裡跑了出來。他今天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錦袍,外面披著一件火狐皮大氅——正是石玉在集市上賣給他的那件,顯得格外精神和貴氣。
看到石玉,吳楓臉上露出了真心的笑容。
“你可算來了!”吳楓走上前,一把拍在石玉的肩膀上,完全不在意石玉身上的泥汙沾到自己名貴的錦袍上。
那兩個守門護衛看得眼睛都直了,心裡暗自慶幸剛才沒動手趕人,否則這會兒怎麼死的都不知道。這小叫花子,居然真的認識二少爺!
“走,跟我進去。”
吳楓拉著有點不知所措的石玉往裡走。
一跨進大門,石玉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
外院很大,青磚鋪地,掃得乾乾淨淨,沒有一絲積雪。院子兩側是一排排整齊的廂房,屋簷下掛著紅色的燈籠。院子中間有一個巨大的練武場,兩排兵器架上擺滿了刀槍劍戟,在陽光下閃爍著寒光。
十幾個穿著勁裝的漢子正在練武場上操練。
“嘿!”
“哈!”
呼喝聲震天響,刀光劍影中,帶著一股肅殺之氣。
這就是大戶人家。這就是真正練武的地方。
石玉在心裡暗暗驚歎,但他牢記著爺爺的叮囑:少說,多看。他的臉上沒有表露出一絲一毫的鄉巴佬進城般的震驚,只是默默地把這一切看在眼裡。
他注意到,那些護衛們的動作很整齊,每一次揮刀,每一次跨步,都帶著一種協調的力量感。
他悄悄拿出兜裡的晶片往那邊看去。
晶片閃爍了一下,視線中浮現出幾個數字。
“12.5”、“14.2”、“15.8”……
這是那些護衛的戰力。爺爺說過,戰力過十,就算是入門的戰士了,能夠初步引動天地間的元素之力。這些人,隨便拉出來一個,一根指頭就能把他這個戰力只有5.8的小孩碾死。
石玉嚥了口唾沫,心裡非但沒有害怕,反而湧起了一股強烈的渴望。
如果他也能在這裡練武,如果他的戰力也能突破10點……爺爺的病是不是就有指望了?
吳楓並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帶著他穿過外院,進了一道月亮門,來到了內院。
內院的景緻更加精緻。假山流水,亭臺樓閣,透著一股富貴人家的氣派。
丫鬟僕婦們穿梭其間,手裡端著托盤、抱著衣服,走路都輕手輕腳,不敢發出太大的聲音。看到吳楓,她們紛紛停下腳步,恭敬地行禮。
吳楓把石玉帶到了自己住的小院。
院子不大,但很幽靜。正房是吳楓的臥室和書房,兩側是廂房。院子裡種著一棵老槐樹,樹幹粗壯,枝葉繁茂,夏天想必是個乘涼的好地方。
“以後你就住左邊這間廂房。”吳楓指了指一間屋子,“裡面都收拾乾淨了。”
“謝謝少爺。”石玉點點頭,聲音不大。
吳楓看著他,突然嘆了口氣:“你這人,怎麼還是這副悶葫蘆的樣子。我可是盼了你好幾天了。我還以為你反悔不來了呢。”
“吳楓少爺,家裡有點事,耽擱了,剛來府上,我還有點不適應。”石玉有點不好意思,但也沒有細說。他不想把爺爺咳血,自己去鎮上做苦力碰壁這種事告訴別人。
“行吧。”吳楓也不追問,“你先去屋裡洗個澡,換身乾淨衣裳。等會兒我帶你去見我爹,把你的身份定下來。”
丫鬟很快送來了熱水和幾套洗得發白的舊衣服。雖然是舊的,但比石玉身上穿的要好太多了。布料柔軟,沒有難聞的黴味。
洗去了一身的風塵和泥汙,換上乾淨衣服,石玉感覺整個人都輕快了不少。
他站在房間裡的銅鏡前,看著鏡子裡那個穿著青布短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男孩。臉雖然還是瘦削,但洗乾淨後,顯出了一種超出同齡人的沉穩。
他深吸了一口氣,推開門走了出去。
吳楓帶著他去了正院。
正廳裡,吳家當代家主吳秉章正坐在太師椅上品茶。他穿著一身暗紫色的長袍,面容清癯,眼神銳利得像老鷹。吳秉章雖是家主,但在吳氏宗族中,他這開石鎮一脈也面臨著不小的內部競爭。
“爹。”吳楓上前行禮,“這就是我跟您說過的那個石玉。”
吳秉章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石玉身上。
那是一種帶著審視和估量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件貨物的價值,又像是在稱量一塊石頭的重量。
石玉沒有躲避,也沒有迎上去,只是平靜地站在那裡,任由他打量。他的手在衣袖裡緊緊地握成拳頭,指甲摳進肉裡,但他努力讓自己不露出絲毫的怯懦。
“就是你,把那張火狐皮賣給楓兒的?”吳秉章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怒自威的氣勢。
“是的,老爺。”石玉回答,不卑不亢。
“膽子倒是不小。知道那張皮子的真正市價嗎?”吳秉章淡淡地說了一句,聽不出是褒是貶。
“知道。值三個銀幣。”石玉老老實實地回答,“但二少爺給了我兩銀幣六十銅板,是公道價。”
吳秉章微微挑了挑眉毛,似乎對這個回答有些意外。一個八歲的山村野孩子,面對他的問話,居然沒有嚇得結結巴巴,還能條理清晰地回答。
他轉頭看向吳楓:“你既然看中了他,那就留在你院子裡做個伴讀吧。規矩你都懂,別讓他惹出什麼亂子。”
“知道了,爹。”吳楓高興地答應道。
吳秉章擺擺手:“下去吧。明天讓他跟著你去賬房領一套新衣服,別總穿得像個叫花子,丟了我們吳家的臉面。”
從正院出來,吳楓顯得很高興。
“我爹這人就是這樣,看著嚴厲,其實心不壞。”吳楓邊走邊說,“以後你在我院子裡,除了我,誰也別管。有什麼事,我罩著你。”
石玉點點頭,沒有說話,初入吳府,他很謹慎。
當天晚上,石玉在吳家的廂房裡迎來了他在外的第一頓飯。
三菜一湯,白米飯。
飯菜是丫鬟送到屋裡的。有肉絲炒白菜、紅燒豆腐、一碟鹹菜,還有一碗熱氣騰騰的雞蛋湯。對於石玉來說,這簡直有些奢侈了。
他坐在桌前,看著那碗熱氣騰騰的白米飯,想起了爺爺在家裡喝那些清得能照出人影的雜麵稀粥,竟有些暗自神傷。
他沒有立刻動筷子,而是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拿起碗筷,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
吃得很乾淨,連一粒米都沒有剩下,連菜湯都用米飯拌著吃得乾乾淨淨。
吃飽了,才有力氣站穩。
吃飽了,才能學到本事。
吃飽了,才能把藥錢掙回去,讓爺爺也能吃上這樣的白米飯。
吃完飯,石玉找吳楓告了假,去藥店買了青木根,著急忙慌地趕回村裡,把青木根給爺爺先吃上,七天後,自己再想辦法,然後跟爺爺匆匆告別趕回了吳府。
第二天清晨,天還沒亮,外院的練武場上就已經傳來了嘿哈的呼喝聲。
石玉早早就醒了,略微有些昏昏沉沉,打了一會爺爺教的煉體拳。在村裡養成的習慣,讓他不需要別人叫就能早起。
這次打完卻沒什麼感覺,戰力也沒變化,讓小小的石玉琢磨不透。
他穿戴整齊,推開廂房的門,一陣冷風撲面而來。
他走到院子裡,打了一盆冰冷的井水洗臉。刺骨的寒意刺激著皮膚,讓他瞬間徹底清醒。
吳楓還沒起。
石玉沒有去打擾他,而是輕手輕腳地走出小院,循著聲音來到了外院的練武場邊緣。
他站在一根粗大的紅漆柱子後面,安靜地看著。
十幾個護衛正在練刀。刀光閃爍,劈、砍、撩、刺,動作整齊劃一。每一次揮刀,都能帶起一陣細微的破空聲。
教頭是個身材魁梧的漢子,滿臉絡腮鬍,手裡拿著一根短棍,在隊伍裡來回穿梭。
“腿穩住!力從得起!軟綿綿得像個娘們,怎麼護院!”教頭的嗓門大得像打雷。
石玉看得目不轉睛。
他仔細觀察著那些護衛的步伐、發力方式以及刀揮出時的角度。他把這些動作在腦海裡一遍遍地拆解、模仿。
爺爺說過,練武不只是練力氣,更要練眼力。看懂了別人的發力,自己才能少走彎路。
他看得很入迷,身體不自覺地跟著護衛們的動作微微擺動,甚至沒有注意到有人靠近。
“看什麼呢?小叫花子。”
一個刺耳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打破了他的專注。
石玉轉過頭,看到三個穿著綢緞衣服的少年正站在不遠處,滿臉戲謔地看著他。
說話的是中間那個個子稍高的少年,大約十歲左右,眉眼間帶著幾分傲氣。石玉來之前聽吳楓抱怨過,吳家雖然吳秉章是家主,但家主的大夫人,也就是大主母那一脈,勢力極大。吳楓是二夫人生的二少爺,平時沒少受大房那邊少爺們的排擠。
眼前這個高個少年,看眉眼神態,應該就是大房那邊的子弟了。
“我叫石玉。是二少爺的伴讀。”石玉平靜地糾正道。
“管你叫什麼玉,不還是二房撿回來的野狗。”左邊那個稍微胖一點的少年嗤笑一聲,“聽說你以前是在山裡打獵的?怎麼,山裡混不下去了,跑吳家來混飯吃了?”
石玉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們。
他時刻記得爺爺的囑咐:少說,多看。別爭一時長短。
“啞巴了?”高個少年也就是大房的吳軒,見石玉不說話,覺得無趣,伸手猛地推了石玉一把,“本少爺問你話呢!”
石玉沒有防備,被推得後退了一步。但他底盤很穩,很快就穩住了身形,沒有摔倒。
他沒有反擊,也沒有生氣。他只是抬起頭,用一種近乎冷漠的眼神看著吳軒。
那種眼神,就像是他在山裡看著一隻落入陷阱的獵物。沒有憤怒,只有冰冷的審視。
吳軒被他看得心裡有些發毛,一個下人,憑什麼用這種眼神看他?但他礙於面子,還是硬撐著罵道:“看什麼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來!”
“發生了什麼事?”
就在這時,練武場上的護衛統領王教頭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大步走了過來。
三個少年看到王統領,立刻收斂了氣焰。
“王統領。”吳軒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王統領皺著眉頭看了看這三個少年,又看了看站在一旁不卑不亢的石玉。
“吳軒少爺,大清早的,不練功,在這裡欺負一個剛來的伴讀,算什麼本事?”王統領的語氣很不客氣。雖然吳軒是大房的少爺,但王統領作為護衛教頭,直屬家主管轄,倒也不怎麼怕他。
吳軒臉色一變,強辯道:“王統領,你別誤會。我們只是隨便問他幾句話,他自己不理人,還拿那種嚇人的眼神瞪我。”
“行了,都散了吧。”王統領不耐煩地揮了揮手,“這裡是練武場,不是你們少爺們耍威風的地方。要耍威風,去後花園耍。”
吳軒三人心裡不服,但也不敢惹王統領,只能灰溜溜地走了。
臨走前,吳軒還狠狠地瞪了石玉一眼,眼神分明在說:你給我等著。
石玉沒有理會他,而是看向王統領,微微彎腰。
“多謝王統領。”
王統領上下打量了他幾眼,目光停留在石玉粗糙、佈滿老繭的手上。
“你就是二少爺帶回來的那個石玉?”
“是。”
“身子骨倒是挺結實,被推了一把沒摔倒,底盤還算穩。”王統領點了點頭,語氣淡漠,“不過,在這吳家大院裡,光底盤穩沒用,還得有眼力見。大房那些少爺們,你惹不起,最好躲遠點。我能護你一次,護不了你第二次。”
“我記住了。”
王統領沒再多說什麼,轉身回了練武場。
石玉在柱子後面又站了一會兒,直到把一套基礎刀法在腦子裡記了個大概,才轉身回了吳楓的小院。
這場小小的風波,讓石玉清晰地認識到,吳家這潭水,果然如爺爺所說,深得很。大房和二房之間的矛盾,連他這個剛來的小伴讀都能輕易感受到。
而他,想要在這裡站穩腳跟,想要保護自己不被這漩渦吞沒,唯一的辦法,就是讓自己變得有價值,變得更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