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吳家規矩（1 / 1）
他昨晚睡在吳楓小院的廂房裡，床很軟，被子也厚，可他一夜醒了好幾回。
不是睡不慣。
是太安靜。
在石動村，夜裡有爺爺咳嗽聲，有木屋被風吹得吱呀響的聲音。吳府的屋子厚，窗紙也新，外頭的晚上也安靜，有些不習慣了。
回到吳楓院子內，沒多久，一個穿灰衣的小廝探頭進來，看見石玉，先上下瞧了瞧，才說：“你就是新來的伴讀？”
“是。”
“趙管事叫你去賬房。”小廝抬了抬下巴，“領衣裳，登記名字。二少爺還沒起，我領你去吧。”
石玉點頭：“勞煩帶路。”
小廝倒沒說什麼，轉身就走。
石玉跟在後面。
吳府比他昨晚看到的還大。出了吳楓的小院，穿過一條青磚小路，兩邊是修剪整齊的冬青。
小廝走得快，拐過兩道門，到了前院偏東的一排屋子。
屋簷下掛著木牌，上面寫著“賬房”兩個字。
門口擺著幾隻大木箱，箱子上貼了封條。兩個夥計正彎腰搬箱子，木箱很沉，落在地上時發出悶響。
石玉下意識看了一眼他們，又習慣的拿出兜裡的晶片，顯示一人7點多，一人8點出頭。
在石動村，這樣的戰力已經很厲害了。在吳府，卻只是搬箱子的夥計。
賬房裡很暖，牆角放著炭盆。炭燒得紅，空氣裡有一股乾燥的木炭味。
趙管事坐在長案後，面前攤著賬冊。他聽到腳步聲，沒抬頭，只用筆尖點了點旁邊的凳子。
“站著就行。”
石玉停在案前。
趙管事寫完一行字，把毛筆擱在筆架上，才抬頭看他。
“石玉，石動村人，八歲。以後跟著二少爺讀書練武，也歸二少爺院裡使喚。月錢1個銀幣，吃住在府裡。每月初一領錢。”
石玉暗下思索，1個銀幣一個月，2個月才能買一根青木根，爺爺那邊的青木根能吃半個月不到。看來必須想辦法做點別的多賺點了。
趙管事看了他一眼：“聽清楚了？”
“聽清楚了。”
“吳府有規矩。”趙管事從抽屜裡拿出一張寫了規矩的紙，推到案邊，“第一，不許偷拿府裡東西。第二，不許私自進內庫、藥房、家主書房。第三，不許在府裡鬥毆。第四，少爺們之間的事，你能避就避。”
石玉抬頭看他，有點詫異，看來大少爺跟二少爺之間是沒少爭鬥的。
趙管事把紙折起來，塞進一隻舊布袋裡，又拿出兩套青布衣服放在案上。
“二少爺心善，帶你進來。可吳府不是石動村。這裡一句話說錯，也能讓你吃上大苦頭，聽明白了嗎？”
“趙管家，我明白的。”
石玉把衣服抱起來。
布料比那些下人的更好些，伴讀的地位還是比下人更高。
“謝謝趙管事。”
趙管事又從木匣裡拿出一塊小木牌，上面刻著“二房伴讀”四個字。
“掛腰上。以後進出外院，門房認這個。”
石玉接過木牌，木牌邊緣磨得光滑，應該以前也有人用過。
趙管事合上賬冊，聲音低了些：“還有一件事。”
石玉停住。
“你那個晶片找雜物房要個支撐，要戴就戴著，不要總拿手裡，像什麼樣子，別人看到以為我們吳府窮瘋了，一個3銀幣的灰色晶片還要躲躲藏藏的。”
石玉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舊灰色晶片。
這個爺爺給的晶片邊緣毛刺刺的，顏色也暗，原來至少值三個銀幣。
三個銀幣，對他和爺爺來說，是青木根外加許多天的糧食。
他以前只知道晶片有用，卻沒真正掂過它的價錢。現在才明白，爺爺把晶片交給他上山，不只是給他一件獵具。
那是家裡最值錢的東西之一了。
“好的，趙管事。”
趙管事點了點頭：“去吧。弄完支撐先去廚房吃早飯，吃完去書房等二少爺。”
石玉抱著衣服出來，回去換好衣服，問了會兒路才找到雜物房，把晶片戴好。
隨後便往廚房走。
廚房在外院西側。還沒進門，就聽見裡面一片響動。大鍋裡煮著粥，蒸籠冒著白氣，案板上有人剁菜，刀落下去，一聲接一聲。
石玉站在門邊，沒往裡擠。
一個胖廚娘看見他，扯著嗓子問：“新來的？”
“嗯。”
“伴讀吃這邊。”廚娘用勺子敲了敲鍋沿，“別去護衛那邊搶肉，他們練武吃得多。”
她盛了一碗粥，又夾了兩個白麵饅頭，放在木盤裡。
石玉接過來：“謝謝大嬸。”
胖廚娘看他一眼：“嘴挺機靈，去角落吃，別擋道。”
石玉端著木盤坐到角落。
粥比家裡的稠，裡面還有碎肉末。饅頭白白軟軟，咬下去有麥香，石玉大口吃了起來。
“喲，山裡來的就是能吃。”
旁邊傳來一個聲音。
石玉抬頭。
兩個和他差不多年紀的小廝端著碗站在不遠處。一個瘦，一個矮胖。瘦得眼睛細長，兩人腰上掛著一塊小木牌，寫著“大房伴讀”，一個戰力9.3，一個戰力9.5。
矮胖的那個笑嘻嘻地看著石玉的碗：“餓死鬼投胎啊，吃這麼多。”
石玉沒有接話，瘦小廝一巴掌拍在木盤上。
“聽說你早上頂撞了大少爺？”
“沒有。”石玉此時站起來死盯著他們。
“還說沒有？”瘦小廝把聲音拖長，“大少爺問你話，你不答，還拿眼睛瞪他。你一個伴讀，架子挺大啊。”
“喲，就是這個眼神，裝什麼呢？戰力才5.8的廢物”
廚房裡人多，鍋邊熱氣翻湧，沒人特意往這邊看。胖廚娘忙著盛粥，剁菜的夥計刀聲沒停。
石玉不想惹事，往旁邊挪了一步準備把盤子拿去洗了。
瘦小廝又擋住。
“我跟你說話呢。”
石玉看了他一眼：“我要洗碗。”
矮胖小廝笑了一聲：“去洗啊，誰攔你了？”
他說著，腳往前一伸，絆在石玉腳前。
石玉低頭看見了。直接繞過旁邊從另一邊走了過去。
矮胖小廝沒想到他這麼能忍，腳還伸著，身子反而有些彆扭。
石玉把盤子碗筷洗好放進木盆，轉身往外走。
瘦小廝的聲音從後面追來：“你等著。大少爺可沒忘你。”
石玉走出廚房，冷空氣撲在臉上。
他沒有回頭。
別人比你強，就忍著，等機會。
現在他在吳府，最要緊的不是爭一時口舌之勝，而是拿月錢，是學本事，是別給吳楓惹麻煩，他還有很多事要做。
其他無關之事，不必理會。
他回到吳楓小院，吳楓打著哈欠從正房出來。
他頭髮還沒束好，披著一件厚襖，看到石玉站在院子裡，眼睛亮了一下。
“你起這麼早？”
“少爺，我在村裡都習慣了，每日都是早早起來的。”
吳楓揉了揉眼睛：“別叫我少爺，就我們在的時候，你叫我阿楓就好”
“這……不太好吧，少爺”
“石玉，你這就是不把我當好兄弟，叫不叫一句話的事”
“行吧阿楓”
“這還差不多，對了，趙老頭給你定的月錢是多少啊”
“1個銀幣。”
吳楓點頭：“這老頭，太摳了，你別急，等我跟爹說說，到時候給你漲月錢。”
石玉搖頭：“夠了吧，這已經挺多錢了。”
吳楓看著他：“夠什麼啊。你不是還要給你爺爺買青木根嗎？你這月錢攢2個月才夠一根，到時候等你爺爺需要青木根，我用我的零花錢先給你墊著，你到時候賺錢了還我，哈哈”
石玉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吳楓替他考慮這麼多。沉默一會後
“阿楓，謝謝你。”石玉誠懇地看著吳楓說道
吳楓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扭頭喊丫鬟打水洗臉，嘴裡嘟囔：“都兄弟，你這客氣啥。”
“等會你陪我去書房。先生今天要查《東荒地誌》，你識字嗎？”
“認識一些。”
“那就好。我最煩背地名，什麼東戰王朝、戰元王國、開元城、開石鎮，繞來繞去。你幫我記。”
石玉跟著吳楓去了書房。
書房在內院西側，窗邊擺著一排書架。書架上的書很多，紙頁泛黃，帶著墨香和木頭味。
教書先生姓周，瘦高個，鬍鬚修得很整齊。他看到石玉，只問了一句：“你識字？”
石玉答：“我爺爺教過一些。”
周先生拿起一本書，翻開一頁，指著上面一行字：“念。”
石玉低頭看去。
字有些小，但他大多認得。
“東荒之南，多山林河網，村鎮依山而建，百姓以藥材、皮貨、木材為生……”
他念得慢，有幾個字停了一下才接上。
周先生聽完，點了點頭：“底子不差。坐後面，跟著聽。”
吳楓衝他眨了眨眼。
石玉坐到後排。
周先生講東荒地圖，從石動村講到開石鎮，又講開元城歸戰元王國管，戰元王國再歸東戰王朝管。
石玉聽得很認真。
他以前只知道村到鎮是三十里，鎮很大，吳府更大。現在才知道，開石鎮在地圖上只是一個很小的點，開元城管著幾十個這樣的鎮，戰元王國又管著許多城。
而東戰王朝，只是東荒大陸四大王朝之一。
書頁上的墨字一行一行排著，石玉的眼前卻像鋪開了一條路。
石動村，開石鎮，開元城，戰元王國，東戰王朝。
路很長。
他現在才站在第二個地方。
午後，吳楓被周先生罰抄地名。
原因是他把東聖王朝寫成了東勝王朝。
吳楓趴在桌上，筆桿夾在指間，臉皺成一團：“石玉，你說這字差那麼多嗎？不都是那個音。”
石玉坐在旁邊磨墨：“差一個字，就是另一個地方。”
吳楓瞪他：“你到底是哪邊的？”
石玉把墨錠推了兩下：“少爺快寫。周先生在窗外。”
吳楓脖子一縮，趕緊低頭。
窗外果然有一道影子走過。
等周先生走遠，吳楓拿筆桿輕輕戳了石玉一下：“你眼睛真尖。”
石玉沒說話，只把寫錯的那張紙抽出來，放到一邊。
傍晚，書房散了。
吳楓去正院請安，石玉一個人回小院。經過外院練武場時，王統領正在教幾個護衛扎樁。
木樁埋在地上，樁頂綁著草繩。護衛們赤著手臂，一拳一拳打在草繩上，拳頭和草繩摩擦，發出沉悶的聲響。
王統領看到石玉，招了招手。
“過來。”
石玉走過去：“王統領。”
王統領戴著白色的晶片對著石玉看了看。
晶片上浮出一個數字。
“5.8。”
旁邊一個護衛聽見，笑道：“都還沒到六。小子，練武場上的石鎖可都搬不動。”
石玉也沒有吭聲。
王統領轉過頭去跟那些護衛說：“戰力低不丟人。你八歲，能有這個數？戰力不是嘴上喊出來的，是一頓飯一頓飯吃出來，一拳一拳練出來的。”
他說著，從兵器架旁取下一根短木棍，扔給石玉。
石玉伸手接住。
木棍有手腕粗，握著比柴刀長，比槍短。
“以後二少爺沒醒之前，你早上可以來這裡看。別進場，站邊上。晚上如果想練，就在你們小院裡練，不許影響別人休息。”
石玉握著木棍：“我能練什麼？”
王統領走到牆邊，用炭塊在牆上畫了一個小圈。
“先練一個基本功。”
他從石玉手裡拿過木棍，腳往前一踏，棍尖往前一點，正中牆上的黑圈。
動作很短。
沒有花樣。
可石玉看得清楚，王統領的力不是從手臂出去的。他腳踩地，腰一轉，肩跟著送，最後才是手。
棍尖點到牆時，牆灰掉下一小撮。
王統領把木棍還給他。
“每天五百下。點同一個地方。點偏了不算。”
石玉接過木棍。
王統領又說：“你現在還沒資格學元素鍛鍊法。凡人到戰士，先把基礎鍛體訣練到圓滿。過十，才算真正入門。到了那時，才有資格去碰黃級元素鍛鍊法。別急著問高深的東西，飯還沒嚼碎，就想吞肉，會噎死。”
石玉把這幾句話記住。
凡人練鍛體決。
過十才是戰士。
戰士以後，才能練黃級元素鍛鍊法。
他以前只知道戰力過10很厲害，現在知道了，10不是終點，是門檻。
王統領擺手：“去吧。”
石玉回到吳楓小院時，天已經黑了。
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只剩光禿禿的枝。風從枝杈間穿過，發出細細的聲響。
吳楓還沒回來。
石玉在牆邊找了一塊空處，用炭灰畫了一個小圈。
他站到三步外，握緊木棍。
第一下，偏了半寸。
第二下，偏得更多。
第三下，棍尖擦著牆過去，手腕被震得發麻。
石玉停了一下，低頭看自己的腳。
王統領剛才那一下，腳沒有亂。腳先穩，腰再動，手最後出去。
他重新站好。
腳掌踩在青磚上，磚面冰涼，鞋底有些滑。他把腳趾在鞋裡扣緊，膝蓋壓低，腰往前送。
棍尖點出去。
“篤。”
這一下，離黑圈只差一點。
石玉收棍，再點。
“篤。”
“篤。”
聲音在小院裡一下一下響起。
不知道點了多少下，手臂開始酸，虎口也磨紅了。他換了口氣，又繼續，練這戳棍時，總感覺有像風一樣的東西進入身體，磨鍊著肌肉。
院門口有腳步聲。
吳楓回來了，手裡還拿著一包點心。他本來要喊石玉，看到牆邊那一道小小的身影，話停在嘴邊。
石玉沒有回頭。
他的眼睛盯著牆上的黑圈。
棍尖點出去，收回來，再點出去。
每一下都很笨。
每一下都很認真。
吳楓站在門口看了半天，把點心放到石桌上，小聲說：“給你留的，練完吃。”
石玉還是聽到了，手裡的木棍停了下來。
“好的，阿楓。”
吳楓笑了笑就進屋休息去了。
夜色壓在吳府的屋簷上，遠處偶爾傳來護衛巡夜的腳步聲。小院的牆上，那個炭灰畫成的黑圈，被木棍點得越來越深。
石玉的手掌磨出了新的水泡。
他沒有停。
他想起爺爺的咳嗽，想起兩銀幣一根的青木根，想起王統領說的那句話。
一頓飯一頓飯吃出來。
一拳一拳練出來。
那就練。
練到戰力過10。
練到能拿更多月錢。
練到有一天，他可以帶爺爺離開那間漏風的木屋，讓爺爺也吃上白米飯，蓋上厚被子，再也不用在冬夜裡咳到整張床都在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