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新的差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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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天還沒亮,石玉就醒了。

是被手疼醒的。

他躺在廂房的小床上,手掌攤開,藉著窗紙外一點灰白的光看了看。虎口那裡鼓起兩個水泡,一個已經破了,邊緣翹著薄薄一層皮,碰到被面就疼。

石玉沒吭聲,坐起來,把手指蜷了蜷。

他穿好衣服,先去井邊洗了臉。井水一碰到手掌,疼得他手指縮了一下。冷意順著破皮的地方鑽進去,像細針扎肉。

石玉咬了咬牙,把手按進水裡。

手上起泡不怕,怕的是起了泡就不敢再握刀,水泡而已,對石玉來說也是家常便飯了。

洗完臉,他回到牆邊,先練了會練體拳,這次練拳不知道為什麼明顯感覺到發力更加順暢了,打完就感覺自己有所提升。石玉拿晶片看了看自己,6點,居然有6點了,這難道是昨天練戳棍給身體帶來的好處嗎?

石玉握起木棍,站到三步外。

腳先穩。

腰再動。

手最後出去。

“篤。”

小院裡很安靜,只有木棍點牆的聲音。遠處練武場已經有護衛起了,呼喝聲隔著幾道院牆傳過來,被早晨的霧壓得有些悶。

點到一百多下的時候,手掌的水泡又破了一個。

木棍一滑,棍尖擦過牆面,帶下一道長長的黑痕。

石玉停住,看著那道歪痕。

他把手伸到嘴邊,吹了吹,然後換了個握法。

不能因為疼就松。

松一次,下一次還會松。

等他練到兩百多下,院門被人推開,吳楓披著襖子站在門口,頭髮亂得像雞窩。

“石玉,你真不睡啊?”

石玉收棍:“吵醒你了?”

“不是。”吳楓打了個哈欠,“我昨晚睡前聽見你在點,睡醒還聽見你在點。你這人也太狠了。”

石玉看了一眼牆上的黑圈:“可惜還是沒怎麼點準。”

吳楓有些感興趣了,走過來,興沖沖伸手要拿他的木棍:“嘿嘿,我來試試。”

石玉把木棍遞給他。

吳楓站到三步外,學著石玉的樣子,一腳往前踏,棍尖往前一戳。

“啪。”

棍尖點到黑圈上方,差了一寸多。

吳楓愣了一下,又戳。

第二下更歪,直接點到了旁邊的青磚縫上,震得他手腕一抖,差點把棍子丟了。

“這玩意兒怎麼這麼難?我都到戰士級了都練不來。”

石玉接過木棍:“王統領說,偏了就不算,相當於白戳了。”

吳楓揉著手腕,嘴硬道:“我這是沒睡醒。等我睡醒了,一下就中。”

石玉沒拆穿他。

吳楓看見石玉手上的水泡,眉頭皺了皺:“你手都爛了,還練?”

“破了就破了。”

“你等等。”

吳楓轉身回屋,沒過多久拿出一個小瓷瓶,塞到石玉手裡。

“這是護手膏。練武房那邊常用的。你抹一點。”

石玉捏著瓷瓶,心中感嘆:這就是大戶人家,怪不得阿楓修煉得快呢。

“我以後還你。”

吳楓翻了個白眼:“又來了。你要真想還,等你練厲害了,替我把吳軒那張嘴堵上就行。”

說完他又擺擺手:“不是讓你打他啊。就是有一天,讓他看見你就閉嘴。”其實吳楓真挺性情的,就算不喜歡他哥,也不真的恨不得你死我活。

石玉把瓷瓶收好:“我記著。”

兩人去廚房吃早飯。

吃飯時,吳楓一邊吃,一邊湊過來小聲說:“等會兒先生還要查書,你幫我看著點。昨日那東聖東勝,我抄得手都酸了。”

石玉道:“阿楓,那你還不如好好背呢,你就是不用心。”

兩人剛吃完,趙管事從廚房門口經過,看見石玉,停了一下。

“石玉。”

石玉立刻站起身:“趙管事。”

“吃完飯,去一趟前院藥房。孫賬房今日盤藥材,缺個識字又手腳乾淨的。你跟著搬搬小件,記記數。”

吳楓眼睛一亮:“有錢嗎?”

趙管事瞥他一眼:“二少爺,你倒替他問得快。”

吳楓笑嘻嘻道:“他要給爺爺買青木根,當然得問清楚。”

趙管事沉默了一下,說:“二十銅板。做錯了沒有工錢。”

二十銅板。

石玉手指輕輕動了一下。

這看起來不多,可比他在鎮上推一日柴車賺得輕鬆多了。

“多謝趙管事,我馬上過去。”

吳楓拍了拍他的肩:“去吧去吧,先生那邊我幫你說一聲。”

趙管事看了吳楓一眼:“二少爺你就老老實實去書房唸書。”

吳楓臉一苦。

石玉低頭忍住笑。

藥房在內院和外院交界的偏角,門口有兩個護衛守著。石玉走到門前,出示腰牌,護衛才讓他進去。

一進門,藥味就撲了過來。

牆邊一排排藥櫃,櫃子上貼著紙條,寫著藥名。屋中間擺著幾張長桌,桌上堆著些麻袋、木匣、竹筐。

孫賬手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個子不高,臉很白,嘴唇薄薄的。他正拿著賬冊皺眉,見石玉進來,把一把小秤推到桌邊。

“你就是石玉?”

“是。”

“識字?”

“識一些。”

“那就站這邊。我念名字,你把藥包上的木牌對一遍。對上了放左邊,對不上放右邊。手別亂摸,藥材潮了壞了,都算錢。”

石玉點頭。

孫賬手念得很快。

“黃芪。”

石玉拿起一包,看木牌,放左邊。

“白朮。”

他又拿一包。

“乾薑。”

“陳皮。”

“青木根。”

聽到這三個字,石玉的手停了一下。

桌上有一隻長木匣,裡面鋪著乾草,草上整整齊齊擺著十幾根青褐色的藥根。藥根手指粗細,外皮有一圈圈細紋,斷口處泛著淺綠。

這就是青木根。

一根兩個銀幣。

石玉看著它們,眼前像看見了爺爺咳嗽時彎下去的背。

孫賬手皺眉:“愣著做什麼?”

石玉回過神:“對得上。”

他把木匣往左邊推了推。

可推到一半,他聞到一股味。

很淡。

被滿屋子的藥味壓著,幾乎聞不出來。

但石玉在山裡待久了,對溼木頭和黴根的味道很熟。雨後山坡上被泥埋住的樹根,挖出來就是這種味,外頭看著還好,裡面已經有些發悶。

他低頭看那匣青木根。

最上面幾根顏色好,斷口也新。可壓在下面的兩根,皮色發暗,紋路里有一點灰白色的細黴,藏在乾草底下,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

石玉沒有伸手去碰。

他記得趙管事說過,藥房不能亂碰。

“孫賬房。”

“又怎麼了?”

“這匣青木根,下面兩根好像受潮了。”

屋裡安靜了一下。

孫賬房臉色變了變,快步走過來:“你懂藥?”

“不懂。”石玉說,“只是聞著像潮了。”

孫賬房把木匣拉過去,扒開上面的乾草,看見下面那兩根青木根,臉沉了下來。

他拿起一根,指甲輕輕一掐,外皮陷下去一點。

“誰入的庫?”

旁邊一個藥房夥計縮了縮脖子:“昨晚大房那邊送來的,說是從李記藥材鋪調的貨。劉管事簽過字了。”

孫賬房合上賬冊,聲音壓低:“這批是二房預定要送去開元城的藥材。若到了城裡才查出受潮,退貨賠錢都是小事,壞了吳家的名聲,誰擔?”

夥計不敢說話。

石玉站在一旁,手放在身側,沒有插嘴。

他只是看見了,說出來。

後面的事不是他能管的。

孫賬房看了他一眼:“你先繼續點數。青木根這匣放右邊,等趙管事來。”

石玉點頭:“是。”

點數到一半,門外傳來腳步聲。

進來的不是趙管事。

是吳軒。

他身後跟著昨日那個瘦小廝,還有一個穿褐衣的中年管事。中年管事臉長,眼角往下吊,看人時總像帶著幾分挑剔。

“孫賬手。”褐衣管事笑了笑,“聽說你把我們大房送來的青木根挑出來了?”

孫賬手把賬冊合上:“劉管事,藥材受潮,不該入庫。”

劉管事走到木匣前,拿起那兩根青木根看了看:“這不是好好的嗎?冬日裡藥根顏色本就暗些。你們二房的人,如今連藥材也要挑我們大房的刺了?”

吳軒也看見了石玉,冷笑一聲:“喲,又是你。昨天在廚房躲得挺快,今天跑藥房來了?”

石玉低頭:“軒少爺。”

“誰讓你碰藥材的?”

“我沒碰。”

吳軒走近一步,盯著他的晶片:“一個山裡來的小伴讀,懂什麼藥材?不會是你想偷青木根,被發現了,才說藥材壞了吧?”

這話一出來,藥房裡幾個夥計都抬起頭。

青木根兩銀幣一根。

石玉要給爺爺買藥,這事吳楓昨天說過,廚房裡不少人聽見了。

這話不重,卻很陰險。

石玉抬頭看著吳軒,很憤怒,但是控制住了。

別人比你強,就忍著,等機會。

現在不是爭吵的時候。

爭了,就變成他頂撞少爺。

他冷靜開口:“少爺,我沒有偷,也沒有碰。藥材是孫賬手開啟看的,藥房夥計都在。”

劉管事笑了一聲:“小子,話倒說得清楚。可你不懂藥,憑什麼說青木根受潮?”

石玉看了那兩根藥根一眼:“小人只是鼻子比較敏感,在山裡生活久了,對溼氣的味道比較熟悉。”

劉管事臉上的笑容戛然而止。

孫賬房立刻抓起匣底的乾草,往手裡一捏。

乾草沒有斷,反而彎成一團。

他把乾草遞到劉管事面前:“劉管事,乾草也潮。你還說沒問題?”

吳軒臉色不太好看。

他本來只是聽瘦小廝說石玉在藥房,想來壓他一下,沒想到牽出藥材的事。

“不過兩根藥。”吳軒哼了一聲,“換了就是。”

孫賬房聲音硬了些:“一匣十六根,下面兩根受潮,誰知道其他有沒有問題?這批藥若不重查,我不敢入二房的賬。”

劉管事眼睛眯了眯:“孫賬房,你這是要鬧到趙管事那裡?”

“已經有人去請了。”

話音剛落,趙管事進了藥房。

他身後還跟著吳楓。

吳楓一進門就看見石玉站在桌邊,吳軒站在他對面,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吳軒,你又找他麻煩?”

吳軒冷笑:“我哪敢找他麻煩?你這個伴讀厲害得很,進府第二天就敢說我這邊送來的藥材是壞的。”

趙管事沒有理他們,走到木匣前,拿起那兩根青木根看了看,又聞了聞。

他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這批是誰驗收的?”

劉管事咳了一聲:“昨晚天色晚,只粗略看了看。李記那邊也是老供貨了,我想著不會出錯。”

趙管事把藥根放回匣裡:“藥材不看清就簽字,出了事你一句天色晚就過去了?”

劉管事臉皮抽了抽:“趙管事,這話重了吧。我也是替府裡辦事。”

“替府裡辦事,就按府裡的規矩來。”趙管事轉頭看向孫賬手,“整批青木根全部重驗,受潮的挑出來,單獨記賬。李記那邊今日派人去問。沒問清楚前,這批藥不許出庫。”

孫賬手應了一聲。

趙管事又看向石玉:“是你發現的?”

石玉點頭:“我只是聞到了潮味。”

“做得不錯。”

趙管事說完,從袖子裡摸出一個小錢袋,倒出二十個銅板放在桌上。

“今日的工錢。”

銅板落在桌上,發出一串輕響。

石玉看著那些銅板,沒有立刻拿。

趙管事問:“怎麼?”

“活還沒做完。”

藥房裡的人都愣了一下。

吳楓先笑了:“讓你拿就拿,做完再拿也是拿。”

石玉搖頭:“做完再拿。”

趙管事看了他兩息,把銅板重新收回錢袋:“行,做完再給。”

吳軒看著這一幕,臉色更差。

他本想讓石玉丟臉,結果反倒讓他在趙管事面前露了臉。

“一個狗鼻子的伴讀,也值得誇獎?哼!”吳軒丟下一句,轉身就走。

瘦小廝趕緊跟上。

劉管事也沒臉再留,拱了拱手,帶著人離開。

藥房裡重新忙起來。

這一次,沒人再把石玉當成只會搬東西的小孩。孫賬手念藥名時慢了一些,偶爾還會讓他聞一聞乾草有沒有潮味。

半日盤完,孫賬手把賬冊合上,長出一口氣。

“行了,今日就到這裡。”

趙管事又來了一趟,把那袋銅板遞給石玉。

這回石玉接了。

吳楓在藥房門外等他。

“可以啊你。”吳楓一見他出來,就壓低聲音說,“我聽趙管事說了。你這一聞,替我這房省了不少麻煩。”

石玉說:“我只是聞過山裡的溼氣。”

“那也厲害。”吳楓說,“我就聞不出來。我聞藥房,只有一個味。”

“什麼味?”

“苦味。”

石玉笑了一下。

吳楓見他笑,也跟著笑:“走,去吃飯。下午先生肯定要罰我,早上我替你請假,說你幫藥房盤賬。他老人家看我的眼神,就像我欠他三百遍《東荒地誌》。”

“你本來就還沒抄完。”

吳楓瞪他:“石玉,你現在說話越來越像周先生了。”

兩人回小院時,經過練武場。

王統領正在擦一杆長槍。槍身烏黑,槍尖用布包著,只露出一點寒光。

這長槍得學啊。

王統領看見石玉,目光落在他的手上。

“練了?”

“練了兩百多下。”

“為什麼不是五百?”

石玉低頭:“藥房有差事。”

王統領把布往槍尖上一抹:“晚上補上。”

“是。”

王統領又說:“手破了?”

“破了。”

“破了就纏布。別讓傷口沾泥。練武不是把自己練廢。明白嗎?”

石玉點頭。

吳楓在旁邊插嘴:“王統領,你看他這麼認真,要不教他一招厲害的?”

王統領看他一眼:“二少爺先把自己的元素鍛鍊法練好,再替別人討招。”

吳楓立刻不說話了。

王統領把長槍放回架上,又對石玉道:“你現在不缺招,缺的是根。根沒扎穩,給你入品的槍法也使不出來。點棍練的是眼、手、腰、腳。等你什麼時候五百下里有三百下不偏,再說下一步。”

石玉把這句話記住。

五百下,三百下不偏。

這就是他眼前的路。

吃過午飯,石玉陪吳楓去書房。

周先生果然罰吳楓補抄。

吳楓一邊抄,一邊小聲罵:“東聖王朝、東戰王朝、東玄王朝、東臨王朝……這四個名字誰取的,真會折騰人。”

石玉在旁邊磨墨:“少寫一個字,又要重抄。”

吳楓趕緊閉嘴。

窗外風吹過,書頁輕輕翻動。石玉一邊磨墨,一邊想起藥房那匣青木根。

原來兩銀幣一根的藥材,也會被人藏在乾草下面,以次充好。

吳府有錢,有護衛,有書房,有藥房。可這裡也有看不見的勾心鬥角,怪不得阿楓不喜歡府裡的很多人。

大戶人家的水真深吶。

他現在只是站在水邊,已經能感覺到下面的波濤洶湧。

傍晚回到小院,石玉把手上的水泡挑破,用吳楓給的護手膏抹了一點,又撕了乾淨布條纏住。

然後他重新站到牆邊。

黑圈還在那裡。

他握住木棍。

白天少練的部分,要補回來。

“篤。”

第一下偏了。

“篤。”

第二下近了些。

“篤。”

第三下,點在黑圈邊上。

夜色一點點落下來,吳府的燈一盞一盞亮起。遠處有人說笑,有人腳步匆匆,也有人在暗處算賬。

石玉沒有去想那些。

他只盯著牆上的黑圈。

意志凝於一線,可斷金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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