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反覆練習(1 / 1)
接下來的幾天,石玉過得很充實。
天沒亮,他先起床練拳。
練完拳,洗臉,去牆邊練戳棍。吳楓沒醒的時候,小院裡只有他一個人。
腳穩住,腰送出去,肩跟著動,手最後點。
“篤。”
有時候正中黑圈,有時候偏半寸,有時候手疼得一抖,棍尖擦著牆滑過去,刮下一道灰。
偏了就不算。
他就在心裡重新記數。一,二,三...
早飯後,他就跟吳楓去書房。周先生講《東荒地誌》,講開元城下面的鎮子,講戰元王國的賦稅,講王朝邊境的蒼古山脈貫穿了南荒大陸和從蒼古山脈出發流經整個東戰王朝的蒼蘭河流等等。
吳楓聽得頭疼,石玉卻聽得很認真。
他以前覺得石動村到開石鎮三十里路已經很遠,現在才知道,這三十里路,在地圖上連一根線都畫不出來。
午後若有差使,趙管事會叫他去賬房、藥房或庫房幫忙。
他做的都不是大事。
搬一小筐藥包,替孫賬房核木牌,幫賬房夥計把銅板按百枚一串穿好,給庫房裡的皮貨通風,檢查有沒有受潮。
這些活不重,卻要細心。
石玉每次都做得很慢,也很穩。東西拿起前看一遍,放下後再看一遍。賬房的紙上寫著多少,他就對多少。藥房的木牌寫什麼,他就唸什麼。
府裡有些下人開始知道他。
“二房那個小伴讀,手腳挺乾淨。”
“就是話少。”
“話少總比亂說強。”
這些話有時候傳進石玉耳朵裡,他也只是聽著。
話好聽,不代表人好。
話難聽,也不一定真壞。
山裡獵物痕跡,不能只看一處。人也一樣,不能只聽一句話。
到第五天下午,石玉一共拿到了1個銀幣10個銅板的零活錢,戰鬥力也提升到了6.5。
但也快到爺爺要吃第二根青木根的時間了,石玉很不好意思地找到吳楓,
“阿楓,我爺爺要續上第二根青木根了,我這邊已經攢了1個銀幣10個銅板,你能借我90個銅板嗎,我這段時間做零活就能還。”
“石玉,這叫什麼話,好兄弟之間叫什麼借,我反正零花錢也沒地方花的,這裡有3個銀幣,你去多買一根,省得多跑幾趟耽誤你修煉戳棍呢”
石玉愣住了,還在猶豫,吳楓不管那麼多,塞到石玉手裡就走,邊走邊說
“快去快去,正好我也找王統領學上兩招,最近感覺要漲戰力了。”
石玉拿著錢,眼睛微紅,吳楓少爺從之前買皮子就幫了自己,與其說他來給吳楓少爺做伴讀,不如說是吳楓少爺給他機會變強,吳楓少爺是打心底把自己當成朋友對待,石玉暗暗發誓,要趕緊提升戰力,不能讓阿楓被欺負了。
忍住感動,石玉把錢帶好,告假出門到老地方又買了兩根青木根,一路小跑回村裡。戰鬥力提升到6.5之後,他明顯感覺跋涉起來都更輕鬆了。
等到了村,爺爺說青木根很有用。
夜裡咳得很少了,身體輕鬆了不少,看來以後要再看看有沒有什麼藥材可以治療爺爺的腿的。
臨走時,爺爺叮囑石玉,“山巔之上,仍有星空;行路之人,應長存敬畏。”
這句有點深奧,石玉大致知道意思,戒驕戒躁,踏實自己。
等回到吳府吃完飯後,他重新站回牆邊。
今天,他要試試三百下,不是總共三百下,是五百下里,三百下點中黑圈。
王統領說過,做到這個,才說下一步。
石玉把木棍握緊。
夜一點點深,吳楓屋裡的燈也滅了,石玉還在堅持。
“篤。”
“篤。”
“篤。”
到兩百下時,他的肩開始發酸。
到三百下時,腰像被繩子勒住一樣發緊。
到四百下時,手掌裡的布條已經溼了,不知道是汗,還是水泡又破了。
石玉沒有停。
他盯著黑圈,眼前只剩那一點。
風聲沒了。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腳踩在青磚上,鞋底微微發滑。能感覺到腰往前送時,背上的肌肉一條一條牽起來。能感覺到棍尖出去前,那一瞬間的力還在身體裡面,下一瞬才順著手臂衝出去。
“篤。”
正中。
“篤。”
又正中了,連續的正中,讓石玉越來越自信,動作也越來越舒展。
他想起之前在山裡看到溪水撞擊石頭。
水不是撞一下就穿過去的。它繞開,合上,再流,再撞。日子久了,石頭邊緣也會被磨圓,這種柔中帶剛的勁力內化到他每一次戳擊中。
石玉重新點出去。
“篤。”
二百九十九。
最後一下,他沒有立刻出手。
腳趾扣緊鞋底,膝蓋微壓,腰往前送,肩帶著手臂。
棍尖像一根很細的線,朝牆上的黑圈扎過去。
“噠。”第三百下擊中中心。
石玉收棍,站在原地,呼吸很重。
他沒有笑,只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布條已經紅了一點,可他做到了。
第二天清晨,石玉練完拳發現戰鬥力又突破了,達到6.7。
隨後他便去練武場邊站著,王統領正在看護衛扎樁,手裡拿著短棍,誰的腿鬆了,他就用短棍敲一下。
石玉等他空下來,才走過去。
“王統領。”
王統領看了他一眼:“有進展?”
“統領,昨日我戳擊五百下,中了三百下。”
旁邊幾個護衛聽見,都轉頭看過來。
有人笑:“小子,這才沒幾天,吹牛可不算本事。”
石玉沒反駁。
王統領走到牆邊,隨手撿起一根短木棍,遞給他。
“點給我看。”
石玉接過木棍,站到三步外。
練武場牆上沒有他的黑圈。王統領用炭塊畫了一個,比小院裡的還小半圈。
“十下。”王統領說,“中六下,就算你沒撒謊。”
護衛們都停了動作,想看看這小子是不是信口胡說。
吳楓不知什麼時候也跑了過來,站在邊上,比石玉還緊張。
石玉看著牆上的黑圈。
第一下。
“篤。”
正中。第二下,偏了一點。
第三下,正中。
第四下,正中。
第五下,棍尖打在黑圈邊緣,牆灰掉了一點。
第六下,偏。
旁邊有人低聲數:“三中,兩偏,一擦邊。”
“別搞擦邊啊”吳楓暗暗說道
石玉非常專注,沒聽到其他聲音,眼睛裡只有目標。
第七下,正中。
第八下,正中。
第九下,偏。
最後一下,他手掌疼了一下,棍子差點滑出去。
吳楓在旁邊屏住了氣。
石玉把手指扣緊,腰一送。
“篤。”
正中。
王統領看著牆上的痕跡,點了點頭。
“六中。”
那個剛才笑他的護衛悻悻的不說話了。
王統領把木棍拿回來:“還算有點樣子。”
吳楓立刻笑了:“王統領,那是不是可以教下一步了?”
王統領瞪他:“你比他還急。”
吳楓嘿嘿一笑。
王統領從兵器架上取下一根更長些的木棍。這根木棍比昨日那根重,長度也接近短槍,只是沒有槍頭。
他把木棍拋給石玉。
石玉接住,手臂往下一沉。
重了不少。
“點棍練的是準。”王統領說,“從今天起,多練一步,收。”
他站到石玉面前,雙手握棍,棍尖往前一點,正中牆上黑圈。下一刻,棍身往後一抽,腳步不亂,腰也沒有散。
動作很短。
可石玉看出不同。
以前只是點出去,因為是短棍,收力並沒有什麼難度。
現在點出去後,還要學會把力收回來,長棍收力需要平衡整根棍子的力量。
王統領說:“只會出去,不會收,遇到人一閃,你整個人就空了。力出去七分,留三分在身上。懂嗎?”
石玉搖頭:“還不完全懂。”
王統領反而笑了一聲:“不懂就對了。先練。點中,收穩。一天五百下。”
石玉點頭:“是。”
“還有。”王統領看著他的手,“晚上去廚房要些粗鹽水泡手。泡完抹藥。別讓傷爛了。”
吳楓立刻說:“我讓人送。”
王統領沒攔,只說:“練武吃苦,不是找死。記住這句。”
石玉把長木棍握緊。
這一天,他練的是“收”。
點出去他已經得心應手了,但收回來比點出去更難。
棍尖出去時,他還能靠一口氣。可收回來時,手腕總會亂,腳也會跟著動。有幾次他收得太急,棍尾差點打到自己肩膀。
吳楓在旁邊看得直樂。
“你這像釣魚,魚沒釣著,竿先打自己。”
石玉看他一眼:“你試試?”
吳楓立刻退後:“不了不了,我今日要背書。”
石玉繼續練。
午後,趙管事又叫他去賬房。
這次不是藥房,也不是庫房。
賬房裡擺著幾本厚厚的賬冊,趙管事坐在案後,臉色不太好。
孫賬房也在,旁邊還站著昨日的劉管事。
劉管事看見石玉進來,眼角跳了一下,沒說話。
趙管事指了指桌上的幾張單子:“石玉,你先前能從藥材裡聞出潮味,今日再幫著看一件事。”
石玉站直:“趙管事請說。”
“這幾張是李記送來的藥材單。上面寫著青木根十六根,白芷二十包,乾薑三十包。藥房重驗之後,青木根受潮兩根,白芷少一包,乾薑裡混了三包次貨。”
趙管事把另一張紙推過來。
“這是庫房舊單。你不用看賬,只看這些藥名和數量有沒有對不上。”
石玉低頭看去。
字有些小。
他一個一個認。
青木根,十六。
白芷,二十。
乾薑,三十。
陳皮,四十。
另一張舊單上也差不多,只是有一處被墨點糊住了。
石玉看得很慢。
劉管事有些不耐煩:“趙管事,賬房這麼多人,還要一個小伴讀來看?”
趙管事沒有抬頭:“他眼睛乾淨。”
劉管事臉色一僵。
石玉沒理會他們的對話。
他的目光停在那團墨點上。
墨點糊住的是“乾薑”後面的數量,看起來像“三十”,可紙背透著一點痕跡。石玉把紙輕輕舉起來,對著窗外的光。
紙很薄,墨點下面,原本的字隱約露出來。
不是三十,是三十五。
“這裡改過。”石玉說。
屋裡一下靜了。
趙管事伸手:“哪一處?”
石玉把紙遞過去,指著墨點:“乾薑這裡,底下像是三十五,被墨蓋了,後來寫成三十。”
趙管事把紙對著光看了一會兒,臉沉了下去。
孫賬房也湊過去看,低聲說:“確實像三十五。”
劉管事立刻道:“舊單放了那麼久,沾墨也正常。一個孩子看錯了也說不定。”
趙管事抬眼看他:“劉管事急什麼?查一查舊賬就知道。”
劉管事閉了嘴。
石玉站在原地,背上有些發冷。
他發現,這不是兩根青木根受潮那麼簡單。
有人在改單,有人在把好藥換成次貨針對二房這邊。
但接下來趙管事把幾張單子收起來,先放進木匣裡,上了鎖。
“今日這事,不許往外說。”
孫賬房點頭。
劉管事臉色難看,也點了點頭。
趙管事看向石玉:“你也一樣。”
“我明白。”
“去吧。”
石玉退出來時,外頭的風很冷。
他走在青磚路上,手裡還握著那根長木棍。棍身粗糙,磨著掌心的傷口。
疼讓他清醒。
吳府的水,比他想的還深。
他只是想賺月錢,想學本事,想給爺爺買藥。
可他已經看見了藥材裡的潮溼,看見了賬單裡的墨點。
這些東西不會因為他不想碰,就不碰到他身上。
傍晚,石玉回到小院。
吳楓正在院裡背書,背到一半就卡住,看到石玉回來,趕緊把書合上。
“趙管事又找你幹什麼?”
石玉想起趙管事說的話,搖頭:“沒什麼,幫著認幾個字。”
吳楓狐疑地看他:“真的?”
“真的。”
吳楓盯了他一會兒,沒再追問。
“行吧。你不想說就不說。”
石玉沉默了一下:“阿楓,府裡藥材生意,是大房管,還是二房管?”
吳楓愣了一下:“原本是我爹管總賬,大房那邊管外頭幾家鋪子的採買,二房這邊管入庫和送貨。怎麼了?”
“沒什麼。”石玉說,“就是今日看見藥房藥材很多,隨口問問。”
吳楓撓了撓頭:“這事我也不太懂。我爹說我以後總要懂些生意,可我一看賬本就頭疼。你要是感興趣,以後陪我一起學吧。”
石玉點頭:“好。”
夜裡,他繼續練收棍。
點出去。
收回來。
點中。
收穩。
比昨日更難。
有時候棍尖點中了,可收回來時腳亂了,不算。
有時候腳穩了,手卻鬆了,也不算。
石玉一遍一遍重來。
月亮從屋簷後面升起,照在小院的青磚上。牆上的黑圈被點得越來越深,旁邊又多了許多新的痕跡。
練完後,石玉看著牆上的痕跡,慢慢吐出一口氣。
他忽然覺得,練棍和在吳府做人,其實有一點像。
力不能全使出去。
話也不能全說出去。
要留三分在身上。
這樣遇到變故,才不會整個人空掉。
人總是在經歷中成長,小小的石玉,在吳家快速地成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