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算賬天才(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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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石玉醒得比平日稍晚了一點。

不是睡懶了。

是昨天回村又趕回吳府,來回六十里路,再加上練收棍練到半夜,身子實在有些沉。

他睜開眼時,窗紙外已經透進一層淡白的光。

小院裡很安靜。

吳楓屋裡還沒有動靜,只有老槐樹上的枯枝被風吹得輕輕碰在一起,發出細碎的響。

石玉坐起來,先看自己的手。

掌心的布條昨晚換過,粗鹽水泡過後,傷口邊緣有些發白,疼得比昨日更清楚。水泡破開的地方結了一層薄薄的皮,稍微一握拳,就像有細針往肉裡扎。

他把手指慢慢蜷起來。

還能握棍。

那就沒事。

他穿好衣服,走到院中,先打了一遍煉體拳。

拳打到一半,他能感覺到身子裡的氣血比以前順了些。腳踩在青磚上,腰一轉,肩背就能跟上去,不像剛來吳府時那樣,力氣總是散在四處。

練戳棍的這些日子,好像真把他的身子一點點擰緊了。

一拳打完,他額頭冒出細汗。

石玉取出晶片,架在眼前看了一下。

數字浮出來。

6.7。

和昨日一樣。

他沒有失望,反倒覺得安心。

戰力不是每天都能漲的。

王統領說過,一頓飯一頓飯吃出來,一拳一拳練出來。能穩住,就已經不是壞事。

他收好晶片,去井邊洗了臉,又回到牆邊。

長木棍靠在牆角,比之前那根短棍沉得多。石玉把它拿起來,手腕立刻往下一墜。

點出去。

收回來。

點中。

收穩。

他在心裡一遍遍念。

第一下點中了黑圈,可收回來時棍尾晃了一下,帶的腳跟也動了。

不算。

第二下偏了半寸。

不算。

第三下點在邊上,收回來時手腕鬆了一點。

也不算。

石玉沒有急。

昨日他覺得練棍和做人有點像。今天真練起來,才知道“留三分”不是嘴上說說。

力留得多了,棍尖點不出去。

力留的少了,收回來就亂。

七分和三分之間,差一點都不行。

“篤。”

棍尖點在黑圈正中。

石玉手腕一沉,腰沒有散,棍身往後一抽。

腳沒動。

這一回,算。

他在心裡記了一下。

一。

院門被推開時,石玉已經練了八十多下。

吳楓披著襖子站在門口,看了半天,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石玉,你昨晚不是才跑回村嗎?今天還練?”

石玉收棍:“昨天少練了,今天得補上啊。”

吳楓走過來,伸手摸了摸長木棍,立刻皺眉:“這棍子比昨天那根沉多了。王統領也真是的,你手都成這樣了,還給你加重。”

“這是在磨鍊我呢。”石玉說,“我練慢一點就是了。”

吳楓盯著他的手:“慢一點也會破。”

石玉沒接話。

吳楓嘆了口氣,從袖子裡摸出一個小布包,丟給他。

石玉接住。

裡面是兩卷乾淨布條,還有一小包粗鹽。

“昨晚讓丫鬟備地。”吳楓說,“別老撕舊衣服。舊布不乾淨,傷口爛了,王統領反而要罵你了。”

石玉捏著布包,心裡一熱。

“阿楓,我會還你錢的。”

吳楓原本還在揉眼睛,聽見這句,手停了一下。

“你怎麼又來?”

“青木根的錢。”石玉說,“三銀幣,不是小數。”

吳楓看著他,很認真地道:“石玉,你要是天天把這事掛嘴邊,我反倒不高興。”

石玉一怔。

吳楓把襖子攏緊些,聲音低了點:“我知道你一定會還。你這人,欠人一個銅板都睡不踏實。可我給你錢,不是為了讓你心裡壓塊石頭。你爺爺的藥要緊,你先讓他吃藥。你練武、做差使、讀書,這些也要緊。等你以後真有本事了,再還我不遲,你我是好朋友,好朋友之間不該計較這些,要講義氣。嘿嘿”

石玉低頭看著手裡的布包。

布包不重。

可他覺得掌心沉甸甸的。

“嗯,阿楓,爺爺一直給我說外面的人,形形色色,要當心,但你是把我當真正的好朋友,以後我也會講義氣,因為我心裡你是我最好的兄弟。”他說。

吳楓這才滿意:“走,吃飯去。今天我爹讓趙管事帶我看賬,我頭都疼了。你陪我一起。”

石玉抬頭:“看賬?”

“是啊。”吳楓苦著臉,“我昨日嘴快,說以後讓你陪我學。我爹不知道怎麼聽見了,今早就讓人傳話,說二房的生意我遲早要懂,先從最簡單的入庫賬看起。”

他說到這裡,又壓低聲音:“我懷疑是趙管事告的狀。”

石玉想起昨日賬房裡那團墨點,心裡動了一下。

趙管事讓吳楓看賬,未必只是因為吳楓嘴快。

但這話他不能說。

趙管事說過,不許往外說。

他只點頭:“看看也沒事,阿楓你這麼聰慧,上手肯定很快。”

吳楓瞪著他:“你怎麼一點都不怕的?我覺得賬冊比《東荒地誌》看起來還複雜。”

石玉想了想,笑眯眯地說:“藥名和數目,總比王朝地名少些,對吧。”

吳楓愣了一下,隨後笑出聲:“你這話要是讓周先生聽見,他能罰你一起抄。”

“嘿嘿,我這是激勵你呢。”

兩人去廚房吃過早飯,便被趙管事帶去了賬房。

賬房今日比往常安靜。

門口的夥計搬箱子時腳步都輕了些。屋裡炭盆燒著,可石玉一進門,還是覺得有股冷意貼在背上。

趙管事坐在案後,面前放著三本賬冊。

孫賬房也在,低頭撥著算盤。算盤珠子撞在一起,噼啪作響。

吳楓一進來就有些不自在。

他平日在書房還能犯懶,在這裡卻不敢亂動。

趙管事看了他一眼:“二少爺,今日看入庫賬。”

吳楓老實坐下:“哦。”

趙管事又看向石玉:“你站旁邊,配合二少爺確定藥名和數目。”

石玉應了一聲。

趙管事翻開第一本賬冊,指著上面一行字:“入庫賬,先看三樣。名,數,簽押。藥材到了,藥房驗,庫房收,賬房記。三處對上,才算入庫。”

吳楓皺著臉看了兩行。

“青木根十六根,白芷二十包,乾薑三十包……”

唸到這裡,他聲音停了一下。

石玉也看見了。

還是那幾樣藥。

趙管事沒有提昨日的事,只把手指落在簽押那一欄。

“這裡是劉管事的籤。這裡是孫賬房的驗。這裡是庫房的收。”

吳楓看得頭暈:“這不都寫著嗎?”

趙管事抬眼:“寫著,不等於沒問題。”

吳楓被他說得一愣。

趙管事把賬冊往前推了推:“二少爺,吳家的生意不是靠一張嘴做的。外頭鋪子說送了多少,府裡就收多少,那賬房還有什麼用?別人說是好藥,府裡就當好藥,那藥房還有什麼用?”

屋裡靜了一下。

孫賬房的算盤聲也停了。

吳楓臉上的懶散少了些。

他低頭重新看賬冊。

這一次,看得慢了。

石玉站在旁邊,沒有說話。

他看見吳楓的手指按在賬頁上,順著一行一行往下挪。吳楓平日讀書沒耐心,可這會兒嘴唇抿著,眉頭皺著,倒真有幾分認真。

看了小半個時辰,吳楓忽然指著一處:“這裡怎麼有兩個價?”

趙管事眼神一動:“哪一處?”

吳楓指著賬冊:“白芷。前月從李記進,是一包十五銅板。這個月怎麼成了十八銅板?可旁邊陳記藥鋪送來的,還是十五。”

趙管事沒有立刻答話。

孫賬房湊過來看了一眼,低聲道:“二少爺眼尖。”

吳楓愣住,像是沒想到自己真看出了東西。

趙管事點點頭:“記下來。”

石玉看了吳楓一眼。

吳楓嘴角動了動,有些得意,像是想笑,又硬生生壓住,拿起筆在旁邊紙上寫下“白芷價異”四個字。

字寫得不算好看,但很用力。

石玉忽然覺得,吳楓不會是做生意的天才吧。

他只是以前沒人逼他真的去看。

快到午時,門外傳來腳步聲。

劉管事來了。

他身後跟著一個賬房夥計,手裡捧著一疊單子。

劉管事進門時臉上帶著笑,可看到吳楓也坐在賬案前,那笑僵了一下。

“二少爺今日也在?”

吳楓放下筆:“哼,我爹讓我學賬。”

劉管事拱了拱手:“二少爺肯學,這是好事。”

趙管事問:“劉管事來做什麼?”

“李記那邊回話了。”劉管事把單子放在案上,“他們說昨日那批藥材出庫時都驗過,沒有受潮,也沒有少數。路上風雪大,許是運送時出了差錯。至於乾薑次貨,他們說是夥計裝錯了袋,願意補三包。”

趙管事看著他:“白芷少一包呢?”

劉管事笑了笑:“也補。”

“改單呢?”趙管事聲音平平。

劉管事臉上的笑淡了。

“趙管事,這話可不能亂說。什麼改單?舊單沾墨,看岔了而已。”

石玉站在吳楓身後,手指輕輕縮了一下。

劉管事的目光掃過來,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那一眼不重,卻像細刺。

吳楓察覺到了,立刻抬頭:“劉管事,你看他做什麼?”

劉管事笑道:“沒什麼。只是覺得二少爺這個伴讀能幹,昨日能聞潮味,今日又能陪二少爺看賬,將來怕不是要進賬房當先生。”

這話聽著像誇,裡面卻帶著刺。

石玉低頭:“小人只是配合二少爺看賬。”

趙管事看了劉管事一眼:“東西放下,你可以走了。”

劉管事拱手:“那我就不打擾二少爺學賬了。”

他轉身離開。

門簾落下時,帶進來一股冷風。

吳楓盯著門口,臉色不太好:“他說話怎麼這麼陰陽怪氣的。”

趙管事合上賬冊:“二少爺若不想以後聽這些話,就把賬看明白。”

吳楓一怔。

趙管事的聲音低了些:“別人敢糊弄你,是因為覺得你不懂。你看懂一分,他們就少糊弄你一分。看懂十分,他們在你面前就不敢伸手。”

吳楓沉默了,以前他是隻想無憂無慮的當個快樂少爺,但是大房現在對他們二房的步步緊逼,倒讓吳楓提前認識到自己肩上的責任了。

石玉也把這句話記住了。

別人敢糊弄你,是因為覺得你不懂,你的認知決定了你的界限。

山裡也是一樣。

不懂腳印,就會追錯獵物。

不懂風向,就會被野獸先聞到味。

不懂賬,就會被人把好藥換成次貨,把三十五寫成三十。

午後,吳楓沒有像往常一樣抱怨抄書。

他坐在書房裡,把趙管事給的幾張舊單攤開,一張一張看。

周先生路過窗外時,看見這一幕,停了一下。

“二少爺今日倒用功。”

吳楓頭也沒抬:“先生,我看賬呢。”

周先生捋了捋鬍鬚:“賬也要認字。字若認錯,數便跟著錯。”

吳楓手一頓,抬頭看石玉。

石玉把一張寫錯藥名的紙推過去:“這個不是白朮,是白芷。”

吳楓臉一黑。

周先生在窗外笑了一聲,走了。

吳楓咬牙把那兩個字改了,嘴裡小聲念:“白朮,白芷,白朮,白芷……這些藥名就不能取遠一點嗎?”

石玉說:“差一個字,就是另一味藥。”

吳楓看他:“你又來了。”

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一下。

傍晚時,王統領讓人來叫石玉。

石玉到練武場時,天邊還有一點暗紅色。護衛們剛收了刀,身上冒著熱氣,汗味混著泥土味,在冷風裡散開。

王統領站在牆邊,手裡拿著那根長木棍。

“練了一日收棍,點給我看。”

石玉接過木棍,站到三步外。

牆上的黑圈還在。

他沒有急著出手。

腳踩穩。

膝蓋壓低。

腰送出去。

肩帶手臂。

棍尖點在黑圈邊緣,算不上正中。

但收回來時,腳沒亂。

王統領沒說話。

石玉又點第二下。

這一下中了。

收回來時,棍尾晃了一點。

第三下偏了。

第四下,點中,收穩。

王統領看了十幾下,才開口:“比昨日好。”

石玉放下棍,低聲說道:“還是不穩。”

“知道不穩,說明用心了。”王統領說,“有些人練兩天,就覺得自己會了。上了場,第一下捅空,第二下就被人砍翻。”

他從旁邊拿起一根細竹竿,走到石玉身側。

“再來。”

石玉剛點出去,王統領手裡的竹竿忽然在他棍身上一撥。

力道不大。

可石玉的棍尖立刻偏開,收回來時腳下一亂,差點往前栽。

旁邊有護衛笑了一聲。

石玉耳根熱了熱,卻沒有回頭。

王統領道:“這就是人會閃,也會擋。牆不會動,黑圈也不會躲。你點牆點得再準,真遇到人,一撥就亂,還是空。”

石玉握緊木棍。

“再來。”

王統領又撥。

石玉又亂。

第三次,他提前留了力,棍尖點出去時沒那麼猛,被竹竿一碰,雖然偏了,但腳還穩著。

王統領眼裡露出一點滿意。

“記住這種感覺。”他說,“力出去七分,不是讓你少用力,是讓你別把身子送出去。棍可以出去,人不能空。”

石玉點頭。

棍可以出去。

人不能空。

石玉記著這種感覺練到天黑,手又疼得厲害。

王統領沒有讓他繼續,只讓他回去泡手。

石玉回到小院時,吳楓已經讓人備好了木盆。盆裡是溫熱的粗鹽水,旁邊放著護手膏和乾淨布條。

吳楓坐在石桌邊,面前攤著一張藥材單,愁眉苦臉。

“你回來了正好,快幫我看看,這個字念什麼?”

石玉把木棍靠好,走過去看。

“茯苓。”

“什麼苓?”

“茯苓。”

吳楓唸了兩遍,還是覺得繞口,乾脆在旁邊寫了個小字:“像土塊地藥。”

石玉看著那幾個字,忍不住笑了一下。

吳楓瞪他:“笑什麼?我這樣好記。”

石玉點頭:“是好記。”

他說完,把手放進粗鹽水裡。

一股刺痛猛地鑽進掌心。

他手指縮了一下,又硬生生按回水裡。

吳楓看得齜牙:“疼不疼?”

“疼。”

“疼你還不喊?”

“喊了也疼啊。”

吳楓被他反駁得沒話,“不愧是你啊石玉。”

接著便低頭繼續看賬單。

石玉泡著手,看著吳楓趴在石桌前,一個字一個字認藥名。燈光落在吳楓臉上,把他平日裡的跳脫照得少了些。

這個二少爺,也在學著長大。

石玉忽然覺得,吳府這潭水雖然深,可他不是一個人在水裡。

至少吳楓在。

夜更深時,石玉換好布條,又站到牆邊。

吳楓抬頭:“還練?”

“還差兩百下。”

吳楓嘆氣:“行,你練。我背藥名。”

小院裡,一邊是木棍點牆的聲音,

“篤。”

一邊是吳楓磕磕巴巴的念聲。

“白朮,白芷,茯苓,陳皮,乾薑……”

風從院門口吹進來,燈火輕輕晃了一下。

石玉將木棍點出去。

王統領的話在耳邊。

棍可以出去,人不能空。

他又將木棍收回來。

趙管事的話也在心裡。

看懂一分,別人就少糊弄你一分。

他再次將木棍點出去。

爺爺的話像山路上的腳印,一步一步壓在心底。

少說,多看,別爭一時長短。

“篤。”

這一棍正中。

收回時,腳也沒亂。

石玉看著牆上的黑圈,慢慢吐出一口氣。

他知道,自己現在還很弱。

戰力六點七,在吳府比其他伴讀差太遠了。

可他已經在往前走。

一棍一棍往前。

一頁一頁往前。

一枚銅板一枚銅板地往前。

只要不空,只要不停。

總有一天,他能站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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