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冬去春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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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了三場,又化了兩回。

吳府院裡的老槐樹急頭白臉的,樹枝都被壓彎了許多。

石玉在吳府的日子,也慢慢有了固定的生活。

天沒亮,他先起。

井邊水冷,木桶拉上來時,桶沿結著一圈細白的冰碴。石玉把手伸進去,冷意一下鑽進指縫,這股冷意石玉完全不會畏懼了。他洗臉,打拳,再去牆邊練棍。

先是鍛體拳。

爺爺教他的那套動作不花哨,一招一式都很實。以前在村裡吃不飽,打完只覺得餓。到了吳府,每日有飯,有肉湯,偶爾還有吳楓偷偷塞來的點心,石玉能感覺身子一點點厚實起來。

腿站得更穩。

腰也能送出力。

王統領教的戳棍、收棍、撥棍,他一日不落。

牆上的黑圈早就被點沒了,剩下一塊比拳頭還大的凹痕。趙管事路過小院,看見那面牆,臉上抽了一下,最後也沒說什麼,只讓人給那塊牆外頭釘了塊舊木板。

石玉就對著木板練。

“篤。”

棍尖點出去。

收回來。

“篤。”

再點出去。

有時候吳楓也會站到對面,用短棍撥他的長棍。

一開始,吳楓撥得又慢,動作幅度又大,石玉十下里能穩住六七下。後來吳楓認真練了岩石鍛鍊法,腳下沉了,手也快了些,石玉就沒那麼容易了。

兩個人常常練到滿頭汗。

吳楓嘴上不服輸,練完卻總往石桌上一癱,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

“石玉,我真服你了。”他喘著氣說,“你每天這樣練,不覺得煩嗎?”

石玉把長棍靠牆,蹲下解掌心的布條。

布條上沾著汗和一點血,粗糙得發硬。

“不煩啊,感覺自己變強了。”

吳楓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你這傢伙,遲早要強的可怕啊。”

說完,他又爬起來,拿起自己的短棍。

“再來十下。”

石玉抬頭看他。

吳楓把短棍橫在身前:“別這麼看我。我爹說了,我再偷懶,就把我的零花錢扣一半。王統領也說,我的岩石鍛鍊法再不入門,以後連吳軒都比不過。我可不想被他壓一輩子。”

石玉點點頭,阿楓的變化他也看在眼裡,阿楓跟他一起練讓自己提升得也更快了。

重新握棍。

兩根木棍撞在一起,劈里啪啦的聲音在小院裡響起。

吳府的下人從院外經過,聽見裡面的動靜,腳步會放慢一點。有幾個小廝背地裡說,二少爺這陣子像換了個人,那個山村來的伴讀也像鐵打的,天天以凡人身體對戰二少爺,真硬啊。

這些話傳到吳軒耳朵裡,又從吳軒那裡傳到大房那邊。

大房的人沒有明著再來找麻煩,但在醞釀著新的陰謀。

湖面越安靜,湖底魚越兇猛啊,山雨欲來,也不知到底結果會如何。

藥材、皮貨的事,還在查。

李記送來的貨被扣了兩批。劉管事也被家主叫去問過一次,出來時臉色很難看。府裡沒人敢大聲議論,只是庫房和藥房的人,看見石玉時,態度比從前客氣了些。

這種客氣就是害怕,怕跟著站錯了隊,出了事。

不過石玉還是照常做自己該做的事。

該去藥房點數就點數,該去庫房通風皮貨就通風皮貨,該跟吳楓去書房就去書房。別人問起藥材受潮的事,他一律說不知道,這不是他該管的,修煉都已經精疲力竭了,哪有時間鉤心鬥角,實力才能碾壓一切陰謀。

王統領有一日看見他從庫房回來,叫住他。

“石玉,最近有人找你麻煩嗎?”

石玉搖頭:“沒有。”

王統領看著他:“真沒有?”

石玉想了想:“也就有些人看我的眼神不太好罷了。”

王統領笑了一聲:“哈哈,可眼神卻殺不了人。”

“是,我根本不在乎。”

“但眼神能告訴你,誰想動手。”王統領把手裡的竹竿遞給他,“記住。府裡也是練武場。別人出手前,肩會動,眼也會動,注意觀察,總會有馬腳露出來。”

石玉接過竹竿。

王統領又道:“別怕,也別急。你現在還小,戰力也低。該低頭就低頭,總會有抬頭那天的。”

這話倒有點像爺爺說的。

石玉點頭:“好的王統領,我記住了。”

午後,他跟吳楓一起去賬房。

吳楓如今看賬,比從前認真多了。桌上一攤藥材單,他能坐半個時辰不亂動。雖然偶爾還會把“白朮”和“白芷”寫錯,但已經能輕易看出哪家鋪子價格偏高,哪一批貨走的路不對。

趙管事嘴上沒誇過他,可讓他看的賬冊越來越多。

吳楓偷偷跟石玉說:“趙管事這人古怪。明明覺得我有進步,就是不說。”

石玉正在磨墨:“他讓你看更多賬,不就是覺得你能看嗎,老一輩子的人總是含蓄的。”

吳楓一愣,低頭看著桌上的賬冊,半天后嘀咕:“說的也對啊。”

他拿起筆,在紙上寫了幾個字。

李記,白芷,價高三銅。

趙管事從旁邊走過,眼角掃了一下,笑了一下便馬上收斂,走了。

吳楓嘴角卻壓不住了,這得意勁,著實有些好玩,石玉都被逗笑了。

晚上回小院時,吳楓從外面買了兩塊熱糕,一塊塞給石玉,一塊自己咬著。

熱糕裡夾著紅豆沙,甜味從舌尖散開。

石玉很少吃這種東西。嚐了嚐,甜得他一時說不出話,有錢人家就是好啊,這糕點吃完都心曠神怡的。

吳楓看他這樣,笑得肩膀抖:“這麼好吃嗎,你表情有點誇張啊。”

石玉把熱糕包好半塊,放進懷裡。

吳楓愣了:“你幹嘛?”

“這麼好吃,我帶回去給爺爺嚐嚐。”

吳楓臉上的笑收了些。

“也對。”他說,“你什麼時候回村?”

“後日吧,休個半天。”

“那我跟趙管事說,讓你多休半日。”

“不用了。”石玉搖頭,“我早去早回。”

吳楓皺眉:“三十里路呢。”

“反正也走慣了。”

後日清早,石玉揹著一個小包出了吳府。

包裡有一根青木根,還有幾包配藥。這根青木根是石玉這些日子幫工攢下的銀錢買的,加上它,爺爺的藥就能吃滿一個月了。

走回石動村時,太陽剛過山樑。

到家門口,院門半開著。

柴碼得整整齊齊,牆根曬著幾張兔皮。爺爺坐在門檻上,腿上蓋著舊棉襖,已經不怎麼咳嗽了,看著精神就好很多。

聽見腳步聲,爺爺抬頭。

“玉兒。”

石玉鼻子有點酸,快步走過去:“爺爺。”

爺爺伸手摸了摸他的肩。

“長高了。”

“才半個多月。”

“就是高了。”爺爺笑了笑。

石玉把藥包拿出來:“爺爺,這是第四根青木根。掌櫃說過吃完一個月的療程就能好嘞。”

爺爺看著那根藥,心疼地說道:“玉兒,又花了不少錢吧。”

“爺爺,我現在有月錢,也能幫工。”石玉說,“阿楓也借了我一些,等我攢夠就還他。”

爺爺沉默了一會兒:“吳家二少爺待你不錯。”

“嗯。他把我當兄弟。”

爺爺抬眼看他。

石玉很少說這種話,這“兄弟”兩個字,這次說得很認真,看來吳家二少爺真是不錯的人,這可能就是玉兒善良得好報吧。

爺爺點點頭:“那你也要記住,別人真心待你,你也要真心待人。可在大戶人家,真心要有,腦子也要有。”

“好嘞,我記住了。”

“那,有人欺負你嗎?”

石玉低頭幫爺爺整理藥包:“沒有。”

爺爺看著他:“玉兒,看著爺爺說。”

石玉手停了一下,抬頭。

爺爺的眼睛渾濁,卻還是很亮。閃爍著走過很多路以後存下來的智慧。

石玉想了想,說:“是有人不喜歡我。但阿楓護著我,趙管事也照應我。王統領教我練棍,我很安全。”

“玉兒,借勢可以,還需起勢,先低調,把實力提上來,就不會被欺負。”

石玉點頭:“明白爺爺,我會努力。”

爺爺又摸了摸他的手。

掌心繭很厚,裂口雖然結了痂,可摸上去一條一條的。

爺爺的手停住。

“練得很苦吧?”

“不苦。”

爺爺沒說話。

他把石玉的手翻過來看了看,又放回去。

“你爹孃若是在,看見你這樣,肯定心疼,這本不該是你的命運。”

石玉愣了一下。

爺爺似乎也察覺自己說多了,低頭拿起藥包:“去煎藥吧,爺爺想喝你煎的,效果更好。”

石玉看著爺爺的側臉,開心的笑起來“好嘞,馬上給您煎上。”。

他起身去灶臺生火。

藥罐裡水翻著小泡,苦味慢慢漫出來。

煎好藥,爺爺一口一口喝完。

石玉把懷裡的半塊熱糕拿出來,放到爺爺手邊。

“爺爺,這是阿楓買的,很甜,您嚐嚐。”

爺爺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慢慢嚼。

“是甜啊,好久沒吃過這麼甜的東西了。”

他把剩下的推回給石玉。

“玉兒,剩下的你吃。”

“爺爺,吃完吧,我吃過了。”

“那也再吃點,長身體呢。”

石玉只好接過來,跟爺爺一人一口分著吃完。

熱糕早就涼了,紅豆沙有點硬,可還是甜。

那天下午,石玉沒有馬上走。

他幫爺爺又劈了些柴,挑滿水,又把屋頂漏風的草簾補了一處。爺爺坐在門檻上看他幹活,幾次想站起來幫忙,都被石玉按回去。

“爺爺,您坐著,我現在身體可好了。”

“爺爺也還沒廢呢。”

“那也等您完全好了再幫。”

爺爺笑罵:“現在翅膀硬了,敢管爺爺了。”

石玉卻不管爺爺說什麼,低頭笑了笑,繼續把柴碼整齊。

傍晚前,他背起空包回吳府。

爺爺送到村口。

風吹過田埂,枯草貼著地面晃。爺爺站在老槐樹下,棉襖舊得發白,身子比從前瘦了不少。

“玉兒。”

石玉回頭。

爺爺說:“在外頭,別跟人賭氣。錢慢慢掙,本事慢慢學。命要緊,人要穩。這次爺爺的藥夠了,你不用擔心,我身體也不錯,照顧好你自己。”

石玉點頭:“好嘞,爺爺。”

他走出很遠,又回頭看了一眼。

爺爺還站在那裡,歪著身體。

那道身影很小,像快被暮色吞掉。

石玉握緊肩上的包帶,加快腳步。

他要回吳府。

他要練,要多練。

回到吳府時,天已經黑了。

吳楓正在小院裡等他,腳邊擺著一盞燈。

“怎麼這麼晚?”吳楓站起來,“我還以為你被狼叼了。”

石玉把包放下:“這不是挺久沒見爺爺了,陪爺爺多呆了會。”

“你爺爺怎麼樣?”

“基本不咳嗽了,估計吃完最後這根青木根就能完全好了。”

吳楓鬆了口氣:“那感情好。”

他從懷裡摸出一張紙,遞給石玉。

“對了,趙管事今日說的。再過3個月府裡要辦伴讀比試。”

石玉接過紙。

紙上寫著幾行字。

伴讀月錢比試。

伴讀都可報名。

第一名,月錢漲一銀幣。

第二名,漲五十銅板。

第三名,漲二十銅板。

石玉的目光停在第一行獎勵上。

一銀幣。

每個月多一銀幣。

如果能拿第一,他每月就有兩銀幣。再加上幫工的錢,可以多攢點錢看看能不能治好爺爺的腿了。

吳楓看他不說話,立刻道:“我先說啊,這比試不是那麼好打。大房那邊四個伴讀都報名了。”

他掰著手指頭數。

“趙虎,戰力9.5。”

“錢飛,9.7。”

“孫成,9.8。”

說到最後一個,吳楓停了一下,臉色有些難看。

“還有周林。”

“戰力10.2。”

院子裡的風吹過,燈火被吹得歪了歪,有異樣的味道。

石玉蹙眉低頭看著那張紙。

他現在戰力7.3,再修煉3個月,也不知道能到多少戰鬥力,但想突破戰士太難了,但這漲的月奉著實誘人,明知山有虎,也只能試試了。

“阿楓,我還是想參加,我覺得可以一試。”

“石玉,我覺得,還是等三個月之後看看吧,實在不行咱就算了”

“嗯,也行。”

三個月時光匆匆而過,冬去春來,老槐樹枝頭都綠了。

這3個月,每日都是苦練,王統領那邊也是教了石玉一些技巧,石玉領悟得很好,戰鬥力3個月時間飆升到了9.3,從7.3點到9.3,不算慢。煉體拳越練越熟,離圓滿已經不遠了,棍子的技巧掌握得頗為熟練。可9.3就是9.3,還沒過10。

那個周林10.2,已經是戰士,難度太大,希望技巧能彌補一部分差距吧。

院子裡,吳楓看著他:“石玉,要不別爭第一。第二也有五十銅板。你才9點,周虎過10了。過10和沒過10,王統領說差得很明顯。”

石玉看著手裡換了幾次的棍子,堅毅地說:“不試試怎麼知道,對吧,阿楓。”

“阿楓,什麼時候比?”

“就三日後了。”

“嗯。”

“嗯是什麼意思?”吳楓急了,“真要爭第一?”

“沒事的,我相信我手裡的武器。”

吳楓拍了下額頭:“算了,拗不過你。”

石玉說:“第一名多一銀幣呢。”

“錢而已,我可以先給你的。”

“已經拿了你很多了。”

“兄弟之間……”

“兄弟也不能一直靠你接濟啊。”石玉看著吳楓,“阿楓,我想自己掙。”

吳楓張了張嘴,又閉上。

他當然知道石玉為什麼要爭。

爺爺,治腿。

這些東西,比一句“危險”重得多。

吳楓坐到石桌旁,鬱悶了一會兒,忽然道:“那就打。你打不過周虎,我就想辦法讓他吃壞肚子。”

石玉愣住。

吳楓自己先笑了:“算了,騙你的。我才不幹那種事。贏就正大光明贏,輸也正大光明輸。”

石玉點頭:“對,而且我也不是完全沒有機會。”

吳楓站起來,拿起短棍:“三日後比,那今晚還練?”

石玉握起長棍:“練。”

“練什麼?”

“劈棍吧,要想發揮我最大的力量,劈棍尤其重要。”

兩人站到院中。

燈光落在青磚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石玉蓄力一劈,吳楓就一擋,一撥,石玉感受著怎麼把力量發揮到最大,哪個角度劈下去擋起來更困難。

夜越深,風越冷。

小院裡的木棍碰撞聲一直沒停。

等吳楓累得坐到地上,石玉還站著。

他拿起灰色晶片,架在眼前,對著自己看了一下。

數字浮出來。

9.4。

石玉摘下晶片,戴回眼前。

9.4,居然又進步了一些,更有把握了。

吳楓坐在地上喘氣:“石玉。”

“嗯?”

“你真想拿第一啊?”

石玉看向牆上的木板。

木板中間已經被棍尖點出一個淺坑。

“想。”

“為了你爺爺?”

“嗯。”

吳楓低頭笑了一下:“那我也得努力點。不然以後別人說,我這個少爺還不如伴讀,我臉往哪放。”

石玉也笑了。

“那你明早別睡懶覺。”

吳楓臉一垮:“這話太狠了。”

石玉重新站好,長棍橫在身前。

“再來十下。”

吳楓哀嚎一聲,卻還是爬了起來。

這一夜,小院裡的燈很晚才滅。

三日後,吳府練武場搭起擂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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