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貴妃會以你為恥!(1 / 1)
東宮。
似是早預料到皇帝會來,顧言澤一身淺黃色儲君服制接駕。
“都出去!”
蘇忠遠和巽三躬身退出,帶走了太子身邊所有從屬,從外關死了門。
顧辰梟面色冷極,逼視著太子。
顧言澤衣襟上有織金蟒紋,燭火映照,重重疊疊的金鱗之下,閃動著暗光。
細看,是那金蟒的眼睛。
顧辰梟:“是你做的。”
顧言澤跪下,腦袋卻高高地昂著,“若父皇說的是那琉璃珊瑚冠,是,就是兒臣親手取出,送去翊坤宮。”
“為何?”
短短兩個字下,皇帝的怒氣翻湧如地底的岩漿。
看不見,卻致命。
顧言澤肩膀顫了一下,立時又穩住。
他悲愴地呼喊了一聲,“父皇,那是兒臣母妃的遺物。不該戴在她頭上!”
“你孃親的遺物,不該戴在任何人頭上!朕沒有這樣吩咐過!褻瀆那遺物的人,分明是你!”
“父皇!”
顧言澤眼眶發紅,“兒臣這麼做,都是為了父皇。若是母妃還活著,定也不願意見父皇如此。”
“你胡說。你母妃根本不是那樣善嫉之人。朕不許你汙了櫻兒的身後名!”
“不,母妃若在,也一定會這樣勸諫父皇。”
顧言澤梗著脖子,一步不讓。“兒臣的母妃若還活著,豈能眼睜睜地看父皇奪走因因,豈能眼看著一場冊封禮,壞了父皇和兒臣,兩世的英名?豈能容那史書工筆,一字一句寫下父皇父奪子妻,豈能……”
“住口!”
皇帝怒吼,“太子,你忤逆,不孝!你在混說些什麼?!”
事到如今,顧言澤知道,退一步只怕會萬劫不復。
他臉色蒼白,眼睛閃閃發亮,“兒臣聽人說,母妃性子最是純善,剛直不屈。母妃若知道父皇今日所作所為,該有多失望,父皇您想過沒有!”
一句話,把顧辰梟釘死在地上。
皇帝面上不露什麼,胸口卻不住地劇烈起伏。
太子搬出貴妃,一句句地指責自己,負心,奪走兒子心愛的女人,是對不起貴妃。
若是何櫻還活著,知道如今這狀況……
她也會很難過。
如一根細細的針直刺顧辰梟心口,他痛得身上顫抖了一下。
顧辰梟對何櫻,是年少時期的相知相許,一起經歷過奪嫡的風風雨雨,本該攜手一生。
她是唯一能與皇帝並肩的愛人。
江瀾因比不上。
顧辰梟自問,他會為了江瀾因,讓何櫻傷心痛苦嗎?
答案是……
否定的。
可是……
“太子,你若不滿此事,大可以直說。你為何要如此陷害貞貴嬪?”太子不是放不下她嗎?怎麼捨得她受這麼大的委屈?
擔這麼大的風險?
顧言澤磕頭,再抬起頭來,眼中一片堅定,“父皇,兒臣為了父皇和母妃,也為了兒臣自己和因因的身後名,不得不如此。這冊封禮是父皇一言九鼎,起居注上已有記載,若父皇不能明白兒臣的苦心,著力抹去,兒臣再怎麼勸諫,也是徒勞。”
所以,太子以這麼酷烈的手段毀了江瀾因的冊封禮。
為的就是逼迫皇帝出手,將籌備冊封禮的痕跡徹底抹除。
最好連“貞貴嬪”這個人一起……
顧言澤:“父皇,還請原諒兒臣一片苦心。”
他重重磕頭下去,額頭抵著冰涼的金磚。因想要咳嗽又拼命忍住,身子微微顫抖。
知道皇帝半晌不語,就是認可了自己所說。
只要父皇現在就放下寵幸因因的念頭,再等上幾個月,一年半載,冷著因因,讓她被眾人遺忘。
太子就能想法子,讓因因死遁出宮。
因因還是他的女人,誰也奪不走……
念頭尚未轉完,顧言澤聽到皇帝冷沉的聲音自頭頂壓下:
“好心機,好謀算。太子這樣的計謀,竟用來對付一個深宮之中的小姑娘。”
顧言澤脊背一僵。
那不是普普通通的小姑娘,他是她的因因啊!
抬頭,正對上皇帝黑沉的一雙眸子。
一點冷意自身下金磚傳導上來,攀上小腿,凍住腰身,滲進心口。
“父皇,兒臣沒有算計……”
“顧言澤,你每一句話說的都對,都是大義。可朕告訴你!朕的櫻兒若還在,絕不會使這等上不得檯面的手段!她還會,以你今日的行徑為恥!”
“父皇,兒臣都是為了您,沒想過要對因因怎麼樣。兒臣怎會針對她……”
“這還不是算計,什麼是算計?太子,你可想過,若是朕盛怒之下,真的對因因做了什麼,該怎麼辦?還是說,你就是想讓朕遷怒因因,廢了因因,好便宜你?”
“父皇……”
心中最隱秘的想法,被皇帝毫不留情地揭開。
顧言澤一時眼前一陣發黑,幾乎連呼吸都滯住。
“朕有沒有告訴過你,不許再對因因起心思?有沒有告訴過你,離她遠一點!你可好,你竟對她使手段!”
顧辰梟黑沉的眸中閃著殘忍的亮光,“因因她知道你是這樣的人嗎?”
所有血色從顧言澤面上瞬間褪去,“因因她……她不會怪兒臣……”
“是嗎?”
顧辰梟冷冷地看著跪在地上的親生兒子,聲音冷銳,“太子今日說的話,朕會一字不落,全告訴因因。朕現在就可以告訴你,她知道了,會恨你怨你,會瞧不起你!”
顧言澤抬頭。
一向最疼愛他的父皇,在他身前,身形矗立如鐵塔。
投下的暗影,將他從頭到腳整個人籠罩住。
沉重的威壓壓得太子幾乎窒息。
顧辰梟不再看他,“朕本想給你留些顏面。”
“父皇……”
“來人,去瑞福殿,將三等侍衛龐雲,處死!”
顧言澤猛地瞪大眼睛,幾乎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父皇,為何要如此……”
此事龐雲根本沒有參與!他壓根兒不知道。
顧言澤:“父皇,您是不是誤會了什麼?龐侍衛無辜……”
“他不無辜。他錯就錯在,跟了你這麼個主子!”
太子嘴唇瞬間白了,顫抖著說不出話來。
原來……父皇早就知道龐雲是自己的人!麗嬪出事,皇帝放過龐雲,原來不是不知道,只是……給自己這個儲君,留些顏面而已!
現在……卻也不必了。
處死龐雲,是打了太子一記響亮的耳光。
皇帝:“處死前,清清楚楚告訴龐雲,他是為什麼死的,別叫他做個糊塗鬼!”
再次看向顧言澤的目光,刀鋒一般冷銳,“即日起,東宮守衛再加一倍。若再叫太子走出去一次,東宮所有下人,都和龐雲一樣!”
這是帝王下的死令。
瞬間就剝奪了顧言澤身為太子,對東宮臣屬的管轄。
明明白白告訴他們,聽太子的,會死。
太子不再是他們的儲君。
反倒成了他們的囚徒。
顧辰梟:“太子,你不是勸因因禁足,說讓她走出去,就是害了她嗎?如今,這禁足的滋味,你也給朕好好嘗一嘗。”
“父皇……”
顧辰梟不容他再說,轉身拂袖而去。
出東宮。
顧辰梟餘怒未消,“都不準跟著朕!”
他要靜靜。
孤身一人,皇帝眉宇間爬上沉沉的倦意。
他看向封禁多年的鹹福宮方向,“櫻兒,是不是朕這個父皇當得不夠好?咱們的孩子,怎麼變成了如今這副模樣?”
懦弱,算計,心胸狹隘。
“櫻兒,他不像朕,也不像你……”
皇帝一個人信步走著。
偌大的後宮,處處都有當年貴妃的痕跡。他還記得她在蓮花池旁撫琴,在高臺上跳舞,伴在御書房裡作畫……
當時只道是尋常!
冷風吹著顧辰梟有些發熱的額頭,耳邊傳來一陣琴聲。
是當年貴妃最愛的《夢西洲》。
自貴妃死後,宮中再未有人彈過……
順著隱約琴聲尋去,出現在顧辰梟眼前的,是翊坤宮。
皇帝面色不愉,背在身後的手指一點點攥緊。
太子如此行事固然可惡,可江瀾因……她真的什麼都不知道,真的是無辜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