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 她曾信過皇帝,以後再也不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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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上江瀾因目光,顧辰梟心口一沉。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江瀾因!

她精緻的珠釵散了,米粒大小的珍珠混在漆黑的頭髮裡,如夜空中的星,散發著微光。一張小臉上,妝容被淚水衝來,露出其下格外蒼白的膚色來。眼尾通紅通紅。

衣襟上,一片巴掌大的血跡。

柔弱,又狼狽不堪。

可那一雙眼睛!

黑沉似深夜中的怒海,毫不掩飾地,翻湧著不盡的恨火。

她看他的神情,那樣陌生。

“因因,你……”

意識到身側還有下人環繞,顧辰梟深吸了一口氣,面上鬆動的神情瞬間收束乾淨。

他沉聲道:“貞妃,把人放了。”

江瀾因只是靜靜望著他,對他的話,置若罔聞。

“貞妃!”顧辰梟擰眉,只覺額角一陣陣脹痛,“你鬧得太過了!”

他指著那癱倒在地的舞姬,“她是刺客,只怕她背後還有些牽扯,你怎能上來就動刑?你的宮女死了,朕知道你悲痛。可,因因,你是妃嬪,該顧著皇家的體面!”

一個妃,在自己宮中,動私刑。弄得到處是血,鬼哭狼嚎。

這對嗎?

顧辰梟黑沉的眉沉沉地往下壓著。

最近江瀾因鬧出種種麻煩事來,簡直把皇家的體面放在地上肆意地踩。

讓顧辰梟第一次覺得,她是不是年紀太小,抬舉她到妃位,太為難她了?

是他這個皇帝錯了?

身心俱疲,皇帝忍不住輕嘆了一口氣,“因因,你受了驚嚇,身子又未好全,快回寢殿歇著去吧。刺客的事,朕會親自過問,朕答應你,一定還你個公道。”

江瀾因凝立不動。

她甚至不看皇帝,一雙眼睛只是盯著癱倒在地的舞姬。

她要她死!

身邊,雪色壓著哭聲,拼命地勸:“小姐,聽皇上的吧!您若是……若是出了什麼事,傷了身子,春枝她……她九泉之下,也會不安。”

提到春枝,江瀾因的眸子才轉了轉。

滿腦子想的都是,春枝是為她死的,為了她死的啊!

“皇上……”

江瀾因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春枝,不能白死。”

“朕知道。”顧辰梟安撫道:“朕會問清楚前因後果,沒有人會白死,朕向你保證……”

江瀾因卻搖了搖頭。

她盯著舞姬,“我要她為春枝償命。”

“貞妃!”

皇帝擰眉,“就算是十惡不赦的大逆罪人,也要問清楚了再行刑。你勿要胡鬧,叫旁人看笑話!”

一個妃嬪,喊打喊殺……

心中說不出的不適,顧辰梟強壓下性子,“因因,朕知道你受了驚嚇,正是心神不穩的時候。你且回去吧,朕不怪你。”

隱隱察覺到皇帝的忍耐已到了極限。

雪色此刻也顧不上別的了,強忍著悲痛,硬是扶著江瀾因要轉回翊坤宮。

皇帝腳邊,癱在地上半響不敢出聲的舞姬聽見江瀾因要走,猛地仰起頭,厲聲喊道:“皇上,民女……民女要告御狀!”

“什麼?”

顧辰梟冷冷看去。

只見那舞姬掙扎間,面上面紗掉落。

露出一張像極了年輕時的賢妃的臉。

“你是……?”

“皇上!”舞姬淚流滿臉,趴在地上拼命磕頭,“民女不是什麼刺客,是、是賢妃……賢貴嬪的親妹妹。民女此舉,是為了給姐姐報仇!”

“報仇?”

舞姬仇恨的目光看向江瀾因,她尖叫著,“民女有證據,是她!是貞妃!害死了姐姐!民女死不足惜!民女要為姐姐報仇!”

事涉賢貴嬪之死,皇帝不敢輕視。

“來人,為此女止血。朕要帶她回去受審。”

再不顧江瀾因阻攔,皇帝叫人帶上那舞姬便走——賢貴嬪的事,鬧得太大了,前朝後宮都不安穩。皇帝必須要謹慎對待。

不能再讓人非議江瀾因了。

就在皇帝帶著舞姬要走出翊坤宮那一刻。

身後傳來亂紛紛的喧囂聲。

“娘娘!貞妃娘娘!”

“皇上,求您請金太醫留步!貞妃娘娘她嘔血暈倒了!”

翊坤宮,寢殿中。

淺青色月影紗垂落,江瀾因睡在榻上。

她身子被錦被蓋著,愈發顯得瘦伶伶的。金太醫已為她施針,可她醒不過來,睡得也並不安穩。

江瀾因夢到前世。

她和春枝、雪色,被人砍去了手,扔在甘露寺裡等死。

身邊的人一個個離開了她。

她無能,誰都護不住。

又夢到重生後,她一步步謀算,進宮,爭寵,奪權……

卻還如前世一般,誰都護不住。

最後,江瀾因又看到春枝。

小丫鬟俏生生地立在眼前,對她淺淺笑著,眉宇間沒有一絲怨懟。

可江瀾因原諒不了自己。

她撲上去,拉住春枝,拼命挽留。

“求你,別走……”

可春枝搖著頭,身形漸漸淡了。

“不、不要……”

春枝的離去無可挽回,江瀾因只覺心口被剜了一刀一樣劇痛。她按著心口,心痛大喊:

“是我對不起你,沒能護住你性命……春枝,若有來世,你做我的女兒,好不好?”

掌心一涼。

是春枝的手腕被她攥在掌心,慢慢消散。

最後自己抓出的那道血痕,也慢慢變得透明,最終一片空茫。

沒了,什麼都沒了。

“春枝!”

江瀾因猛地坐起,瞪大了眼睛。

她醒了。

看著身邊伺候的雪色,江瀾因終於忍不住,失聲痛哭。

她好悔……

真的好悔。

悔自己下手不夠狠,還給何皇后留了一條性命,叫她生事。

也後悔……

那梨園司的下人,處處推脫,痕跡那樣明顯。

她卻沒看出來!沒想到會有人行刺!

她沒想到!

如今,又任顧辰梟帶走那刺客,沒能取了她的性命為春枝報仇。

是她沒用!是她的錯,都是她的錯!

無盡的悵恨在胸口翻湧著,反而逼出了清明的神智來。

顧辰梟說讓她掌宮權,是給她權柄,助她立身。

什麼宮權?

日日管男人吃什麼喝什麼,看什麼歌舞,斷些小打小鬧的宮案。

就算是何皇后,第一等世家的貴女,堂堂大盛皇后,世間最尊貴的女子。

最多也不過能管到皇帝晚上睡哪個女人。

這不是權利。

不過是被男人們以權利為名,包裝得漂漂亮亮的一根爛骨頭。

扔出來,任後宮的這些女子爭搶。

這不是賦權。

是羞辱。

皇帝給的權利,什麼都不是。

連自保都不能。

她不屑要。

真正的權利,只有一種:

生殺予奪,隨心所欲。

什麼規矩,什麼律法,什麼輿論?在真正的權利之前,全都要俯首。

她要的是那種權利。

如果不能掌權,她寧願死,寧願拉上所有人,一起去死。

江瀾因滿眼的淚意中,閃過一抹決絕。

從前,是她手段太軟,竟真的相信過皇帝會庇護她的那些話。

從今晚後,她再也不信了。

江瀾因扶著雪色肩膀,痛哭著,將心口的鬱痛,一股腦兒發洩出來。

沒瞧見重重的紗幃外,那道明黃色的身影,輕嘆了一聲,無聲地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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