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八章 天子折腰(1 / 1)
偌大翊坤宮,瞬間靜得可怕,針落可聞。
堂堂天子,竟在貞妃榻前折腰!
這、這……
就算是從前的貴妃娘娘何櫻,也從不曾當眾聽到皇帝的這句話!
瞬間,殿內跪倒一地。
君憂臣勞,君辱臣死。
皇帝說他錯了,他們這些做下人的,更是錯了!有罪!
一時間,殿內空氣凝滯。
金太醫以額觸地,無聲地、分段慢慢吐出一口氣。
片刻後。
“朕已經跟因因說了那麼多話,她怎麼還是不醒?”
金太醫擦了一把額上冷汗,“容臣再給娘娘把脈。”
片刻後,金太醫:“皇上,娘娘雖未醒,心中沉鬱之氣卻也少了許多。”
顧辰梟擰眉。
天子折腰,竟還喚不醒因因。他心中不悅,不知還應該對江瀾因說些什麼。
榻上,江瀾因睫毛微動。
金太醫眼睛一亮,“皇上,您看。”
“因、因因!”
顧辰梟一聲驚叫堵了回去,不由自主壓低嗓子說話。“貞妃她可是要醒了?”
不想江瀾因只是睫羽微顫,眉心微微皺起。
她沒醒。
不但沒醒,反而輕輕咬著嘴唇,一副痛苦模樣。
“金太醫,這……貞妃她到底想要朕如何?想要朕如此,才能保得她和孩子無事?”
皇帝攥緊了手指,只覺口中一陣陣發苦。
除夕那日,剛得知婉妃有孕。
時隔這麼多年,宮中再次有了孩子,皇帝是欣喜的。
可也僅僅是那種淡淡的喜悅。
甚至和當初皇后有孕時的感受,都無法相提並論。
顧辰梟還以為自己已過了會為孩子激動的年紀。
可如今……
聽到金太醫說因因有孕的那一刻。
巨大的欣喜如夏日的暴雨,激烈地衝刷著皇帝心脾。有那麼一瞬間,顧辰梟這位九五之尊,甚至覺得喘不上氣來。
因因的骨肉……
他和因因的孩子!這天地間,有這樣一個生命,將他和因因的血脈,永遠地聯結在一起!
是那樣寶貴的孩子!
上蒼恩賜的孩子!
顧言澤難以抑制地想起,顧言澤出世時。
雖然伴隨著何貴妃的死亡。
可初為人父的欣喜,還是一點點戰勝了死亡的陰影。顧辰梟把孩子接到膝下親自撫養,把所有對何櫻的愛與虧欠,都投射在了長子身上。
他給孩子取名“言澤”,盼他日後溫潤如玉,澤被蒼生。
力排眾議,封他為太子。
篤定要把未來的天下交給他。
可如今……
心口激盪著激烈情緒,欣喜、惶恐、心疼、愧疚,一起湧上來,顧辰梟多想因因現在就睜開眼睛,看看他此刻的臉。
還哪裡像一個帝王?
簡直像初為人父的毛頭小子。
“因因,朕知道錯了,朕往後再也不會……再也不會假手他人,傷害你。因因……你與朕,才是一體,朕往後,只信你。”
可江瀾因沒有醒來。
“因因,你到底……到底怎樣才肯原諒朕?”顧辰梟委頓在榻邊。“金太醫,你說!”
“這……微臣不敢妄言。”
“說。朕恕你無罪。”
金太醫掩在衣袖下的手指攥了攥,他瞥了一眼榻上的江瀾因。
無論如何,只要貞妃娘娘還得寵,皇帝就不會動他!
“皇上可還記得,剛才偷溜出去請您的那個小胖太監?”
是小胖子趁著翊坤宮亂作一團,偷偷從太子身邊跑出來,堵住了皇帝去往溫泉行宮的聖駕。
攔了駕,他才知道,皇帝並未在御輦上。
那聲勢浩大的儀仗,不過是為了迷惑眾人,讓旁人以為他走了,才能為所欲為。
“朕記得。他當時說……說,朕要是再不去,貞妃就要被人汙衊死了。”
顧辰梟擰眉,“這話現在看來,並不算言過其實。怎麼了?”
“問題的癥結就在這兒。”金太醫正色道:“皇上您想想,您特地趕過來給貞妃娘娘撐腰,太后當著您的面,尚敢平白說娘娘的不是。那您不在的時候,還不知貞妃娘娘要怎樣難。”
顧辰梟皺眉,“這後宮中,誰人不曾捱上太后兩句?就連如今的皇后,昔日也捱過太后的訓斥。”
怎麼偏就因因挨不得?
“恕臣直言,那豈能一樣?皇后娘娘乃是世家女,整個何家站在她身後。可貞妃娘娘呢?貞妃娘娘除了您的疼愛,她還有什麼?”
想到拎不清的靖威侯和文氏,偽造文書的江慎。
皇帝眉心發沉。
是啊,他的因因除了他……一無所有!
金太醫又道:“皇上,您就是貞妃娘娘的全部。若是您無法為她主持公道,只怕……她就算是能醒,也不敢醒來!”
“不敢醒來?”
這四個字像一記悶棍,狠狠敲在顧辰梟心口。
他突然懂了……
不是因因比旁人脆弱,或是矯情,挨不得太后的訓斥。
而是……
只怕在因因夢中,她的意識深處——
因因害怕睜開眼睛,面對的仍是太后那張盛氣凌人的臉,仍是太子那些誅心之言,仍是漫天潑過來的髒水汙衊。
他這個夫君,這個人君,不僅在她被逼跪、被羞辱的時候,不在她身邊,事後也只會訓斥她,讓她反省,讓她息事寧人!
憑什麼?
若是被欺辱的人換成他這個皇帝,他豈能忍得?
一番話說完,金太醫冷汗溼了重衣。
病榻上,江瀾因仍然一動不動。
她都快要……躺得不耐煩了。
皇帝和金太醫這一番對話,她清清楚楚聽在耳中。差點笑出聲來。
皇帝這是在幹什麼?
他為何會覺得,他一句輕飄飄的道歉,自己就要原諒他呢?
若是道歉那麼有用,為何大盛還要有律法,還要有天牢?皇帝還要有軍隊?
她要的,從來就不是顧辰梟的道歉。
而是他作為天子,該給她的補償!
“因因……”皇帝再次開口,聲音沉鬱,帶著糾結和痛苦。“難道……難道你就非要朕,懲處太后和太子?他們……是朕的母后和長子啊!”
“朕的母后雖是養母,這麼多年對朕照顧有加。朕還能把她如何?”
“言兒更是……”皇帝不願在江瀾因跟前多提太子,他長嘆一口氣,“朕……替他們,向你陪不是,可以嗎?”
江瀾因一動不動。
顧辰梟:“金太醫,再給貞妃診脈!”
“是。”
金太醫咬緊牙關。
貞妃娘娘……微臣的身家性命,就全壓在你身上了!
“皇上!”金太醫臉色大變,“貞妃娘娘她、她脈象無力,氣血潰散。這、這是滑胎之相啊!”
“什麼?!”
滑胎?
顧辰梟面色大變。
剛得知因因有孕還不到一刻,這孩子竟就要離開他了?
不行!
他決不允許!
“來人!去太醫院,把所有太醫,有一個算一個,全都給朕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