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姜燕舟,到家了(1 / 1)
謝暖歌下意識就想擺出戰鬥模式。
可隨即想到自己現在只是個魂魄,又悻悻作罷。
“你別緊張…”
姜燕舟說完,謝暖歌才恍然兩人說話聲音細聽之下還是略有差別。
“你是真正的姜燕舟?”
這個姜燕舟聲音和她聽到的聲音幾乎沒有任何差別。
如果有,大概就是這個聲音更加鬆弛一些。
“嗯。”
他轉過來看向謝暖歌,對她笑了笑:“也就是你口中的…榕樹怪。”
謝暖歌打量著祂,臉是完整的,有眼睛,和她在那幅壁畫上看到的一模一樣。
他的腰間掛著那塊玉佩,玉佩上刻著姜家的族徽。
姜燕舟的屍體站起來,將那袋種子護在懷裡,一步一步,朝木筏走去。
“這是我的執念。”
他聲音很輕,同謝暖歌解釋道:“我的執念驅使著我的身體,帶種子回到故土。”
謝暖歌和姜燕舟並肩而立,兩個魂魄站在碎石灘上,看著那具已經殘破不堪的身體。
懷揣著種子袋子,一步步往船的位置走。
“它要帶種子回去。”謝暖歌輕聲說。
“是我要帶種子回去。”
姜燕舟糾正她:“那是我的執念,也是我。”
“你那時候多大?”謝暖歌問。
“不知道。”
姜燕舟說:“我沒有算過,我的經歷,你也經歷過。”
屍體不需要休息,不需要吃東西,甚至不需要呼吸。
可種子在變暗。
“光快沒了…”
謝暖歌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自己什麼心情。
“嗯。”
姜燕舟說:“種子快死了。”
“你不著急嗎?”謝暖歌問。
“著急過。”
姜燕舟輕笑一聲:“那時候很著急。急得發瘋,恨不得下去幫我的身體一起划船。”
他頓了頓:“但現在不了,都是已經發生過的事。”
“更何況,我已經成功了,不是麼?”
姜燕舟轉頭對謝暖歌笑了笑。
謝暖歌沉默了,她還是會覺得胸口發悶,她想問,真的值得麼?
一直種子已經完全暗淡下來,徹底死掉。
但姜燕舟的屍體不知道,他的執念不知道。
他還在固執地往故鄉走,屍體開始腐爛。
一塊肉接著一塊肉的往下掉。
“你的身體…”
“死人的身體,當然會爛。”
姜燕舟說得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謝暖歌想起蘇夜說的偏殿壁畫。
神明割自己的肉吃,才能活著走回家鄉。
骨頭都露出來了。
原來那不是割肉。
是腐爛。
屍體一步一步往岸上走,它始終護著懷裡的種子袋。
袋子裡的種子已經徹底不亮了,但屍體不知道,他還在向著家鄉前進,護著那袋早就死去的種子。
謝暖歌的眼眶有些發酸。
她想起薑母最後說的話。
“你要去找草木種子,帶回來,種在這片土地上。”
姜燕舟做到了,哪怕自己已經死了,哪怕種子已經死了。
還是要帶回來。
謝暖歌看見了城牆。
灰色的天幕下,城牆上插著旗,黑色的旗,上面繡著一個“鎮”字。
城門關著。
屍體的頭抬起來,像是在看那面旗。
它的眼眶已經空了,眼球不知道什麼時候爛掉了,只剩下兩個黑乎乎的洞。
但它的臉朝著城門的方向,一動不動,站了很久。
它走到城門下,抬起那隻還勉強能動的手,拍了拍城門。
骨頭敲在木頭上,發出空洞的聲響。
城牆上有人探出頭來。
然後是更多的頭,更多的人。
城門開了。
周城主站在城門洞裡,比謝暖歌記憶中老了太多。
頭髮全白了,背也佝僂了,他看著站在城門裡看著門外的那具屍體。
城門口一片死寂。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
周城主往前走了一步。
他走到屍體面前,低下頭,看著那張已經腐爛了大半的臉。
“燕舟。”
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石:“回來了?”
屍體的嘴張了張。
沒有聲音。
但它把懷裡的種子袋舉起來,遞到周城主面前。
袋子上全是腐液和碎肉,髒得看不出本來的顏色。
他看著那袋種子,又看著姜燕舟的臉,看著它腹部的空洞,看著它只剩骨頭的腿,看著它眼眶裡那兩個黑乎乎的窟窿。
他的嘴唇在發抖,鼻翼翕動,他伸出手,輕輕按在姜燕舟的肩膀上。
“好。”周城主的聲音沙啞的厲害。
“好,帶回來了。”
他轉頭,眼淚終於劃過臉龐,對著城內的百姓大吼道:“燕舟把種子帶回來了。”
周城主側過身,給姜燕舟讓開路。
他身後是城裡的百姓,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聚滿了整條街。
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在看著那具站在城門洞裡的屍體。
它只剩一條腿,一隻手,半張臉。
腹部的空洞裡什麼都沒有了,種子掉光了,腸子掉光了,只剩一個空蕩蕩的腔子,能透過它看見身後的城牆。
屍體沿著那條路往前走。
道路兩邊站滿了人。
一個女孩抱著她母親的腿,有些害怕的將臉埋進母親的裙子裡,婦人卻肩膀一抖一抖的。
壯漢站在人群后面,拳頭塞在嘴裡,咬得指節發白。
一個老人靠在牆上,渾濁的眼淚順著皺紋往下淌。
沒有人說話,只有哭聲,和屍體跳躍時骨頭撞擊地面的悶響。
周城主走在他身邊,像是陪著他,又像是給他開路的護衛。
謝暖歌和姜燕舟看著屍體走進了周城主的府邸。
他走到自己居住過的院子,蹲下去,開始挖土。
種子袋開啟,將裡面的種子倒進坑裡。
那些種子已經乾癟發黑,他的動作很輕,像是怕碰壞了什麼珍貴的東西。
種子全部落進坑裡。
他用手把土推回去,蓋住種子,壓了壓。
屍體就那麼跪在那片剛剛埋下種子的泥土前,一隻手還按在土上,保持著壓土的姿勢。
他的頭垂著,那兩個空洞的眼眶對著土裡。
一動不動。
周城主站在他身後,站了很久。
然後他蹲下來,伸出手,輕輕合上了姜燕舟的眼眶。
沒有眼皮,合不上。他的手就那樣覆在姜燕舟的臉上,覆了很久。
“燕舟。”
他說,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到家了。”
那天夜裡,周城主一個人,把姜燕舟埋在了那棵枯樹下。
和那些種子一起。
不知過了多久。天空中傳來撲稜稜的聲響。
是夜梟,一顆鳥屎落下,並沒有驚動掩面哭泣的周城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