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姬紫月的內景宇宙（1 / 1）
黑暗，無邊無際的黑暗。
姬紫月的意識在黑暗中飄浮，沒有方向，沒有盡頭。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間，也許是千萬年。
黑暗中出現了一點光，很淡，很弱，像風中搖曳的燭火。
意識朝著那點光飄去，光越來越亮，越來越近。
忽然，姬紫月發現自己變成了一隻鳥。
羽毛是翠綠色的，翅膀很輕，爪子很細，嘴巴很短。
鳥站在一根樹枝上，樹葉是金色的，樹幹是銀色的。
鳥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翅膀，歪了歪頭。
這是什麼？
鳥不知道。
鳥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自己從哪裡來，不知道要往哪裡去。
只是站在那裡，風吹過，羽毛微微顫動。
鳥從樹枝上飛起來，翅膀拍動，身體輕盈得像一片羽毛。
飛過金色的樹葉，飛過銀色的樹幹，飛過一條清澈的溪流。
溪水中有魚，魚是紅色的，鱗片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鳥看了魚一眼，繼續飛。
身後傳來一陣低沉的轟鳴聲。
鳥回頭，看見一片黑色的雲從地平線上升起。
那黑雲移動得很快，所過之處，天空變成黑暗，大地變成黑暗，一切都變成黑暗。
鳥的心跳加速，翅膀拍得更快了。
不知道為什麼要逃，但必須逃。
那股黑暗讓鳥感到恐懼——不是對死亡的恐懼，而是對消失的恐懼。
黑暗追上來，鳥拼命飛。
飛過一片森林，森林中的樹木開始枯萎。
飛過一條河流，河水開始乾涸。
飛過一座山，山上的石頭開始風化。
黑暗吞噬一切，鳥的翅膀越來越重，羽毛開始脫落。
鳥看見前方有一根金色的柱子，高聳入雲，頂端沒入雲層之中。
鳥朝著柱子飛去，繞著柱子盤旋上升。
柱子很粗，粗到鳥的翅膀完全展開也碰不到柱子的邊緣。
柱子上刻滿了花紋，鳥不認識那些花紋，但每一個花紋都在發光，金色的光。
鳥繞著柱子飛了一圈，兩圈，三圈。
身後的黑雲也追了上來，繞著柱子盤旋上升。
鳥低頭看了一眼，黑雲中伸出一隻巨大的爪子，朝著鳥抓來。
鳥嚇得翅膀一僵，差點掉下去。
鳥拼命往上飛，翅膀拍得生疼。
爪子越來越近，黑雲越來越大。
鳥忽然發現，黑雲在變大，不是因為追近了，而是因為鳥在繞著柱子轉圈，黑雲也在繞著柱子轉圈，但黑雲的速度更快，每一圈都比鳥高一點，離鳥近一點。
鳥的心沉了下去，逃不掉了。
鳥閉上眼睛，用盡最後的力氣往上衝，忽然，眼前一亮。鳥衝出了雲層。
雲層上面是另外一個世界。
沒有風，沒有聲音，只有一片無邊無際的白色雲海。雲海之上，一輪巨大的太陽懸掛在正中央。
那太陽不是紅色的，不是金色的，是白色的，純淨的白，耀眼的白。
太陽的光芒灑落，將整片雲海染成一片銀白。
鳥回頭看，黑雲從雲層中衝出來，化作一隻巨大的黑色怪物，張開大口，朝著鳥撲來。
太陽微微一顫，一道白色的火焰從太陽中射出。
白色火焰擊中黑色怪物，怪物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身體開始崩解，化作無數黑色碎片，消散在雲海之中。
鳥懸在半空中，看著黑色怪物消失的方向，茫然不知所措。
鳥落在一片雲朵上。
雲朵很軟，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
鳥走了幾步，身體開始變化，翅膀收起來，羽毛消失，爪子變成腳，嘴巴變短，身體變高，鳥變回了人。
姬紫月站在雲朵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修長，這是自己的手，姬紫月的意識開始恢復。
這是哪裡？
姬紫月環顧四周，雲海無邊無際，太陽懸掛在正中央，光芒灑落，沒有影子，沒有聲音，什麼都沒有。
姬紫月在雲朵上走。走了很久，雲海還是一樣，太陽還是一樣，什麼都沒有變。
姬紫月繼續走。不知道走了多久，前方出現了一座宮殿。
宮殿不大，通體白色，像是用雲朵砌成的。
殿門開著，裡面有光透出來。
姬紫月走進去，殿內有一張八仙桌，桌上擺著七盞茶盞，茶盞中冒著熱氣，桌邊坐著七個人。
最左邊坐著一個人，白衣勝雪，面容清瘦，目光溫和，全都是無男無女，不知是男是女。
旁邊坐著一個人，青衣如竹，眉目疏朗，嘴角帶著一絲笑意。
第三個人穿紅衣，面色紅潤，眼睛很大，像是一直在笑。
第四個人穿黃衣，面容方正，目光沉穩。
第五個人穿黑衣，面容冷峻，目光如刀。
第六個人穿紫衣，面容模糊，看不清五官。
第七個人穿綠衣，面容稚嫩。
八仙桌旁邊還站著兩個小童，梳著髮髻，穿著綵衣，眼睛亮晶晶的。
姬紫月走進來，兩個小童立刻迎上來，繞著姬紫月轉圈。
“來了來了！終於來了！”
“等了好久好久！”
姬紫月低頭看著兩個小童，茫然不知所措。
“這是哪裡？我怎麼來了這裡？”
白衣人站起身，朝姬紫月微微拱手：“歡迎你，你終於來了，這是你的身體裡面，也就是你的內景宇宙！”
姬紫月愣住了，身體裡面？什麼意思？
是的，這個世界的人，不知道自己有內景的，只知道有肉身是一切。
白衣人指了指周圍的雲海，指了指頭頂的太陽，指了指八仙桌上的茶盞。
“你所見的一切，都是你身體裡面的世界。雲海是氣海，太陽是元神，這座宮殿是心宮，我們是你的護法。”
姬紫月的嘴巴張開，合不攏。
“護法？什麼護法？”
白衣人指著自己。
“肺神皓華，字虛成，主司肺部，統御氣機。”
白衣飄飄，周身有淡淡的白色霧氣流轉。
然後指著青衣人說道：“肝神龍煙，字含明，主司肝臟，統御血脈。”
青衣人的身上有青色的光芒流轉。
指著紅衣人：“心神丹元，字守靈，主司心臟，統御神志。”
指著黃衣人：“脾神常在，字魂停。主司脾臟，統御意念。”
指著黑衣人：“腎神玄冥，字育嬰。主司腎臟，統御精氣。”
指著紫衣人：“膽神龍曜，字威明。主司膽腑，統御決斷。”
指著綠衣人：“元王，字……沒有字，主司泥丸宮，統御元神。”
姬紫月聽著這些名字，頭更暈了。
“等等等等，本姑娘聽不懂。什麼肺神肝神心神的？這些都是什麼？”
白衣人——肺神皓華，微微一笑：“不知道無妨，總之恭喜你，終於來到了這裡。”
姬紫月茫然：“來到這裡怎麼了？”
皓華說：“這裡是你的身體內部，能夠來到這裡，說明你已經打破了第一層無明。”
姬紫月問：“那個追我的黑色怪物是什麼？”
皓華的笑容收斂了，目光變得凝重。
“那是你無始劫來的根本無明。從你出生那一刻起，它就跟著你。你每一世都在逃，每一世都被它追上。它吞噬你的記憶，吞噬你的意識，吞噬你的生命。你每一世都以為自己是新生的，其實只是被它吞噬了，然後重新開始。”
“甚至是你的自性真王加上我們這些群臣，都被根本無明遮蔽，縱然想要救你也做不到！”
姬紫月的手指在發抖：“每一世？本姑娘有好多世？”
皓華點頭：“無量劫，你每一世都在逃，每一世都被追上，只有這一世，你逃到了這裡。”
姬紫月問：“那個太陽呢？太陽是什麼？”
皓華看向頭頂那輪白色的太陽，目光中帶著敬畏：“那是你的自性真王，也是這個宇宙的真正君主，你的一切知，每一世的生命都是自性真王帶來的，也就是胎光！”
姬紫月順著皓華的目光看去，太陽懸掛在雲海之上，光芒灑落，沒有溫度，沒有聲音，只有純粹的光。
皓華說：“你看。”
皓華一揮手，雲海散開，露出下面的世界。
姬紫月低頭看去，看見一片無邊無際的大地。
大地上籠罩著厚厚的陰霧，灰濛濛的，什麼都看不清，那些陰霧在翻湧，在蠕動，像是有生命。
皓華指著那些陰霧：“這是你的根本無明凝聚的陰霧，無量劫來，這些陰霧籠罩著你的整個世界，你看不見太陽，看不見天空，看不見任何東西，你以為世界就是灰濛濛的，以為活著就是這樣的。”
皓華又指向頭頂的太陽。
“你破了根本無明，那些陰霧才散開，自性真王才能歸來，你現在才真正認識到自己的自性真王。”
姬紫月低頭看，果然，那些灰濛濛的陰霧正在變薄，露出下面的山川大地。
山川是金色的，大地是銀色的，河流是玉色的。整個世界都在發光。
姬紫月呆呆地看著。
“這是……本姑娘的身體裡面？”
皓華點頭：“這是你的身體裡面，也不在你身體，不在身體之內，不在身體之外，你所見的一切，都是你的內景，肉身是殼，內景是真！”
皓華帶著姬紫月走出宮殿，踏上雲海。
兩個小童跟在後面，一左一右，拉著姬紫月的衣角。
走到一處高地，皓華停下腳步，指著前方一座巍峨的山峰。
山峰通體金色，山頂有一座宮殿，宮殿上方懸掛著那輪白色的太陽。
“那是泥丸宮，帝宮所在，自性真王的居所。”
姬紫月問：“自性真王……就是本姑娘？”
皓華點頭：“是，也不是。自性真王是你的本來面目，你從出生到現在，一直以為自己是姬紫月，是姬家的明珠，是東荒神體的妹妹。那些都是假的，真正的你，是那個太陽，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你的意識是真王生出來的！”
姬紫月盯著那輪太陽，沉默了很久。
“本姑娘還是聽不懂。”
皓華笑了笑：“聽不懂沒關係，你來了，就對了。”
繼續走，走到一片平原，平原上有一座巨大的宮殿，宮殿前面站著無數身影，密密麻麻，看不清面容。
皓華指著那座宮殿：“那是中黃庭，朝堂所在，統御一切氣血，一切神明。”
姬紫月問：“他們站在那裡幹什麼？”
皓華說：“等你的命令，你是他們的王，你下令，他們就動，你沉默，他們就等。”
姬紫月沉默了很久：“本姑娘下什麼令？”
皓華說：“不用急，你會知道的。”
繼續走，走到一片山谷，山谷中有一座糧倉，糧倉很大，大到看不見邊際。
糧倉中堆滿了糧食，金色的，銀色的，玉色的，各種顏色都有。
皓華指著糧倉：“那是下丹田，糧倉兵庫，先天真炁所在，你的力量，你的壽命，你的一切能量，都儲存在這裡。”
姬紫月看著那座糧倉，嘴巴張開。
“這麼多？都是本姑娘的？”
皓華點頭：“都是你的，無量劫來，你每一世都在積累，每一世都在求，每一世都在追，每一世都在抓，你以為你什麼都沒有得到，其實你得到了很多。只是被無明遮住了，看不見。”
姬紫月問：“那本姑娘現在能看見了嗎？”
皓華說：“能，因為你破了根本無明。”
姬紫月伸手去抓那些糧食，手指穿過糧食，什麼都抓不到，姬紫月愣住了。
皓華笑了：“那些是你的，但你不能抓，抓，就變成了無明，放，才是你的，還有這些不需要在乎，因為自性真王有一切力量，這些都是後天的，無足輕重！”
姬紫月收回手：“又是放下，王羽也這麼說，你們也這麼說，到底要放下什麼？”
皓華說：“放下抓的心，你抓了一輩子，抓了無量劫，抓了那麼多，什麼都沒抓到，放下，就什麼都有了。”
姬紫月沉默了很久。繼續走。
走到一條河邊，河水清澈見底，河底鋪滿了玉石。
河邊站著兩個身影，一男一女，穿著綵衣，面容模糊。
皓華指著那兩個身影。
“那是青童和白元，你的左輔右弼，等你真正坐上王位，他們會輔佐你。”
姬紫月問：“本姑娘什麼時候坐上王位？”
皓華說：“等你醒來。”
姬紫月愣住了。“醒來？本姑娘現在是在做夢？”
皓華沒有回答。帶著姬紫月回到宮殿。
八仙桌上，七盞茶盞還在冒熱氣，兩個小童爬上椅子，坐在姬紫月兩邊。
皓華坐下，端起茶盞：“你該回去了。”
姬紫月問：“回哪裡？”
皓華說：“回你的身體，你的身體還在床上躺著，你的朋友在等你。”
姬紫月沉默了片刻。“本姑娘還能再來嗎？”
皓華點頭：“能，破了根本無明便是第一次闖入，將來待到你重關破，隨時可以來，這裡本來就是你的家。”
姬紫月站起身，看了看周圍的七個人，看了看兩個小童，看了看頭頂的太陽，看了看腳下的雲海。
“本姑娘走了。”
兩個小童跳下椅子，拉著姬紫月的衣角，仰頭看著姬紫月。
“別走嘛。”
“再玩一會兒。”
姬紫月彎腰摸了摸兩個小童的頭。“下次再來。”
兩個小童鬆開手，退後兩步，朝姬紫月揮手。
姬紫月轉身，朝殿外走去。走出殿門，踏上雲海。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
宮殿還在，太陽還在，七個人還在，兩個小童還在。姬紫月深吸一口氣，縱身一躍，從雲海上跳了下去。
風在耳邊呼嘯，雲在眼前飛逝，姬紫月閉上眼睛，下一刻，姬紫月看到了自己的身體在床上躺著，姚曦跟瑤池在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