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信重(1 / 1)
朱由校興趣十足地把玩著平衡鷹,時不時用手指扒拉一下鷹屁股,但那像雞的鷹便在空中忽快忽慢地晃動幾下,但始終不曾從底座上掉落下來。
“咦?你還別說啊,這還真有點兒意思啊。”
朱由校越發的感興趣,湊到底座跟鷹嘴的連結處仔細研究。
不一會兒就把那鷹拿在手裡看起來。
“這其中有機關?”
朱由校看著鷹嘴問道。
“皇兄英明,一下子就看到了關鍵所在。”
朱由檢對朱由校豎了個大拇指。
朱由校依舊低頭看著鷹嘴,嘴裡則是問道:“這些時日在順天府忙什麼呢?
那新田稅法又是怎麼回事?
賦稅一事兒從來就沒有哪個府可以自作主張的,都必須經過內閣嚴格審議才行。
你這新的田稅法沒經過朕批紅,更沒有經內閣審議就直接推出施行,哪有這樣為官的?
趕緊撤回去吧,還是沿襲舊的稅法。
至於你那新的田稅法……。”
說道這裡,朱由校才抬頭看了一眼朱由檢道:“你要是覺得可行,於民有利,那便先讓內閣審議,審議後若是覺得可行再擇一地施行。
順天府也好,北直隸也罷,終歸是拱衛京城要地,不能輕易去更改一些可能引起百姓惶恐的事情。
如此會引起民怨,甚至是暴動。
順天府、北直隸一亂,豈不是給了遼東建奴可乘之機?
你年紀小,下面的人看似給你提議一些對你對百姓都有利的建議,但實際上呢?
這其中很可能便包含著他們的私利,你要認清楚這些才行。
並非是對你言聽計從的就是好官好下屬。
統率一府跟養一府有著很大的不同。
到了藩地,你想怎麼折騰你自己的府邸隨從,朕不管,但順天府這裡不行,朕要的是安穩,絕不能亂。
亂了也就意味著京城危矣,你可懂?”
“那……。”
朱由檢斟酌著措詞道:“皇兄,民是一國之根本。
若是百姓的生活不能安穩,吃不飽飯、賦稅嚴重,順天府又怎麼能安穩呢。”
朱由校有些不解地看向朱由檢,而後又看了看魏忠賢、王體乾兩人。
隨即對魏忠賢問道:“順天府百姓有鬧事的?”
“沒有。”
魏忠賢急忙搖頭道:“回皇上,眼下不知道,但之前順天府可是民生安穩、百姓富足……。”
“老魏,你說的富足是指京城那些達官顯貴吧?
你打聽打聽順天府乃至北直隸的田地,如今有多少良田真正地在百姓手裡,又有多少良田是被達官顯貴、土豪劣紳所控制著。
按照從前的田稅法,朝廷每年只定總額,至於如何收稅從來不管。
達官顯貴握有大量良田,且因為爵位、功績等等可以避稅,那麼就像三餉,你覺得這是加在了誰的頭上?”
“順天府、北直隸距離遼東有多近?”
朱由檢不給幾人說話的機會,繼續說道:“建奴侵佔遼東等地後,老魏你知道他們如今在遼東是怎麼安撫百姓的嗎?
你知道他們又是如何能夠重用那些投靠他們的大明官員的嗎?
如今,他們在民生上所坐的,便是減賦稅輕徭役,之所以如此,其目的不用我說你應該明白吧?
所以你們可曾想過,若是有一天,建奴的減賦稅輕徭役被北直隸順天府的百姓瞭解後,那麼我們將面臨怎樣的後果?
他們還會認為自己是大明的百姓嗎?
他們還會遵從大明的稅賦法,而勒緊了褲腰帶補繳原本不該攤派到他們頭上的賦稅嗎?
想沒想過,一旦建奴從中挑撥百姓造反,那麼早就忍受了重稅重賦的百姓,會不會立刻揭竿起義,第一時間就對當地的土豪劣紳動手,從而造成順天府、北直隸的混亂?
民是大明之根基,沒有了民,要官有何用?要田有何用?
要人要權貴又有何用?”
“皇兄,一些本不該臣弟說的話,臣弟今日……斗膽想要問問皇兄,我大明遼東是否還有可能奪回來?
如今朝堂之上,又有多少官員有此志向?
可曾想過中興大明,奪回失地?
民富則國強,國強則四夷來朝。
權貴府中的糧食多到可以喂耗子,百姓手裡糧食少到割一把麥子都要小心翼翼,深怕一顆麥粒不小心掉進泥土裡。
順天府、京城乃是首善之地,可京城真的繁華嗎?
聽說京城的景象,甚至還不如江南一州一縣繁華富裕。
可京城缺富貴人家嗎?
不缺,京城缺的是讓百姓真正安居樂業的律法與稅法。”
朱由校皺眉看著朱由檢。
原本以為簡單的事情,完全沒有想到朱由檢會給上升到江山社稷存亡的高度。
尤其是其中建奴對遼東百姓減賦稅輕徭役的話,朱由校還真聽進去了。
他知道如今的大明朝有著很多的缺點,但他壓根也不知道該如何著手去吏治。
千瘡百孔、搖搖欲墜,加上身邊又有常常粉飾太平之人。
因而朱由校也樂意裝作一切都看不見。
當然,這也跟如今朝堂之上無休止的黨爭有著莫大的關係,讓朱由校也實在找不到忠心可靠,有能力有魄力的臣子來幫他中興大明。
“那你打算怎麼做?”
朱由校看著一臉正氣的朱由檢,有些無奈地問道。
心裡也有一股衝勁,想要嘗試著改革吏治。
但又怕萬一做不好,會毀了大明江山。
“今年順天府麥收試行一年,就知道新的田稅法是利大於弊還是弊大於利。
若是真如這些奏章上所言行不通,那麼到時候臣弟願意承擔所有責任跟後果。
但若是順天府今年在試行新的田稅法後,朝廷依舊還能得到足額的賦稅,百姓也因此得到了更多的糧食可以撐過年關,那麼……臣弟請皇兄準允明年在北直隸繼續試行。
若是明年北直隸也可以見到效果,臣弟以為如此以來便可大規模推廣試行。”
朱由校依舊皺著眉頭,帶些隱憂地看向朱由檢。
有些心動,但又拿不定主意。
“皇兄,眼下只在順天府施行,即便是有所不足,但也在控制範圍之內。
何況,面對這一新的田稅法,雖說還需要一些時日的檢驗才知是否可行,但……。”
“但什麼?”
朱由校捏了捏手裡的平衡鷹問道。
“但臣弟是這麼認為的,如同敵人的敵人便是朋友一樣的道理。
所以臣弟以為,百姓贊同的那麼就一定是好的田稅法,而那些手裡握有大量田地的豪門顯貴、土豪劣紳反對,那麼也一定是新的田稅法。
為什麼呢?
因為從前的賦稅加不到他們的頭上,而是全都加在了真正的百姓頭上。
這就如同朝廷吃百姓的肉,而他們跟著朝廷對百姓敲骨吸髓。
就以皇莊為例,這些年來,皇莊的金花銀真正落到內庫的有多少?
又有多少被下面的人私吞?
而今年,在施行了新的田稅法後,我們便可一清二楚,從而也能更好地管理整個皇莊。”
“你不怕因此得罪人?”
朱由校指了指案几上如山的彈劾奏章。
沒有一本不是彈劾他信王朱由檢的。
“有皇兄給臣弟撐腰,臣弟什麼都不怕。
正所謂兄弟齊心其利斷金,只要皇兄支援臣弟,臣弟定然能夠在短短的一兩年時間內,讓皇兄看到一個吏治清明的順天府,以及繁華整潔的京城。”
朱由校看朱由檢說得這麼的自信,不由都有些被感染。
不由問道:“你有多大的把握?”
“最低七成的把握。”
朱由檢堅定道。
也就是他不是皇帝,要是皇帝,直接就按後世那般都收歸國有了。
當然,要是一個沒有實權的皇帝,肯定是做不到的。
甚至即便是一個實權皇帝,想要在這個時期做到土地全部收歸國有,也是幾乎不可能的。
而滿清在入關以後施行的攤丁入畝,在一定程度上確實是這個時期最為符合大明利益的田稅法。
“既然如此高的把握,為何不在整個北直隸施行呢?”
朱由校問道。
旁邊的魏忠賢跟王體乾一驚,這隻在順天府就快已經把天捅個窟窿了,若是在整個北直隸施行,那豈不是真的要變天了?
“臣弟只是順天府的府尹,又管不到北直隸,何況也是穩妥起見。
畢竟,凡事不怕一萬就怕萬一不是?”
朱由校見朱由檢還有些自知之明,默默點了點頭,而後又看了看案几上堆積如山,讓他頭疼的奏章。
擺擺手道:“既然如此,這些奏章你看著批覆吧。
朕這幾日要照看你容妃嫂,想來你也聽聞了不是?
所以這件事情……朕就交給你全權做主了,切記還是要以穩妥為主,若是弊大於利時,一定要立刻停下來。”
“皇兄放心,臣弟一定辦好,不讓皇兄擔心。”
朱由檢興奮地說道。
其實剛剛他說了那一大串的話,已經是在大逆不道的邊緣作死了。
畢竟,說白了他只是一個宗室王爺,而彈劾自己的可是滿朝文武跟京城勳戚權貴,但拎一個出來跟自己對著幹,自己自然不怕。
他若是他們對自己群起而攻之,自己一個小小的宗室王爺,還是沒辦法頂住的。
除非是有木匠大哥的支援。
“往後關於新的田稅法的奏章,全部送給信王……。”
朱由校起身準備前往景仁宮,說道一半後,想了想道:“不必送給他了,從今日起,每天上午你便在乾清宮替朕批覆奏章。
中午在乾清宮用過膳後,再去順天府當你的府尹。”
說完後,也不等朱由檢回答,順手抄起桌面上的平衡鷹底座,便帶著兩名小太監離開了乾清宮。
王體乾、魏忠賢呆愣在原地。
此時二人已經完全傻了!
事情的發展完全超出了他們的預料!
不管怎麼看,都像是他們助了信王朱由檢一臂之力,使得朱由檢有了堂而皇之的權力行走於乾清宮,且……幾乎拿走了他們司禮監的大半權力!
兩人有些手足無措地看向得意揚揚的朱由檢。
朱由檢此時也正得意地看著二人。
“別愣著了啊都,這些彈劾本王的奏章,現在按照我說的先分類,我倒要看看,因為新的田稅法,本王到底動了多少人的利益,讓他們上這麼多奏章彈劾本王。
對了,每一個彈劾我的都列出來,尤其是上了不止一道奏章的,更要重點標註出來。
對了,司禮監的其他人呢?
不能就就你們一個掌印太監、一個執筆太監幹活吧?”
魏忠賢跟王體乾看著朱由檢小人得志的樣子,臉上還得堆著滿滿的笑容。
“那奴婢把這些奏章都拿下去分類,待分類統計好了後再給您……。”
魏忠賢心裡頭打著小算盤說道。
既是皇命,他自然不敢違逆。
可要是能把裡面一些跟他私交好的官員的奏章抽出來,那自然是最好了。
剛剛朱由檢讓他們分類統計,怎麼聽著都像是要單獨列出來,而後在往後好實施報復似的。
所以魏忠賢便不得不小心一些,能抽出一些就抽出一些。
但朱由檢豈會給他機會?
擺擺手道:“費那個事幹什麼?
就在這裡吧,把司禮監的其他人都叫過來,包括文書房的太監。”
嘉靖時期,嘉靖曾對二十四衙門做過一次大清洗,而那次的清洗,雖說是為了自己的小命著想。
畢竟,當時差點兒被宮女給勒死,所以後來對於二十四衙門以及宮裡的其他差役等等進行一次清洗,就成了必然。
因而也是在那一次的清洗中,除了革職罷黜不少老弱病殘外,還清洗掉了一萬五千多名有名無人者,也就是吃空餉的名單。
而那一次的清洗中,司禮監也沒有例外,共計清洗掉了一千六百名吃空餉者。
朱由檢由此可以肯定,在魏忠賢的麾下,如今司禮監肯定還會有不少有名無實者。
不過眼下這些並不是他關心的首要,如今能批紅,能得到木匠大哥如此巨大的信重,已經完全超出朱由檢的預料了。
正所謂欲速則不達。
眼下還是先把新的田稅法堅定地施行下去,才是他的頭等大事。
至於司禮監、二十四衙門啥的,只要能夠跟魏黨暫時取得一個微妙的平衡,那麼就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