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人皮風箏(1 / 1)
“有人,那竟然是個人?”
韓重心頭大駭,下意識將臉藏在石牆後面,只敢以一點眼角餘光,朝天上那隻詭異的人皮風箏看去。
那風箏,赫然是用一整張完整的人皮縫製而成,由幾根簡陋的木棍支撐著!
有手有腳,有一張巨大的人臉!
慘白的皮囊隨風飄飛在半空中,依稀還能辨認出那人皮上殘留的痛苦與絕望。
空洞的眼窩,撕裂的嘴角,都彷彿在虛空中發出無聲的哀嚎。
隨著風箏的搖曳,一股無形的波動擴散開來,所過之處,天地間的氣機被徹底攪亂。
正是這隻人皮風箏,不僅遮掩了黑袍人的生人氣血,更在無形中操控、吸引著越來越多的遊祟湧入灰霧村。
“雲清風,出來吧!”
黑袍人的聲音突然在夜空中炸響,猶如夜梟般刺耳,在元氣的包裹下傳遍了整個灰霧村。
那聲音中透著一絲癲狂與大仇得報的快意:“你看看,為了你,這村子裡多少人死於非命?你要是再遲一點,你們這整個灰霧村,可就一個人都不剩了!”
雲清風?
韓重心頭一震。
這是一個陌生的名字,因為村子裡並沒有一位叫雲清風的人。
但是,他很快聯想到了村裡唯一一位姓雲的人。
——那個平時總是在咳嗽,看起來半截身子都快入土的唯一符師。
就在黑袍人話音落下不久,村東頭的一間石屋門被緩緩推開。
“哎!”
伴隨著一陣長長的嘆息,隨即,一個身形佝僂、鬚髮皆白的老者,拄著一根柺杖,慢吞吞從石屋裡走了出來。
他身上依然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道袍,但此刻,他渾身上下卻散發著一種令人窒息的氣勢。
那根本不是一位低階符師能有的。
正是灰霧村中,唯一的制符師,雲鹿伯!
雲符師環顧四周,看到滿村的慘狀,看著那密密麻麻的遊祟以及到處的血跡,那雙平日裡總是略帶市儈的眼睛,此刻卻盛滿了憤怒與悲涼。
他望著黑袍人,嘆息說道:“高振羽……為了將我逼出來,害死如此多人命,你就真不怕鎮詭司的責罰嗎?”
“鎮詭司?”
黑袍人聞言,昂起頭爆發出肆無忌憚的狂笑:“哈哈哈哈!鎮詭司哪有空關注這種窮鄉僻壤的小地方,外面的詭異早就讓他們疲於奔命了!”
“也怪你躲的地方太好了,這裡離附近最近的城市,都在幾百公里以外,你覺得有誰會注意到嗎?”
雲符師鬚眉皆張,冷聲道:“那你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嗎?你好歹也是高門大戶出身的人,如此草菅人命,你還記得你證道時的誓言嗎?”
“誓言?”
黑袍人聞言,冷笑:“雲清風,現在跟我說這些冠冕堂皇的話,十五年前,在萬靈窟,你把那件東西拿走的時候,可不是這麼說的。”
“好了,不說那麼多了,你也躲了十五年。十五年啊,你可知我為了找你,踏遍了多少地方,走了多少個國家?現在交出那件東西,或許我還能留你一個全屍!”
“我雖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
雲符師看著四周的慘狀,閉上雙目,老淚縱橫,語氣中透著深深的愧疚與決絕,“罷了,高振羽,既然你這麼想要那件東西,那就自己來拿吧!”
話音未落,雲符師猛地扯下道袍,蒼老的身軀上驟然亮起刺目的金光,數不清的古老符文從他身體內浮現,看起來神秘又強大。
“老傢伙,找死!”
高振羽眼神一凜,猛地一拽手中那根牽引人皮風箏的紅線,那人皮風箏頓時發出淒厲的尖嘯,化作一道巨大的陰影朝雲符師撲去。
“轟!”
刺目的金光與翻滾的陰影在灰霧村上空猛烈撞擊,狂暴的氣浪瞬間將周邊幾座石屋掀飛。
韓重緊緊貼在石壁上,心中駭然。
這等威勢,絕對不是低階的築體境武者能夠擁有的!
甚至,別說是築體境,就是氣動境,燃血境,也爆發不出這等威勢。
這個雲符師,到底是誰?
又為什麼,明明有如此強大的實力,卻偏偏選擇躲在灰霧村這樣的一個小地方,十幾年如一日,隱姓埋名。
他真的,只是為了躲避這黑袍人嗎?
兩人一出手,便是底牌盡出,招招致命。
雲符師深知在這裡戰鬥,不但施展不開,還會將殘存的村民全部害死。
於是,他怒喝一聲,身上金光大放,化作一道長虹,率先朝著灰霧村外的黑暗中奔去。
“想逃?今天你插翅難飛!”
黑袍人大怒,怒吼一聲,操控人皮風箏死死纏住雲符師,兩人一路上撞斷無數房屋與樹木,很快消失在了濃濃的黑暗之中。
只留下天際偶爾閃爍的符文金光與劇烈的轟鳴,顯示著那場戰鬥的慘烈。
隨著兩人的離去,灰霧村重歸那種被遊祟支配的恐懼之中。
只是人皮風箏的控制一斷,一些遊祟失去了目標,開始像無頭蒼蠅一般在村中亂竄。
韓重深吸了一口氣,透過窗戶看了下外面。
幾頭遊祟不知不覺,又來到了韓重家的窗戶之前。
如果是以往,韓重只會躲在屋內等待黑夜過去,可剛剛看到雲符師與黑袍人的大戰,卻刺激得他體內的熱血也不禁翻滾不休起來。
“男子漢大丈夫,遇事怎能全憑躲避?”
他知道,自己幫不到雲符師,那等級別的戰鬥,根本不是他一個小小的築體境能參與的。
可是這外面,還有無數低階的遊祟。
武者,必須在實戰中歷練自己,如今內有石像,外有遊祟,正好是最好檢驗自己的時侯。
他也沒有託大,小心翼翼推開石屋的門,沒有走遠,僅僅站在石門外兩三步的地方,靜靜等待著遊祟上門。
能打就打,打不過,只要後退一步,便能撤回屋內,重新回到安全的地方。
既然如此,還有什麼好怕的?
果然,隨著韓重的出現,幾頭遊祟就像是發現了什麼鮮美的甜品,紛紛圍攏而來。
韓重深吸一口氣,強行將畏懼壓在心底,元神煉體術全力運轉,築體境的氣血如同一口燒沸的爐子,滾燙的熱血順著經脈灌注四肢百骸。
他的皮膚表面泛起一層不易察覺的淡紅色,渾身熱浪蒸騰。
“來吧!”
韓重衝了上去。
“砰!砰!砰!”
他不會什麼拳法,就以最陽剛的氣血,催動拳力,一拳一個,與那些低階遊祟戰在一起。
拳風如流,熱浪如刀,幾頭遊祟剛衝上來,就被他擊打在身上。
明明是一層虛幻的灰影,接觸到這熱浪,渾身竟然猛的顫動起來,彷彿下一秒就有潰散的風險。
幾頭遊祟眼中露出畏懼之色,戰了兩下,竟然轉身便跑。
“就這?”
韓重大感失望,正準備是不是找一頭中階遊祟試試手時。陡然,遠處的黑暗中,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踉蹌的腳步聲。
一個人,呼呼喘著粗氣,邊跑邊回頭望。
韓重側身閃進路邊的石屋陰影中,眯起眼睛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一個身影從黑暗中連滾帶爬地衝了出來。
那人跑得搖搖晃晃,一瘸一拐,右手捂著肋下——那裡的衣裳被撕裂了一大片,露出下面一道深可見骨的肋骨,血把半邊身子都染透了。
是韓金斗?
韓重略感意外,認出了他。
這老東西倒是命硬,在石屋中被自己狠狠教訓了一頓,火塘熄滅時,又趁自己不注意跑了。
沒想到,在如此危險的情況下,如此混亂的時刻,他居然還沒死。
韓重的眼睛微微眯起。
剛才火塘突然熄滅,他內心過於震驚,對於韓金斗的離開無暇他顧,但現在,這裡可是他的主場。
不過,他並沒有急於出手,而是冷冷地盯著前方那個踉蹌奔跑過來的身影。
韓金斗跑得毫無章法,就像一隻受了驚的兔子,在村道上瘋狂亂竄。
他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要跑往哪裡,只是本能地遠離身後那片嘶嘶作響的黑暗。
忽然他看見前方屋簷下,似乎有一個人影站在那裡。
韓金斗的眼睛瞬間亮了。
不是獲救的喜悅——是溺水者看見浮木時的那種瘋狂。
他猛地加速,跌跌撞撞地朝韓重衝來,邊跑邊虛假揮手。
“有人……讓開……快讓開……!!“
韓金斗嘶吼著衝到了韓重面前。
在他身後,大約十數步開外,三團模糊的灰影正以極快的速度尾隨而來,發出密集的嘶嘶聲,像一群聞到了血腥味的餓狼。
韓金斗沒有停下來求助,瞬間越過韓重,站到了他身後。
錯身的一瞬間,韓重沒有從他眼中看到任何見到同類的欣喜,開心,反而充滿著一種極其熟悉的東西——
算計。
沒錯,正是和當初把他騙去深山凶地時一模一樣的算計。
韓金斗的雙手猛地推了過來,死死地撞在韓重身後的背上。
他用上了全身最後的力氣,嘴巴里發出一聲癲狂的嘶吼。
他想把韓重推向身後那三頭遊祟。
只要有人替他擋一下,哪怕只有幾秒——他就能再多跑幾步。
韓金斗的掌心撞在韓重背心上的那一刻,他的表情突然變了。
不是計謀得逞的欣喜,也不是終於能喘一口氣的欣然,而是錯愕,震驚,還有難以置信。
推不動。
根本推不動。
韓重的身軀,就像一堵鐵牆,他的手臂推過來,對方不但紋絲不動,自己的雙手還被震得隱隱作痛。
“這怎麼可能?”
韓金斗大驚失色。
韓重站在原地,連腳後跟都沒有移動分毫。
築體境的體魄遠非凡人可比,韓金斗那一推對他來說,就像被一隻螞蟻拱了一下。
他的嘴角似笑非笑。
果然,有些人,沒救了就是沒救了,不管遇上什麼情況,第一個想到的,永遠只是自己。
為此,不惜把別人推入深淵。
既然如此,那就沒什麼好說的了。
韓重轉過身,右手一把扣住了韓金斗的咽喉,微微用力,將他整個人向上提了起來。
韓金斗雙臂亂晃,整個人腦袋在極短的時間內空白了一瞬,然後那鋪天蓋地的恐懼就湧了上來。
“小重,是你?”
這一刻,他終於從奔襲過來的遊祟幽綠光芒映照中,看清了韓重的樣子。
話沒說完,韓重的手指就用力的捏了上去。
“咔嚓!”
一聲輕微的脆響,韓金斗滿臉不能置信,腦袋歪到一邊,徹底氣絕。
臨死之時,驚恐還殘留在眼眶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