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鏡花永珍(1 / 1)
韓重面無表情,提起這具已經失去所有生機的屍體,像扔一件破麻袋一般,隨手將其扔進了前方撲來的遊祟群中。
“嘶——”
令人毛骨聳然的聲音響起,聞到新鮮血肉氣息的幾頭遊祟,頓時陷入瘋狂,一窩蜂的撲了上去,瞬間便將韓金斗的屍身淹沒。
幽綠色的光芒,不斷顫動,聚成一團。
撕咬聲、咀嚼聲,不絕響起,血肉橫飛。
只眨眼間,韓金斗的屍體,就只剩一具枯骨。
韓重冷眼旁觀著這一切,轉身退回石屋內,重新關上了房門。
這是個吃人的世界,不夠狠,就活不下去。
對自己好的,不能忘記。
想要自己命的,也得做好隨時被自己奪走性命的準備。
隨後的時間,韓重哪也沒去,就默默的待在自己的小屋內,等待天亮的到來。
今夜經歷的事情已經夠多了,哪怕他的心理素質極為強大,也需要時間來好好捊一捊,緩一緩。
毫無疑問,過了今夜,灰霧村,恐怕就不復存在了。
哪怕還有少量倖存的人,依靠鎮詭符活了下來,但是沒有火塘,死亡也只是遲早的事。
除非,他們能在第二次黑夜到來前,尋找到有新的火塘庇護的村子,安定下來。
既然如此,自己也到了該要離開的時候了。
雖然,這明顯打亂了自己的計劃。
原本,韓重是想等自己的實力再提高一點,自保的能力再增強一點,再離開灰霧村,前往更大的城鎮。
但現在,他不得不提前做好,即將遠行的準備。
“都怪那個該死的黑袍人!”
“對了,聽雲符師說,他好像名喚高振羽。很好,這個名字,我記住了!”
黑暗中,韓重咬了咬牙。
既然無力去阻止,也懶得去阻止,韓重乾脆閉目、遮耳、枯心,不再管身外的任何事,只一心一意,抓緊一切時間修煉起來。
他運轉元神煉體術,滾燙的氣血,開始在他經脈中游動。
他渾身繚繞著一層淡淡的紅光,在此刻這森羅地獄一樣的灰霧村,唯獨他這一間小屋,顯得安靜而泰然。
沒有任何遊祟敢於靠近。
時間也不知過了多久,終於,屋外遊祟的嘶鳴聲漸漸弱了下去。
天在變亮。
灰白色的微光從視窗滲透了進來,將整個灰霧村籠罩在一層清冷而疏淡的白光中。
遊祟們如潮水般退去,一頭不剩。
石像眼窩中的幽光也緩緩熄滅。
韓重睜開眼。
又是一夜。
這已經是他經歷的第二個險死還生之夜了。
韓重推開門,走了出去。
此刻,清晨的灰霧村,安靜得像一座墳。
灰白色的幽光灑在石屋、泥路和倒塌的斷壁殘垣上。
再沒有雞鳴,沒有犬吠,沒有人聲。
到處都是黑色的血跡和打翻的傢俱。
有些石屋的門敞開著,裡面一片狼藉,地上只剩下幾件凌亂的衣物,和暗褐色的血跡,連屍體都看不見了。
——被遊祟吃得乾乾淨淨。
韓重沿著村道走了一圈。
整個灰霧村,原本有四十多戶人家,但此刻,還能看到活著的人,竟然不到十人。
十室九空。
而那些倖存的人,要麼是家裡有足夠的鎮詭符,要麼是躲在類似地窖等足夠隱蔽的地方,僥倖逃過一劫。
他們面色慘白,眼神呆滯,像丟了魂似的坐在自家門口,誰也不說話。
韓重收回目光。
他不擅長安慰人,他也沒有安慰的立場。
這些人和他一樣,都不過是在這個吃人的世界裡苟活的螻蟻。
什麼時候活,什麼時候死。
有的時候看的不是自己,而是更高的天意。
“昨夜,雲符師與那黑袍人高振羽,好像是朝村東頭的黑暗裡奔去了,也不知道,他們現在怎麼樣了?”
韓重心中一動,微微凝神思索了一會,忽然大著膽子走出灰霧村。
灰濛濛的天光籠罩著整片山野,那具懸浮在天空中的巨大詭屍依舊安靜地橫亙在蒼穹之上,遮天蔽日。
不過此時,它似乎也有了一些微小的變化。
無數絲絲縷縷的血絲,從地面上蒸騰而起,彷彿千萬道細細的紅線,慢慢朝天空上飄去,最後匯入到那具詭屍的腹部位置。
韓重隱隱感覺到,那具詭屍,似乎微微晃動了一下。
不過,也可能只是錯覺。
因為接下來無論他如何觀察,那具詭屍都再沒有任何動靜了。
“跟我無關了!”
韓重嘆息一聲。
哪怕這具詭屍,日後真有什麼大的變化,那也不是他能管,也影響不到他了。
因為,他馬上就要離開這裡,前往更大的城鎮了。
據說,離此最近的城鎮,名為‘黑石城’。
而‘黑石城’,是陰武國十五城之一。
陰武國,是無盡大陸偏僻之地的一個彈丸小國。
這個國家,甚至沒有統一的皇權,沒有統一的法度,沒有設郡縣,只有十五座孤零零的城池,各自管理統轄著自己周邊的一小片地帶。
資源貧瘠,天災人禍與詭異事件頻發,生存環境堪憂。
但是,相對於下屬的鄉鎮,黑石城還是要安全許多。
因為那裡有強大的武者,有眾多的符師,有珍稀的靈物甚至異寶鎮守,尋常詭物根本不敢靠近。
同樣的,那裡的競爭與機緣,也遠比這個小小的灰霧村,要來得激烈,來得豐富得多。
韓重只要想更上一重樓,早晚會前往黑石城,只是現在,灰霧村的異變,讓他這份決定提前了一段時間而已。
韓重沿著村東頭那條小路往外走了大約四百步。
忽然,他停了下來。
耳朵裡,傳來了一個極其微弱的聲音。
那不是風聲,也不是蟲鳴。
是人的呼吸。
非常虛弱,非常急促,帶著一種濃重的血腥味。
“莫非?”
心中一動,韓重加快速度,循著聲音的方向小心翼翼地走了過去。
前方,在一棵被攔腰截斷的老槐樹下面,他看到了一個人。
確切地說,是半個人。
那人蜷縮在斷木的陰影裡,周身的衣衫幾乎被扯成了布條,白色的發須凌亂,身上到處是觸目驚心的傷口。
最恐怖的是胸口正中間,一道深可見肺腑的裂口正向外滲出暗紅色的鮮血。
韓重的腳步驟然停住。
他認出了這個人。
“是雲符師?”
聽到腳步聲,老槐樹下,躺在地上的老者微微動了動乾裂的嘴唇,渾濁的雙眼緩緩轉過來,焦距渙散了好一會兒,才終於落在韓重臉上。
“小重……是你啊……”
他嘆息一聲,隨即又轉換為更為猛烈的咳嗽。
他每咳嗽一聲,胸口就會有氣泡般的血沫湧出來。
韓重急忙奔上前,來到雲符師身邊,蹲下身,面色沉重。
他不是醫者,但也只一眼就看得出來,眼前這個老者已經沒救了。
他渾身的氣息都衰弱到了極點,那些傷口,每一道都足以致命。
而他渾身上下散發出來的那種奇特的波動——更像是一盞油燈即將耗盡最後一滴柴油,馬上就要熄滅了,這更加說明他不止是受了外傷那麼簡單。
他這是燃燒了自己的生命,燃盡了自己的氣血,真正的油盡燈枯。
“那個……黑袍人呢?”
韓重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得問道。
雲符師的嘴角扯了一下,也不知道是哪裡疼了還是想笑。
“沒死……但是……咳咳……比我也好不了多少!”
他竟然還笑得出來,喘了兩口粗氣後,胸腔裡發出嘶啞的風箱聲。
“那種傷勢……沒個三五年,好不了。可惜……底牌用盡,燃盡氣血,終究還是沒能將他留下來。”
他的聲音中帶著一絲遺憾,又有一絲釋然。
韓重沉默了。
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那些安慰的話在此刻說出來,似乎都顯得多餘,還虛偽。
雲符師與那黑袍人的恩怨到底是什麼,他不清楚。
昨夜他只聽了隻言片語,但也隱約知道,跟十五年前的某件事有關。
而那件事,恐怕就是雲符師在灰霧村隱姓埋名十幾年,隱世不出的原因。
雲符師忽然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氣息急劇衰弱下來。
說完這幾句話後,他出神的凝望著遠處雲層的方向,又看了看明明近在咫尺,卻再也回不去的灰霧村。
“灰霧村……怎麼樣了?”
終於,他還是問出了這句話。
韓重沒有說話。
但他的沉默,已經說明一切。
雲符師苦笑:“我該想到的……沒有了火塘,普通村民,九死一生,此刻,只怕已是十室九空,百不存一了吧!”
他說的雖然只是猜測,但語氣卻極為篤定。
韓重不想騙他,也知道騙不了他,只得微弱的點了一下頭。
“咳咳咳……”
聞言,雲符師再一次劇烈的咳嗽起來,臉色“刷”的一聲變得蒼白。
他張嘴“哇”的一聲,再次吐出一大口鮮血,染紅了衣襟。
“是我之罪!”
他蒼老的眼瞳之中,變得有些溼潤,這一刻,這位蒼老的老人,身形像是一下子佝僂了十幾倍。
“我的時間不多了!”
忽然,他轉過頭,凝視著韓重,眼睛中有探詢,有遲疑,有擔憂,但也有一絲隱隱的放鬆。
他顫抖著伸手入懷,掏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卷薄薄的絹帛。
絹帛已經被鮮血浸透,邊角破損,但上面殘留的那些古樸的符紋卻依然散發出隱隱的光澤,帶著一種玄妙到近乎詭誕的氣息。
“拿著吧,這村裡,也沒有別人了。”
“你還能活著,並找到這裡,這就是你的機緣。”
雲符師將絹帛遞向韓重,那一瞬間,韓重看到了,絹帛之上,用細細密密的針線,繡著幾個顯眼的彩綠古字,如鸞鳳,似飛鳥。
——【鏡花永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