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此去無期(1 / 1)
韓重遲疑了一下,伸手接過。
指尖觸碰到絹帛的那一瞬間,他感覺到皮膚傳來一陣微微的灼熱,彷彿那捲絹帛本身,就是一個高溫的容器,裡面封存著某種不可名狀的力量。
"這是什麼?"
他問道。
"一本功法。"
雲符師吐出四個字,聲音飄忽得像是一陣即將消散的風。
"上古……一門解構和復刻詭異的秘術。它可以解讀……詭異的手段,然後……學以致用,甚至……還能偽裝氣息,隱匿修為……這就是那黑袍人高振羽,一輩子都想得到的東西。"
他苦笑了一下,笑聲中是說不出的得意與悲涼:“可惜……任他枉費心機,尋找了十五年……最後都沒得到的東西……最後……他也一定料想不到,我會隨手扔給……你這樣一個山村窮小子。”
韓重聞言,瞳孔微微一縮。
這就是那個黑袍人高振羽一心想要得到的東西?
為此,他不惜花費十幾年的時間,踏遍千山萬水,尋找雲符師的蹤跡,並寧可毀滅灰霧一村之人,也要將雲符師逼出來。
能解構復刻詭異的的手段?並偽裝氣息,隱匿修為?
哪怕並不能完全理解這門秘術的全部含義,但僅憑這幾句話,就足以讓韓重明白——這到底是一件多麼珍貴,多麼恐怖的東西。
"為什麼給我?"
韓重有些奇怪地問道。
雲符師的嘴角動了動,似是在笑,又似是在仔細地打量韓重。
“我從你身上……感受到有……武道的氣息……”
“雖然我也不明白……你一個從來沒接觸過武道……也沒有任何渠道接觸武道的人……為什麼突然擁有了武道的境界……”
“但是……在當下……你已經是……最合適的那個人了。”
“在此之前……灰霧村只我一名武者……在此之後,你……便是第二個了!”
韓重恍然。
雲符師的實力,有多強大,勿庸置疑。
自己身上這旺盛的生命力,本就異於常人,他如果察覺不到,那才奇怪。
雲符師說了這許多話,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咳嗽完,臉色蒼白如紙。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低,像是隨時會斷。
“高振羽那個瘋子……如果讓他拿到這東西,會死很多的人,所以,我寧死……也不給他……但是……”
說到這裡,老人頓了頓,目光變得柔和了些:“你給我的印象……還不錯。”
韓重聞言,嘴角一動,沒有說話。
雲符師笑了笑,伸手又從懷中,摸出一個褐紅色的小布包。
布包早已被血漿糊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開啟之後,裡面是一疊手寫的稿紙,密密麻麻的小楷,有的地方還畫著古怪的符文圖案。
"這是我一輩子……制符煉符的心得……包括鎮詭符,六陽化生符等等……還有十幾種你從來沒見過的符籙,都在裡面。"
“既然連鏡花永珍都給你了,這東西,留著也是浪費,一併給你了吧!”
說完,他將那個褐紅色的小布包也推向韓重。
“拿去學……如果學不會……那就扔了吧!”
雲符師嘆息了一聲,似是放下了所有的執念,隨即就不再言語,轉頭望著頭頂那灰白色的天空,眼中不知是緬懷,還是遺憾。
“你說……人這一輩子……活著到底都是為了什麼呢……”
“苦求的得不到……得到的不珍惜……珍惜的守不住……守住的不想要……”
“最後……皆為所累,終歸虛無!”
雲符師說完最後一句話之後,頭一偏,終於散去了所有的氣息,徹底失去了生機。
他的呼吸停了。
那雙渾濁的眼睛緩緩失去最後一縷光彩,直愣愣的望著天空上那具橫亙蒼穹的詭屍,再也沒有合上。
韓重沉默著,將布包收入懷中,然後站起身,替雲符師合上眼睛。
他知道,一個將死的老人,將自己一輩子的東西交出來,不是施捨,是囑託。
雖然他有一句話沒說出口,但韓重聽懂了他的意思。
那就是:“不要……作惡……”
這是雲符師想說,但最後沒說的話。
他將這句話,咽回了肚子裡。
因為,從他將所有東西交出的那一刻開始,這些東西,就跟他就再也沒有任何關係了。
無論以後韓重要如何使用,是善是惡,最後又是落到誰的手中,他都無能為力。
這個世界上,最無奈也是最悲哀的事情,可能就是——無能為力!
韓重站在原地,沉默了良久。
他不覺得悲傷,但也不覺得無動於衷。
他和雲符師接觸的不多,總共沒說過幾句話,就陪韓金斗一起,找他買過兩張鎮詭符。
僅此而已——
可是,就是這麼一個幾乎算作陌生人的老頭,在臨死之前,將自己最珍貴的東西都交給了他。
黑袍人高振羽搶奪了一生都沒搶到手的至高秘術,他自己一生學習和研究過的制符心得。
韓重看著地上那具再也不會移動的軀體,他沒有作多餘的表示,只是彎下腰,將雲符師的遺體鄭重地抱了起來,然後緩緩走向前方數百米開外,一座巨大的長滿了蒲公英的山坡。
隨即,在山坡最高的地方,徒手挖了一個坑,將雲符師的遺體,鄭重的放入其中。
最後,韓重將挖開的泥土和草屑重新填埋上去,山坡上,憑空多了一尊小小的土堆。
韓重伸手,一掌拍斷旁邊一株大樹,以掌為刀,削出一塊小小的木牌,最後又用指甲在木牌上輕輕刻下一行大字。
“符師雲清風之墓!”
沒有落款,沒有香火。
韓重只是在土堆前站了一會兒,彎腰拜了兩拜。
"放心。"
他的聲音很輕。
“不會作惡,但也不會任人宰割。”
“你的仇……如果有機會,我會替你報的。”
說完,他便轉身,朝著灰霧村的方向走去。
身後,山坡之上,無數蒲公英,競相開放。
一陣風吹來,似乎是雲符師聽到了他的承諾,向他致謝。
隨即,漫天的蒲公英,一齊凋謝,猛地一齊飛上高空,如同下了一場白色的花雨。
韓重沒有回頭,只是向身後擺了擺手。
似是告別。
漫天蒲公英從他頭頂飛過,向著四面八方散去。
而每一朵蒲公英的種子。
又是否會知道,自己終究會落向何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