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引魂之花(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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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小猿一口氣差點沒噎住:“你,你要下井?”

“嗯。”

韓重答得很隨意,“不下去看看,怎麼知道發生了什麼?”

侯小猿依舊臉色發白,兩股顫顫:“那可是死過人的井。”

韓重淡淡看了他一眼。

這個世界上,有的時候活人比死人可怕。

魏錚審視了他一眼,沒有阻攔。

他從腰間摘下一卷粗麻繩,丟給韓重。

“綁好,有異動立刻喊。”

韓重接過繩子,將另一頭牢牢系在井沿邊的石墩上,另一頭纏在自己腰間,打了個死結。

侯小猿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但看到韓重那張毫無波瀾的臉,又把話嚥了回去。

餘寒獨走上前來,一隻手抓住繩子,朝韓重道:“放心,我在上面照看著。”

韓重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隨即,他翻身躍入井口。

腳尖踩著溼滑的井壁,一步一步往下挪。

粗麻繩在腰間漸漸勒緊,井口的光亮越來越暗,像是一個正在不斷收縮的瞳孔。

四周的黑暗越來越濃。

腐潮的氣味不斷襲入鼻端。

韓重皺了皺眉,左手抓著繩索,右手探入袖中,指尖捏住了一張鎮詭符的邊緣。

鎮詭符上硃砂獸血傳來的那種溫熱的觸感,讓他感覺心下稍安。

大約下了三丈多深。

韓重感覺腳下一沉,像是踩到了什麼東西。

硬的。

沒有水。

韓重心頭一緊,右手立刻引動符紙,一團微弱的火光在掌心亮起。

橘紅色的火光照亮了小小的一圈空間。

井底比他想象的要更寬一些。

積攢了一層厚厚的黑色淤泥。

而他剛才踩到的那個東西,赫然是半具人骨。

這半具人骨,早已腐爛發黑,半截小臂連著幾根殘破的手指,陷在黑色的淤泥之中。

韓重蹲下身,將火光湊近。

黑泥之中,還有更多的骨頭。

一根肋骨。

幾顆散落的牙齒。

半個已經塌陷的頭骨。

這些骨頭似乎都屬於同一個人,但是因為掉落下來時摔散了,摔得到處都是。

韓重目光一凝。

他在淤泥中翻找了幾下,先後又發現了那半具枯骨的其他部位。

一個完整的人形,漸漸成型。

他抬頭望了一眼頭頂那個已經小如銅錢的井口。

隱約能看見幾顆人頭探在那裡朝下張望。

“下面有什麼?”

魏錚的聲音從上方傳來,在井壁之間迴盪。

“有人骨。”

韓重回答,“看起來,像是一個年輕男子的。”

上面一陣沉默。

然後是村正的聲音,尖而細,帶著顫抖:“那,那是以前旱災的時候,有人想下去挖水,不小心……不小心摔死在裡面了……”

韓重沒有理會他的話。

他繼續翻動那些黑泥。

忽然,他的手指碰到了一樣東西。

硬的,方方正正的。

韓重把它從淤泥中抽出來。

是一塊殘破的玉牌。

玉牌已經發黃髮黑,但上面隱約還能看到幾個利器篆刻的小字。

韓重將火光湊近,辨認了一會兒。

“楊……文……生……”

一個人名。

他翻過玉牌的背面,上面陰刻了一朵有些眼熟的紅花,旁邊還雕刻著一行更小的字:

“情不為……因果,緣註定……生死……”

一句偈語?

“嗯,這可不像紅花村裡的人應該有的東西。”

韓重將玉牌揣入懷中,又繼續在井底搜尋。

很快,他又在另一處泥堆裡翻出了一截衣角的殘片。

不是那種村民穿的粗布麻衣。

這殘布雖然已經腐爛發黑,但邊緣還保留著一點淺淡的淡藍色底紋。

看起來更像是富貴人家才會有的東西。

韓重盯著殘布看了兩秒,心中已經有了答案。

那個被配陰婚的女子。

或許,在跳井之前,並不是孤身一人。

她或許已經有了心儀的男子。

一個姓楊的年輕人。

不過那個姓楊的年輕人……現在應該已經死在這口井裡了。

韓重收好殘布,拉了拉繩索。

“拉我上去吧。”

餘寒獨聞言,頓時在上面發力。

麻繩一緊,韓重借力蹬著井壁快速攀登。

幾個呼吸後,韓重便翻出井口,重新站在了雜草叢中。

侯小猿連忙遞過來水囊,韓重接過,清洗了一下手掌,這才還給侯小猿。

“怎麼樣?”

魏錚走到近前,問道。

韓重沒有急著說話。

他先看了村正一眼。

老頭站在一旁,臉色發白,兩股顫顫,似乎隨時都要倒下去。

韓重沒理他。

他直接回答道:“下面有一具人骨,看起來,不像是摔下去的,更像是被人強行推下去的。”

“嗯?”

魏錚猛然眼睛一亮。

“你有發現?”

韓重從懷中掏出那截布片,還有那塊殘玉,遞給魏錚。

魏錚看了一眼,隨即眼中流露出思索:“楊文生?嗯,這個名字,我好像在哪裡聽說過?”

“對了!”

他猛然醒悟過來:“三年前,黑石城楊家的一位公子,在荒野中無故失蹤,任誰也找不到下落,楊家發了瘋一樣尋找了半年,甚至在我鎮詭司都掛了懸賞,後來實在沒訊息了,才漸漸停止,這塊玉佩,莫不是?”

他眼睛死死盯著玉佩上那朵紅色的花。

“這是引魂花,傳聞它開一千年,落一千年,花葉永不相見,這是楊家的族徽和標誌。”

村正的臉色猛然一變。

“什麼引魂花,什麼楊家,魏大人,這都是遊祟作祟,大人還是趕緊除了那紙嫁衣,還我們紅花村一個太平吧!”

“是嗎?”

魏錚似笑非笑,盯著村正看了半晌,忽然道:“村正大人,你可知道,一旦楊家知道,他們的寶貝兒子,死在了這小小的一個紅花村,會有什麼後果?”

“什……什麼後果?”

村正臉色慌亂,眼神亂瞟,腳步一步步朝後退。

魏錚冷笑道:“楊家會將你們整個紅花村,所有男女老少,全部抓起來,一個一個審問,最後,不管有關係沒關係的,全部會千刀萬剮,然後扔入遊祟的窩中,讓他們分屍,再把整個紅花村從地圖上揚了,這才能稍解他們心頭之恨。”

“不……不……不能這樣……這跟我沒關係……不是我乾的……”

村正忽然大叫一聲,轉頭就跑,腳步蹌蹌踉踉,奔跑途中,還跌了一跤,失足摔入草從中,懷中一隻鮮紅的手鐲,忽然滾落下來,隱入枯草叢中。

魏錚朝餘寒獨給了一個眼色,餘寒獨冷笑一聲,腳下微動,只幾步就追上那村正的身影,將其給抓了回來,扔在魏錚腳下。

“說說吧,事到如今,再不說實話,不但你要死,你小孫子要死,你們整個紅花村,只怕也無法存活了。”

魏錚好整以暇,神色淡淡。

而老村正,終於徹底崩潰了,他嚎啕大哭,大叫道:“大人!大人饒了老漢吧!那些事……那些事不是老漢一個人乾的啊!當年,我兒看中了陰紅玉,想娶她為妻,聘禮都下好了,可就在這時,我兒突發惡疾去世,而那個臭婊子,竟然悔婚,看上了從村外來的一個年輕人。”

老村正臉色惡毒,隱現猙獰,眼皮不住跳動:“哼,接了我陳家的聘禮,就是我陳家的人了,哪容她反悔?就算我兒死了,她也必須得嫁。”

“我們將那個外村的人,投入井中,徹底斷了她的念想。然後將她灌了毒酒,綁上花轎……強行成婚之後,封入棺材之中。”

“只是沒想到,第二天她的屍體就自動出現在了院子中,再次埋掉,再次出現,放火燒都沒用,還在村子中,借紙衣殺人,我恨啊,我只恨為什麼,不早點把她弄死,否則哪容她出來害人?”

“原來如此。”

韓重心下終於恍然,聽著老村正前言不搭後語的敘說,臉色越來越冷。

果然,這個世道上,有時活人遠比死人來得可怕。

只是生前訂婚,男方死了,竟然強迫女方陪葬。

最可憐的是,女方在臨死之前,竟然尋到了自己的一生摯愛,結果,連累那楊姓男子也在此喪命,難怪她怨恨那麼大,死了屍體也不能入棺。

怨氣未釋,執念太深,死了也是要出來報仇雪恨的。

而那些死的所謂最年輕的俊俏後生,全是當初,幫助村正一家,強行逼迫她配陰婚的幫兇。

八個人。

八抬大轎。

不是正正好。

“夠了。”

魏錚打斷了村正的哭嚎。

他懶得多看這個下場早已註定的村正一眼,只淡淡道:“回村,準備應對今晚。”

老村正固然死不足惜,這村子中大部分也未必是無辜之人,可詭異害人,終究不能坐視不理。

這是鎮詭司的職責,不管那女子有多大的冤情,既然他們來了,就要解決。

他轉身朝山下走去。

餘寒獨拎起老村正,蠟黃臉青年,侯小猿急忙跟在兩人身後。

韓重走在最後面,經過那片荒草叢時,不經意間彎了一下腰。

下一刻,他指掌間出現一枚深紅色的鐲子。

他將鐲子塞入衣襟,不動聲色,緊緊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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