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慘戰(1 / 1)
五人回到村中時,天色已經微微昏暗了下來。
那層壓得極低的灰白色雲層,不知何時換成了一種渾濁的灰紅色,就像燒焦的血塊。
空氣裡的花香更濃了。
不再是若有若無的甜香,而是有了實體一般,黏膩地粘在喉嚨和鼻腔裡。
侯小猿連打了好幾個噴嚏,臉色發青。
“不對勁。”
餘寒獨低聲自語。
韓重也感覺到了。
胸口的石墜,比昨天提前發燙了。
昨天是子時過半才有的反應,今天太陽還沒落山,石墜就已經隱隱在發熱。
這意味著……那東西或許甦醒了。
而且比昨晚更活躍。
“進屋。”
魏錚一聲令下。
五人迅速進入偏房。
魏錚從隨身的布袋裡取出一疊明黃色的符籙,一張一張貼在門窗上。
韓重默默數了一下。
一共六張。
全是鎮詭符。
而且明顯比他畫出的‘鎮詭符’強了一個檔次,符紙上的鮮血透出一股磅礴的氣血之力。
那是用珍獸異血畫出來的鎮詭符,至少中品。
“都把兵器亮出來。”
魏錚回過頭,目光依次從四人臉上掃過。
“今晚,它一定會來,不是試探,是獵殺!”
魏錚言語篤定。
“八個轎伕已經死了,按照那女人生前的執念,最後一個目標,就是這老東西。”
他將村正隨手扔在角落,派侯小猿看守著。
“我們不需要主動去找它,只要守住這間屋子,紙嫁衣就會自己送上門。”
餘寒獨抱著刀,點了點頭:“引蛇出洞。”
“嗯。”
魏錚從懷中取出一根手指長短的黑色線香,插在屋子正中的地面上。
“鎮魂香,點燃之後能壓制低階怨魂的行動力,持續約莫半個時辰,只有一根,用完就沒了。”
他目光嚴肅:“不到萬不得已,不要提前點燃,等它進了屋子,我來動手。”
韓重靠在牆角,手指在袖中捏住了兩張鎮詭符。
那塊從枯井底尋來的殘破玉牌,暫時也由他保管。
“這東西,等下或許會有奇效。”
同時,另一隻手,卻悄悄將一張金黃色的符籙取了出來,放在身上最容易拿取的位置。
‘金雷符。’
‘可引動暴虐罡雷,對中低階詭異擁有極大的剋制力,甚至可重創初階厲影。’
‘這是我身上最大的底牌,不到萬不得已,不能動用。’
‘但如果,真到了生死存亡的時刻,也管不了那許多了。’
韓重默默地想道。
蠟黃臉青年檢查了一遍朴刀的刀刃,將刀橫在膝上,一言不發。
侯小猿守在屋子角落,抱著短刀,看守老村正,臉色慘白,嘴唇不停地抖。
韓重握住月相星輝刀,閉上了眼睛。
他在等。
沒有人說話。
所有人都在等,等黑暗徹底降臨,等那個東西出現。
終於,黃昏過去,漫天彩霞消失。
天光一寸一寸被黑暗吞沒。
紅花村陷入了徹底的死寂。
沒有一戶人家點燈,沒有一聲蟲鳴,連空氣都好像凝固住了。
氣溫驟降。
韓重撥出一口白霧,低頭掃了一眼地面。
青石板上,不知何時,竟然凝結出了一層薄薄的青霜。
盛夏天,結霜。
這太不正常了。
“來了。”
忽然,餘寒獨低聲道。
韓重抬頭。
透過窗戶的縫隙,他看到了,院子中那條本來空無一物的晾衣繩上,不知何時,又掛上了那件白色的紙嫁衣。
跟昨夜一模一樣,安安靜靜地懸掛著。
外面,濃郁的花香,如同烈酒一樣,向屋子中飄了進來。
韓重豎起食指,朝所有人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餘寒獨的獨眼瞳孔縮成一根針。
“嗞……”
極輕極輕的一聲。
那是鎮詭符被觸發的聲音。
偏屋門框上方,淡金色的符文陡然亮起,像是一團無聲燃燒的烈焰,將整扇門框籠罩在金色的光芒之中。
緊接著。
門窗上貼著的所有鎮詭符,齊齊亮了起來。
那不是正常的啟用,而是被某種外力強行激發。
明黃色的符紙上,血紅色的紋路在飛快扭曲,彷彿有什麼東西在瘋狂地衝撞。
魏錚手按刀柄,猛的站了起來,眼睛一眨不眨。
“砰!”
門板猛地朝內拱了一下。
隨即,四道裂紋從門板中央猛的炸開。
貼在門上的兩張鎮詭符瞬間亮到極致,然後,化為飛灰。
“嗤嗤嗤……”
無數白色紙錢,從門板的縫隙中飄了進來,如同鋒利的刀片,穿透門窗,釘進屋樑,漫天飛舞,將整座屋子包裹。
“退到角落!”
魏錚瞬間拔刀出鞘,那是一柄銀紅色的長刀,刀身上泛著神秘的雷紋,一看便不是凡品。
他一刀劈出!
刀氣如練,將無數白色的紙錢斬落,等落到地面,才發現那些白色紙錢,上面竟然染著鮮血!
韓重按刀後退,目光卻一直盯著院外。
這些紙片不過前奏,真正的攻擊,還沒開始。
果然。
隨著無數白色紙片湧入屋中,屋外那紙嫁衣終於動了。
它開始緩緩飄起。
不是被風吹起來的,因為沒有風。
它就那樣無聲無息地離開了繩子,懸浮在半空,衣袖輕輕的舒展開來,像是一個看不見的女人正在裡面穿上它。
空氣中忽然傳出一陣極其微弱的聲音。
像是嗩吶,又像是哭泣。
喜樂與哀嚎交織在一起,從四面八方湧來,在寂靜的夜色中尖銳刺骨。
侯小猿的臉色刷白,牙齒咬得咔咔打顫。
蠟黃臉青年默默拔出朴刀,刀身在黑暗中泛起冷光。
餘寒獨將刀橫在胸前,那隻獨眼死死盯著懸浮的紙嫁衣。
“穩住。”
魏錚沉聲道,手已經按在了鎮魂香上。
紙嫁衣在半空停頓了一瞬。
然後,它動了。
白色的衣袖如同兩條活物般猛然暴射而出,直奔屋內。
窗欞瞬間破碎,阻擋不了分毫。
白色衣袖如長蛇奔來,其疾如雷。
“攔住它!”
魏錚大喝一聲,率先拔刀迎上。
“鐺!”
刀身劈在衣袖上,發出金鐵交鳴般的脆響。
那白色的衣袖竟然比精鋼還硬,魏錚的長刀被彈開半寸,虎口發麻。
但他畢竟是氣動境的高手,腳下一沉,第二刀緊跟著斬出。
紙嫁衣的另一隻衣袖斜掠向他後腰。
餘寒獨及時補位,一刀格在衣袖上。
“咔”的一聲悶響。
餘寒獨整個人被震退三步,腳後跟在地上犁出兩道深深的痕跡。
築體巔峰的實力,竟然抵不住她一擊。
“這東西硬得跟鐵板一樣!”
餘寒獨咬著牙,雙臂發顫,卻仍強撐著站立。
蠟黃臉青年從右側切入,朴刀劃過一道凌厲的弧線,直取紙嫁衣的腰身。
刀鋒切入的一瞬間,發出“嗞嗞”的腐蝕聲。
不是紙嫁衣被腐蝕,而是他這柄百鍊精綱製成的朴刀,竟然冒出了一縷醒目的黑煙。
蠟黃臉青年臉色一變,急忙抽刀後撤。
他低頭一看,只見刀身上多出了一道指甲蓋大小的凹坑,邊緣發黑,像是被強酸腐蝕穿的。
他臉色發白,滿臉不可置信。
“這可是凡階下品刀器,竟然擋不住紙嫁衣!”
“別用兵器硬碰它的衣身!”
魏錚喝道,“只斬衣袖!”
話音未落,紙嫁衣忽然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
不是人能發出的聲音。
尖銳、淒厲,直刺入眾人腦海深處。
老村正臉色一白,直接歪倒在了地上,七竅流血,昏迷了過去。
而實力最弱的侯小猿,當場捂住耳朵,蹲在了地上。
緊接著,紙嫁衣的怨氣猛烈暴漲。
原本只有兩條衣袖在攻擊,此刻,整件嫁衣開始劇烈膨脹開來。
衣襬、領口、袖口同時化作無數條白色的觸手,向四面八方瘋狂抽打。
“砰!”
餘寒獨首當其衝,一條白色觸手抽在他胸口,將他整個人砸飛了出去,重重撞在院牆上。
磚石碎裂,灰塵飛濺。
餘寒獨悶哼一聲,嘴角溢位血絲,胸口冒出詭異的黑煙,身子也不由被詭氣侵蝕,皮膚泛出令人絕望的青黑色。
“餘前輩!”
侯小猿驚呼。
蠟黃臉青年咬牙衝了上去,試圖牽制紙嫁衣的注意力。
但他的速度根本不夠。
一條白色觸手斜刺裡甩來,他只能橫刀格擋。
“咔嚓!”
朴刀從中斷裂。
觸手的餘力不減,狠狠抽在他右肩上。
蠟黃臉青年慘叫一聲,整個右肩塌陷下去,碎骨的聲音清晰可聞。
他倒飛數丈,摔在泥地上,再也爬不起來。
“點鎮魂香!”
魏錚一邊格擋一邊暴喝。
他左手探出,指尖迸出一星火光,將那根插在地上的黑色線香瞬間點燃。
一縷青黑色的煙氣瞬間升騰而起。
鎮魂香的氣息瀰漫開來,紙嫁衣的動作明顯遲緩了一瞬。
但也僅僅是一瞬。
下一刻,紙嫁衣發出更加尖銳的嘶鳴聲,哀哭和嗩吶的聲響震耳欲聾。
怨氣如同潮水般湧出,將鎮魂香直接壓滅。
“不好!它的怨氣太重了,至少是厲影級詭異!”
魏錚臉色驟變。
厲影級。
那可是比遊祟還要高出一個大境界的詭異,難怪餘寒獨,蠟黃臉青年兩名老牌灰衣,在他面前也根本擋不住一擊。
在場只有魏錚一人,能勉強抗衡一二。
紙嫁衣也似乎感受到了魏錚的威脅最大,數條觸手同時朝魏錚攻來。
魏錚揮刀連斬三記,勉強擋住兩條,第三條從肋下穿過,在他腰間撕開一道口子。
青煙冒出,鮮血飛濺。
魏錚悶哼一聲,單膝跪地。
他急忙掏出一粒紅色的丹丸,納入口中,渾身一陣顫抖,身上的青煙這才消失。
紙嫁衣見擊退魏錚,忽然轉身,朝屋角的侯小猿‘望來’。
不,不是‘望向’侯小猿。
而是‘望向’屋角被侯小猿守護在身後的那老村正。
只見它數條白色觸手同時暴射,如靈蛇出洞,帶起呼呼的風聲,直接迎頭蓋面的朝侯小猿砸來。
侯小猿見狀,瞳孔驟縮,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不過,眼見老村正身前,只剩自己一人,他雖然渾身止不住地顫抖,還是咬著牙重新站起,舉起了那把短刀,擋在村正面前。
“砰!”
一擊,侯小猿直接被擊飛了出去,口吐鮮血,牆壁被砸得灰塵漱漱而落。
白袖再無阻擋,直朝老村正捲去。
只見就在這一瞬間。
一道灰色身影從黑暗中暴射而出。
速度快得只剩下殘影。
爆影六步。
韓重踏出第四步的瞬間,整個人已經出現在侯小猿身前。
月相星輝刀出鞘。
刀身上,一層淡淡的銀白色光輝流轉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