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九齡蟬(1 / 1)
次日清晨,長壽村籠罩在一層薄霧之中。
韓重五人聚在晏家院中,低聲商議。
"那本書,必須拿到手。"韓重淡淡道,"裡面應該有九齡蟬的詳細記載。"
"怎麼拿?"侯小猿撓了撓頭,"那書生天天抱著那本書,睡覺都不撒手。"
"引開他。"韓重看向侯小猿,"你去。"
"我?"侯小猿一愣,"怎麼引?"
"你不是新學了靈猿百變身法嗎?"韓重嘴角微微上揚,"去村後亂葬崗,弄出點動靜,引他過去檢視。"
"這……"侯小猿有些發怵,"那地方陰森森的……"
"去不去?"韓重淡淡道。
"去去去!"侯小猿連忙點頭,"我去還不行嗎?"
他施展身法,身形如猿猴般竄出院子,朝村後掠去。
韓重等人則在院中等待。
片刻後,村後傳來一陣異響,像是有人在挖掘什麼。
晏青梧果然被驚動了,他從屋裡走出來,眉頭微皺。
"幾位恩人,你們聽到什麼聲音了嗎?"
"好像是村後傳來的。"魏錚淡淡道,"去看看?"
晏青梧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我去看看,幾位恩人稍等。"
他說完,快步朝村後走去。
韓重看著他離開的背影,身形一閃,已經進入屋內。
床上,老婦人靜靜地躺著,面色安詳,彷彿只是睡著了一般。
韓重沒有多看,目光落在床頭的木櫃上。
那捲古書,就放在木櫃之中。
他拿起書卷,翻開第一頁。
泛黃的紙頁上,寫著四個古篆大字。
"九齡蟬記"
韓重繼續翻閱,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
西南之極,有光陰大澤。
霧鎖千載,光陰若凝。
澤之深處,生異蟬,名曰九齡。
其形微,若玉指一節。
通體晶澈,類羊脂暖玉所琢。
雙翼非膜,乃兩縷流光,振翅則虹影曳空,恍若極光一瞬。
靜棲之時,周身籠月華清輝,妖冶絕倫,觀之者神奪,忘乎所以。
然其美極而詭極。
不飲清露,不食凡漿,所嗜者,生靈壽元也。
循人氣而至,乘人神迷,悄落眉心。
觸之冰涼,口器如針,一刺而入,若架無形之橋,壽元汩汩而入其腹。
被噬者但覺暖意侵體,倦意如潮,宛若酣夢,殊不知青絲成雪,紅顏枯骨,只在彈指之間。
其所噬之壽,未嘗消散。
蟬腹之內,別有洞天,可納乾坤。
其能引玄奧之法,將所奪精華,盡數轉嫁於其所認之"主"。
故古之方士妖人,妄求長生者,無不趨之若鶩,欲尋此澤,得此蟬,以萬民之歲,鑄己身之永生。
是故,此蟬雖美,實乃世間至惡之"竊歲妖靈"。
"九齡"之名,非言其壽,乃指其能竊九世之命,逆天悖理,罪無可赦。
……
韓重繼續翻閱,看到了一個古老的故事。
很久以前,光陰大澤邊住著一個叫阿九的畫師。
他家境貧寒,只有一個青梅竹馬的姑娘叫阿沅。
阿沅從小體弱多病,大夫都說她活不過二十歲。
阿九為了救她,尋遍了天下名醫,求遍了神佛,可誰也治不好阿沅的病。
有一天,阿九在澤邊迷了路,忽然看到一道流光。
他順著流光走去,見到了一隻九齡蟬。
那蟬用人心蠱惑他:"用別人的壽命,換她的命,你願意嗎?"
阿九看著病榻上的阿沅,心魔頓生。
他用血和九齡蟬立下契約,引蟬去吸食村民的壽元。
沒過多久,村裡就怪事頻發。
獵戶一夜之間白了頭,富商莫名其妙地暴斃,都是壽元被抽乾的跡象。
而阿沅的病,卻一天天好轉,最後竟然完全康復,比正常人還要健康。
阿九用偷來的壽命,換來了阿沅一生的安康,還積攢了萬貫家財。
村裡人都羨慕他的好運氣。
可阿九每次看著阿沅熟睡的面容,就心如刀絞。
他知道自己的罪孽有多深重,卻不敢吐露半個字。
幾十年過去,阿沅的容顏絲毫未變,阿九卻在一夜之間衰老,像油燈燃盡了最後一滴油。
臨死前,他把一切都告訴了阿沅。
說完,就嚥了氣。
阿沅聽完,肝膽俱裂。
她覺得自己這一身都是用別人的命換來的,骯髒至極。
她散盡了所有家財,燒光了阿九的畫作,獨自回到光陰澤邊,想用餘生來贖罪。
後來有人說,看到阿沅化成了一隻蟬,飛進了澤中。
她不再是竊歲的妖,而是守歲的靈,永遠鎮守在這片澤畔,警示世人:天道有常,不可強求,偷來的東西,終究要還回去。
……
韓重合上書卷,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原來,這九齡蟬背後,還有這樣一段故事。
阿九為了救阿沅,走上了邪道,最終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而阿沅得知真相後,選擇化為守歲之靈,永鎮光陰澤,以贖罪孽。
這是一個悲劇。
但悲劇,不能成為作惡的理由。
韓重將書卷收入懷中,走出屋子。
晏青梧已經回來了,正站在院中,臉色蒼白。
"幾位恩人……"他看著韓重,聲音顫抖,"你們……都知道了?"
"知道了。"韓重淡淡道,"九齡蟬,竊歲妖靈,以他人壽元,續你母親之命。"
晏青梧渾身一顫,跪倒在地。
"我……我也是沒辦法……"他淚流滿面,"我娘病了三十年,我求遍了名醫,求遍了神佛,可誰也救不了她……"
"我只能……只能走這條路……"
"那些老人……他們……他們本來也活不了多久了……我……我只是……"
"只是什麼?"魏錚冷冷道,"只是提前送他們上路?"
晏青梧說不出話來,只是不停地磕頭。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求求你們,放過我娘……她什麼都不知道……她是無辜的……"
韓重看著跪在地上的書生,心中毫無波瀾。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他為了救自己的母親,害了七條人命。
這七個人,誰沒有家人?誰沒有牽掛?
他們的死,誰來負責?
"你母親,早就死了。"韓重淡淡道,"你用九齡蟬維持的,不過是一具屍體。"
"不……不可能……"晏青梧搖著頭,"我娘還活著……她還會說話……還會喊餓……"
"那是九齡蟬的幻術。"餘寒獨沙啞著嗓子,"讓你以為她還活著,好讓你繼續為它尋找壽元。"
"不……不……"
晏青梧癱坐在地上,眼神空洞。
就在這時,主臥裡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
"啊……"
那聲音沙啞而蒼老,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絕望。
五人衝進屋裡,只見床上的老婦人已經坐了起來。
她的面容扭曲,雙眼圓睜,彷彿看到了什麼恐怖的東西。
"原來……我已經死了嗎……"她喃喃自語,聲音虛弱而飄渺,"我竟然……已經死了……"
她聽到了幾人的對話。
她知道了真相。
"晏兒……"她轉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兒子,眼中流下一行渾濁的淚水,"你……你何苦……"
"娘……"晏青梧爬過去,抓住母親的手,"娘,你別嚇我……你不會死的……我不會讓你死的……"
"傻孩子……"老婦人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兒子的臉頰,"人……人總是要死的……你……你不能為了我……害人……"
她的聲音越來越弱,身體開始發光。
那光芒很淡,如同螢火,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聖潔。
"娘……娘你怎麼了……"晏青梧驚恐地看著母親。
"九齡蟬已死……我也……該走了……"老婦人微笑著,"晏兒……好好……活下去……"
她的身體開始化作光點,一片一片,飛入虛空。
"娘……娘……"晏青梧跪在地上,伸手去抓那些光點,卻什麼也抓不住。
"不要……不要走……娘……"
他的哭聲絕望而淒厲,在茅草房中迴盪。
韓重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中微微一動。
他雖然知道這母子倆罪有應得,但此刻,也不由得生出一絲惻隱。
母愛是偉大的。
即使變成了屍體,她依然在關心著兒子。
可惜,這份愛,被扭曲了。
"走吧。"韓重淡淡道,"讓他一個人靜一靜。"
五人轉身走出屋子。
身後,晏青梧的哭聲漸漸低沉,最後化作無聲的抽泣。
……
半個時辰後,晏青梧從屋裡走出來。
他的眼睛紅腫,臉色蒼白,彷彿一下子老了十歲。
"幾位恩人……"他走到韓重面前,深深一揖,"我娘……走了……"
"我知道。"韓重點了點頭。
"我……我願意接受任何懲罰。"晏青梧抬起頭,眼中帶著一絲決然,"我殺了七個人,罪無可赦。"
"你確實罪無可赦。"韓重淡淡道,"但你的命,不由我決定。"
他轉頭看向魏錚:"隊長?"
魏錚沉吟片刻,道:"帶回鎮詭司,由司內處置。"
"是。"
韓重上前一步,一掌劈在晏青梧的後頸上。
晏青梧悶哼一聲,暈了過去。
"綁起來,帶走。"韓重淡淡道。
侯小猿和餘寒獨上前,用繩索將晏青梧捆了個結實。
五人離開晏家,朝村口走去。
晨光灑在他們身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長壽村的秘密,終於揭開了。
但韓重知道,這只是開始。
在這個詭異的世界裡,還有更多的秘密,更多的危險,在等著他。
而他,只能一步一步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