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6章 無畏(1 / 1)
軹關方面的部隊雖然由斛律羨統率,但高層都知道,主要謀畫和統兵方略都出自斛律光,對於斛律光的才幹,齊國將領都是佩服的,所以他那一路不說十拿九穩,但不會出大錯。
正如至尊所說,無論破不破得,那一路都會留有餘力,無非是從主攻轉變成偏師而已,實際上有至尊在,斛律羨一部人數雖多,但還是偏師。
“況且朕回朝以後,便立刻撥發援軍,屆時至少會有五萬軍隊趕往前線,足以攻伐河東,在兵員方面,各位就不用擔心了。”
高殷指了指自己身後:“我國地域遼闊,人員眾多,實力為天下之最,當然要比周、陳更加闊氣,不僅兵員、裝備和資糧都比他們多,還要比他們更銳更強!否則何以取天下也?”
這話說得有些孩子氣,讓諸將忍不住笑。
豪言壯語是年輕人的浪漫,只要仍說得出,心就是年輕的。後世有些人會將其稱之為中二,也就是初中二年級、十四十五歲的年紀,因自我意識過剩產生的脫離實際的幻想,喜歡以此展示自己是一個不隨主流、特立獨行的特殊存在。
但中二和壯志的區別,就在於本人是否相信自己做得到,若是一個尋常孩童指著桑樹,說我以後當了皇帝,這棵桑樹拿來做華蓋,少不得要被大人揍一頓;可若是這孩子姓劉名備字玄德,那就是一段英雄傳說的開始。
同樣的,高殷此刻的豪言壯語,是極有可能完成的偉業,距離實現並不遙遠,如此才能讓諸將心潮澎湃,生出期待,併為這份偉大的夢想貢獻出自己的一切。
暴力、利益、計策能夠驅動一個人的身體,卻難以長久驅動人的內心,但夢想可以,尤其是它與上述的一切可以聯結在一起的時候,給它們覆蓋上一層喚作“夢想”的光鮮外衣,就足以讓許多人坦然而喜悅地行事。
所以傑出的領袖總是一個優秀的騙子,不僅能騙到資源與心意,還能欺騙天意,將虛假的承諾演化為真實的存在,而高殷所描繪的美好藍圖,齊國諸將已經能窺到隱約一角。
高長恭並未開口,只是微笑,靜靜地看著高殷,只覺得這是人生中最美好的時刻之一。
有時候人總是以為,這天是又一個很平常的日子,多年之後才會發現,這其實是人生裡最棒的一天。
這樣的一天永遠不會再有了,當時難以意識到,而想要回去那個瞬間的念頭一旦泛起,那過往的美好便會鍍上金色的濾鏡,因為耀眼而無法觸及。
還好可以想見,他和至尊、和在座的同僚們,還有許許多個如此刻一般美好的瞬間。
為了這些而去死,他無所畏懼。
“現在還是想想怎麼擊破這支敵軍吧。”
高殷將話頭拉回正議上,他們是在十一月十日出兵的,如今已是十二月二十六日,鏖戰四十日而克玉璧,不僅兵力比高歡少,時間還短十日。
這也說明了玉璧本身就是一個機制關卡,需要用巧計破關,無謂的堆人力是沒有用的,只會重複上一次的慘敗;
雖然高殷的破題法也很有外掛的意思,拿出了根本不屬於這個時代的回回砲和孔明燈戰法,但小開不算開,加上勸降、鬼話等心理戰術,以及二十年來歷代君王,特別是他的死鬼老爹高洋所積攢下的無敵班底,才讓玉璧戰線產生動搖,最終在強兵的衝擊下將玉璧攻破。
當然,這也離不開周國方面的援助,若不是周國上層政治出現了致命的問題,也不至於連累到玉璧。
比如若不是突厥為齊國所勾引,那周國就不會陷入北境被二線圍攻的窘境,能更快地抽出人手來援助玉璧,又或者宇文護如果心志堅毅,反而能從高殷的挑釁中發現齊軍恐懼周軍派出援軍。
若周軍來援及時,雖然齊軍可能還是勝利,甚至所斬獲的勝果會比現在還大,但無論如何都沒有餘力去攻克玉璧了,破不了玉璧就無法奪取河東,就會導致這兩年內高殷的進攻步伐都會被迫停滯,讓周國得到發育的時機,宇文護甚至能借此完成篡逆,倒不用像現在這樣猶豫。
只能說西魏面臨的本就是一個地獄難度的生死局,也只有宇文泰能玩得轉,宇文泰死後,後繼者根本控制不住桀驁的臣下和逐漸崩壞的局勢,沒有足夠的手段,只能眼睜睜看著自身的威勢被逐漸瓦解。
他們本就不是一個帝國,而是披著國家外表的部落制利益集團,縱然上了府兵制這種強保險,也只能延緩死期,統治者沒有足夠的魄力,根本無法改革,從而破局。
由此便可以反推,周國的援軍其實根本沒打算真正支援玉璧,至少沒有著擊潰齊軍的魄力,很可能打著“扛住齊軍的攻勢,讓齊軍自行退去”之類的算盤,這也很符合宇文護那一幫人的心性:他們現在已經掌權,富貴享受不盡,只想著如何維持這種局面直至死去,沒有一點要擴大野望的心思,最多是拱衛宇文護上位,附庸們再升官發財。
所以為國家在戰場上廝殺,這種事情主帥們是不會做的,最多是一些被臨時招安或收編的原他系將領為了融入晉王派系而做的努力,這種尷尬的局面,只有宇文護登基為帝或者宇文泰的子嗣奪權成功才能有所扭轉,宇文憲奪權失敗、事情又廣傳於野,這就使得主要將領和士兵們計程車氣都不會太高,畢竟誰都不知道將來如何,若是現在拼死力戰,將來被皇帝判斷為晉王的黨羽呢?
誰能說得準下一次皇帝還是殺不掉晉王?而晉王篡位的話……就顯得自己早就想做晉王的狗了。
反觀齊國,皇帝不僅具有實權,還能御駕親征,宗室傾心拱衛,乃至有周將慕名而投……此消彼長之下,對長安軍隊的壓力是非常大的,加上百保鮮卑的赫赫威名以及稷山之戰的戰敗陰影,長安軍隊不可能上來就和齊軍猛猛對攻。
他們甚至會懷疑自己和齊軍相爭的同時,玉璧的軍隊會作壁上觀,在最後時刻出來漁翁得利,那韋孝寬就踩著他們上位了,而自己會失去晉王的信賴。
正因為有這麼多的利益算計,才讓周人的動作緩慢遲鈍,使得玉璧被攻破,齊軍的威名肆意宣揚,會更讓他們恐懼而不敢交戰。
這樣的對手再有十萬,也容易收拾,高殷現在就考慮著其中一個辦法:
“朕以為,可以將這些軍隊騙入玉璧城中,眾卿以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