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3章 祭告(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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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殷對日本這個時期不太瞭解,只記得現在應該還在三十代天皇之前,而且也不叫天皇,對內稱作大王,對外則接受中國冊封的倭王之號,直到隋朝建立之後,聖德太子才在致隋煬帝的國書中寫下“東天皇敬白西皇帝”,不過對內正式確立“天皇”稱號則在7世紀,也就是唐朝時期了。

在這南北朝末期倒是能明確此前的統序,據《宋書》、《南齊書》記載,倭國五王多次遣使向晉、宋、齊朝貢至少九次,而《梁書》的作者姚思廉這時候才四歲,要在貞觀三年,也就是五十八年後才會和魏長賢的兒子魏徵同著《梁書》,所以查不清楚對梁朝的朝貢,但想來也不會少。

倭五王的外交策略實質是“借中國的權威君臨各國”,透過尋求中國冊封來建構超出倭國範圍的政治實體,五王中的最後一王【武】曾經上表,自稱使持節、都督倭、百濟、新羅、任那、加羅、秦韓、慕韓七國諸軍事、安東大將軍、倭國王,並陳述高句麗的威脅,最終被宋順帝認可了他自稱的官位,使得這個策略得以實現,也奠定了此後大和政權統一日本的基礎。

此後倭國就在中國史書上絕跡了,中國與日本斷交百餘年,一直到大和的政治中心集中於飛鳥的飛鳥時代開啟,蘇我氏掌握朝政、扶持日本第一位女帝后,聖德太子派遣使者出使隋朝,中日才再次有了官方層面的外交活動。

而此時的倭國剛剛傳入佛教不久,蘇我氏與物部氏的矛盾正在醞釀,大和朝廷的實權正逐漸從大王手中滑向外戚,朝鮮半島上,新羅正在崛起,百濟與高句麗互相攻伐,現在干涉半島的局勢也不算太晚。

這正是恢復聯絡的好時機。無論是讓他們幫忙討伐高句麗,還是在更久的未來征伐日本,此刻和他們恢復聯絡都能提前佈局,減輕將來的負擔,因此刺探日本的勢力與立場,瞭解他們此刻的想法是很有必要的,此次回朝,高殷就打算派遣使者出使倭國,和日本恢復建交。

這也是奪取南朝天命的象徵之一,自漢、魏、晉、宋、齊、梁以來,日本一直與漢朝傳下來的王朝統序進行交流,而倭五王或許是實現了策略,或許是為中原王朝所壓制,於是單方面的斷交,使得他們規避了與陳國交流衍生的立場問題。

或許在陳人看來,倭人在等他們收復梁朝的山河後,才打算承認他們的正統地位、遣使朝貢——不過也有可能他們什麼都沒想,以陳人現在的立場,他們光是應對中原的周、齊、梁就已經焦頭爛額了,更沒精力去想一個遠在天邊的倭國朝貢。

若此時,齊國以“收復中原、承繼魏統”的名義主動遣使赴倭,那便是給了倭國一個重新選擇的機會。高殷要的不是倭國立刻稱臣納貢,而是要讓他們知道,北方即將統一,天命正在歸於齊國,倭國若想繼續維持他們在半島的利益,若想對抗新羅與高句麗的壓力,就需要一個強大的大陸盟友。

“至尊。”

丁普出聲,中止了高殷的思考:“接下來應當拜將了。”

高殷微微頜首,回到營中更換袞冕,不多時,在臣子們的崇敬和期盼中亮相。

英姿颯爽,氣宇軒昂,相較先帝更是神姿俊採,宛若天人,若說以前還有人覺得高殷只是一個皇帝的摹仿者,那麼現在也不得不承認,能表現出來眼前這華貴氣場的,正是齊國毋庸置疑的皇帝。

祭壇上擺列著【高祖神武皇帝】的牌位,原本這是要在太廟內完成的,但現在是在戰場上,條件不允許,於是依照軍禮從簡。

四方軍士瞻禮,高殷向東方青帝獻酒,隨後乘坐法駕儀仗,行至高處的祭壇,向他們宣讀祭文。

“維年月日,臣孝孫皇帝殷,敢昭告於高祖神武皇帝之靈前:昔者魏室分崩,四海鼎沸。高祖奮起六鎮,掃清群兇,匡大魏於鄴都,功冠當世,德被生民。然玉璧一城,負固河東,阻我西略,致使七萬忠魂九泉不瞑,高祖遺恨而頌敕勒!每一念此,臣孫痛貫心膂……”

在高殷唸誦的時候,下方軍士們的面容緩緩變得沉痛,彷彿回到了十六年前的悲傷夜色,當年死去的人中,有許多是如今高殷麾下軍士們的叔伯父兄,他們用死亡成就了韋孝寬的威名,卻給家人留下了一生難熬的悲痛,即便現在齊軍已經勝了——正是因為齊軍已經勝利,才顯得當年那場戰爭無情而又無常。

“……今臣孫承天命,率六師,親臨玉璧之下。仰賴高祖威靈,將士用命,月餘而拔其堅城,克平玉璧,韋孝寬授首,雪敕勒之遺恨。玉璧既破,河東門戶洞開,然蒲、虞諸州尚未歸附,關中逆周猶據崤函。臣孫不敢以玉璧之捷自矜,願乘勝長驅,盡收河東之地,以竟高祖未竟之志!”

不是說高王非良將,只是他終究沒有攻克玉璧,而如今的至尊做到了這一點。赤裸裸的戰績差距擺在眼前,毫無疑問地說明至尊已經超越了高祖與太祖,也只有他,能夠帶領齊人抹消仇恥,一統天下!

“蘭陵王孝瓘,高祖之孫,忠勇夙著,昔在稷山,親冒矢石,所向無前!殷今拜其為帥,總河東諸軍事,率三河精銳,西取蒲坂!惟冀高祖神靈,俯垂鑑佑,使旌旗所指,敵虜銷鋒,疆土日闢!謹以犧牲粢盛,式陳明薦。伏惟尚饗。”

高殷唸完,不知緣何,一股被注視的感覺加身。

或許是錯覺,但風將衣襬輕輕掀起,飄揚的綬帶幾乎飛在空中,正月將至,高殷沐浴在並不嚴寒的輕風裡,一動也不想動。

可能這世上真有神靈……那高歡是否從高洋處得知了自己的真身呢?自己隱誅高演,密殺婁昭君,他是會憤怒,還是無可奈何的欣慰?

不論如何,神是不能干預人事的,否則漢高顯跡,無王莽之篡,光武神罰,曹操不得逆,時代屬於活著的人,高歡的時代已然消逝。

高殷感覺一陣輕鬆,身體忽然、或者說是他自己想動了。

他轉過身,掃視著諸將兵崇拜、嫉妒、期盼、不甘的各色眼神,他看不清楚具體是哪個人散發出來的強烈氣勢,只是在數萬人凝成的氣場中靜靜地感受著,像無數支箭矢從四面八方射來,而他就是代世人受過的神之子。

此時此刻,他似乎真的化身為了神佛,凡人的貪嗔痴怨種種加諸於己身,而他只感覺到了無邊的寂寞。

沒人能與自己感同身受,高殷既覺得悲憫,又漫出喜悅,腦海中忍不住躍出一句話: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聖人無情,以百姓為芻狗。

可惜自己終究不是聖人,只是一個會笑會哭、被時代捧到最高處的封建君主、一個演員。

不是真神,所以會遺憾,卻又因這遺憾而意識到已擁有的榮耀與美好,像得手的竊賊一樣慶幸,沉浸在世俗的權柄和享樂中無法自拔。他也只是一個俗人,還是世間最庸俗的人。

高殷輕輕嘆了口氣,那聲嘆息被風吹散,沒有傳入任何人的耳朵。

“孝瓘。來。”

他邁出步子,一步步走到臺階中間,手中舉著鉞,向高長恭招手:

“輪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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