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4章 長久(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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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長恭的心跳得極快,明明以往也參加過祭祀和拜將,並不是第一次,可種種細節都表明今日與以往不同,是特殊的日子。

啊……是至尊洗刷玉璧之恥,將他的名號傾訴與高祖的日子。明明參與攻戰的有許多人,可高長恭分明就感覺,似乎攻破玉璧的只有他二人,至尊只願與他一起將這份榮耀,與天上的神祖們共享。

高長恭有些陶醉了,若不是性格質樸乖謹,他幾乎要縱情高歌,或是大喊出聲。

他將心中的孟浪緊緊束縛,一步步邁了上去,此刻的腳步似乎比以往都重,就像是趕到那個人身邊的試煉,讓他凝聚全身心神,期盼著快些抵達他的眼前。

可想象中的桎梏沒有那麼並沒有那麼沉重,臺階很快就短到令他捨不得邁開步子,即便知道是不可能的事,他仍希望時間永遠停留在此刻,至少他的記憶會永遠銘記這瞬間。

可若不再靠近一些,他們就沒有了未來,這麼想著,高長恭踏上最後一步。

下方不遠處有一人銀牙緊咬,高延宗看著上方的帝與王,心中忽的無端悲忿起來,那多次勸說自己不急於一時的理智轟然炸裂,雙目漸漸被嫉妒滲紅。

向高祖祭告玉璧血仇已報,向天下宣告這份榮耀……本以為只是一次普通再普通不過的祭祀,卻忽然附著上了神性,金色的光芒幾乎要奪取他的視力,哪怕合上眼皮,高延宗也能看見那散發著神聖光輝的雲彩和人影。

高祖,還有太祖,您們都在其中嗎?帶我走吧……我多希望您們能將我帶上!

似乎只要向前狂奔,自己就能見到那最神聖的二人。可路途中有著明顯的路障,是穿著袞冕、宛若天神下凡的至尊,還有那個比他更英俊、更高挑的自己的四兄。

自卑、嫉妒、羨慕、貪婪……種種陰暗的心理混合在一處,讓高延宗痛苦得想要發瘋,他甚至想衝上去打倒二人,奪過冕服,穿在自己身上,持劍對著眾人狂吼:

“看吶!看我的臉!我才是最受太祖寵愛的孩子!我才應該是太祖的繼承人!”

“他們長得那麼……長成那樣!他們配嗎?!配繼承太祖的霸業嗎!”

“這玉璧的攻伐,我也有參與啊!”

這麼想著,他的小腿微微顫抖,腳尖輕踮,向外稍稍點了一點,邁出幾不可察的一步。

可有人連這微小的異樣都發現了,康虎兒與娥永樂同時轉過頭來,向面前的空氣探出目光,眼神沒有焦點,像是失明的盲人,用耳朵探究更多的響動來確認什麼。

高延宗膽怯了,不敢再有所異動,保持著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古怪姿勢,直到他人轉過頭去,他才緩緩鬆口氣,將腳尖輕輕挪回。

一股無來由而又龐大的屈辱感籠罩他的全身,讓他渾身發抖、手腳冰涼,絕望地凝視著他無緣參與的一幕。

高長恭深吸一口氣,屈膝跪拜。

“臣高肅,叩見至尊。”

聲音有些發緊,高長恭聽見自己在說,卻又覺得那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額頭觸地,細微的冰涼和疼痛讓他無比清醒地意識到,這是真的,這不是夢,至尊真的站在那裡,即將把攻略河東的千軍萬馬交到他手上。

眼眶發紅,有些想哭,高長恭極力控制住了。

高殷看著眼前的美高郎,本以為自己會虛無得沒有情緒,會像泥塑木偶一樣淡然處之,可心思卻不由自主地飄忽起來。

他想到歷史上的高長恭封王是在乾明元年的三月二十一日,而高演的政變是在二十三日,也就是說,歷史上的自己是馬上就要重用高長恭的,卻被高演竊取了果實。

又或者自己已經被婁昭君、高演所控制,他們已經提前籠絡好了文襄子嗣,只等自己被掀翻,而高長恭成為自己鯨落後的受益人,踩著自己的屍骸上位。

是哪樣呢?他們、文襄子嗣,是可以和解並團結的兄弟,還是處心積慮、背刺算計的死敵?

高殷感覺自己正坐在一個老舊的電影院裡,像是別人的故事一般回溯著歷史的點滴,與往日的種種回憶一同噴湧出來,讓他情難自已,不知不覺間,自己的聲音已經帶上了一些難言的哀傷。

“請將軍接好。”

他將鉞柄遞向高長恭:“從此上至天,將軍制之。”

高長恭接過,眼中不自覺流出淚。

“從此下至泉,將軍制之。”

再次接來高殷遞過的斧子,高長恭已經無手去擦拭眼淚,只能任它默默地在高殷眼前流淌,周圍的侍從們都為之一驚,不知道發生了何事,而高殷的心頭卻緩緩放鬆,感到安心。

他正在為自己,為背棄我的罪惡而流淚。

他比我更不能接受那種事……

“將軍既受斧鉞……”

高殷沉吟,高長恭將斧鉞交給身旁之人,躬身下拜:“國不可從外理,軍不可從中制。”

“臣既受命,有鼓旗斧鉞之威,願假一言之命於臣。”

高殷也曾向人說過這話,那人已經不在了,此刻情勢轉換,高殷覺得頗有趣味。

他試著模仿那人,嚴肅中帶著一些輕佻,一些挑釁:“苟利社稷,將軍裁之!”

高長恭再次頓首,取回斧鉞,一步步向臺下行去。

路途中的諸臣都先他一步向下撤離,高延宗恨恨地向上眺望一眼,轉眼露出喜悅的諂媚神色,而後融入軍陣之中。

行進有秩的人群將一輛車駕暴露了出來,高長恭在前、高殷在後,兩人一同來到車旁,高長恭再次拜了拜,將斧鉞放上車,而後登上了車。

車輛緩緩駛動,速度很慢,全靠馬伕高超的馭術控制,高殷伸出手作出推車狀。

若是在宮中,則將車推到宮門檻外,代表著皇宮之外的政治延續,也就是軍事,由大將主管。

但此刻是在戰場上拜將,因此車輛按照高殷的意思,繞著祭壇轉了一圈,高殷才放開手,大喊道:

“從此以外,將軍制之!”

高長恭聞言,從車輛上跳下,跑到高殷面前,跪地行禮:“喏!”

也許這樣的日子不會長久,他會在河東失敗,然後被至尊責罰,又或是成功,但被收回兵權,隨後質疑、猜忌、憤怒、同情……像是百聽不厭的曲目,世俗所有的一切都會在他們君臣身上重演。

可那又如何呢?又能把他怎樣呢?他已經決定了,高殷就是自己終生侍奉的主人,是他給了自己眼前的一切,又帶著自己挽回了頹勢和屈辱,將齊國變得強盛,這樣的人,縱終有一天要死在他手上,那也是值得的。

那一定有著充足的理由,而自己要做的,就是為他充分發揮才幹,以及無條件地信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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