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惡商當誅金銀必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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揚州城的臘月比刀劍還冷。

青石板路上結著薄冰,寒風捲著碎雪往人衣領裡鑽。

廿四橋邊的手織坊早關了排門,惟有簷角銅鈴在空巷裡叮噹作響。

賈環換了一身馬伕穿的粗布衣,縮在斑駁的照壁後,望著稅衙前攢動的人頭。

從林如海那兒得知此事,他心中便有一個大膽的想法,眼見天色一時半會兒黑不下來,於是乾脆來此地看看。

“這怕是有兩千多人。”

賈環眸光閃爍,慢悠悠走過去,悄然融進其中。

聽見一漢子大聲嚷道:“老天爺!去年繳了七成佃租,今歲又加三成遼餉,地裡的稻種都要拿去換銀錢!再這麼下去,開春怕是要吃觀音土了!”

他話音未落,旁邊蹲在牆根的婦人突然乾嚎起來,懷裡抱著的破筐裡,躺著一個面色發青的男童:“前兒衙役來收稅,把俺們最後半袋麥麩都搶走了,孩子他爹去漕幫扛貨,臘月裡掉進冰窟窿……”

“嗚嗚嗚……老天爺,要俺娘倆可怎地活兒!!!”

人群中響起此起彼伏的嘆息。

賈環目光移動,一位身穿織工棉袍的婦人抹了把眼角:“我家男人在織坊熬了十年,如今坊主說遼餉太重,連織機都典給鹽商了。昨兒見他偷偷往布帛裡摻麻線,說不這麼幹連月錢都拿不到——”

“可摻了麻的布要是被官府發現,是要斷手的呀!”

“哎呦呦~~”

賈環嘴角苦澀,底層百姓苦吶。

加稅沒加在貪官汙吏上,全讓底層百姓消受,這會兒眼見著活不下去,這才往稅衙門口聚集。

賈環摸摸臉,他接下來要乾的事,可不能露這張臉啊,換別的人來他也不放心,或者說沒這個能力和膽識。

遇事不決……賈環看向面板,果斷來一發抽獎。

心裡唸唸有詞:“易容術,易容術,易容術……”

隨著“嘭”的一聲,寶箱猛地開啟,顯示獎品訊息:人皮面具*1。

賈環:“!!!”

抽獎這玩意兒從不負他!

冷光閃過,掌心多了張薄如蟬翼的麵皮。賈環見沒人注意他,於是彎下腰將麵皮往臉上一貼。

透過窪水地,水中倒影變成個三十來歲、眼角有道淺疤的精壯漢子。

賈環大喜,用手摸了摸,見無遺漏之處後,這才起身。

仔細觀察半晌,多數人都在訴說著苦難,人群中央倒是有兩個威望高的年輕人,賈環慢慢擠進去,聽其中一人說道:“陳大哥,咱們把這稅衙砸了罷!”

賈環瞥將過去,這漢子三十來歲,身穿一件破棉襖,這時他已來到旁邊,稍稍改變聲音開口道:“這位大哥,砸稅衙痛快,可衙門裡的捕快個個揹著快刀,咱們手裡的鋤頭能擋得住官刀嗎?”

那漢子濃眉一挑,瞪了賈環一眼,不滿道:“兄弟哪個坊的?這時候還能怕官刀?難道等著餓死?”

“在下江角,早年在洪澤湖撐船。”賈環張嘴就改名換姓,不等發問繼續道:“月餘前官府來抽壯丁充遼餉,我兄弟被打斷腿扔在路邊——官老爺嘴裡的‘軍餉’,有幾分真進了兵營?”

賈環突然指向遠處江面,三艘插著“黃記鹽號”旗號的大船正緩緩靠岸,“方才路過鈔關,看見黃家的護院往船上搬的全是白花花的銀錠,說是給遼餉湊數,可船上的官鹽卻比往年少了三成——他們把鹽摻沙賣高價,賺的錢都填了自己的腰包!”

場面一時寂靜,那漢子試探道:“你是說,咱們繳的遼餉,都被鹽商和官老爺分了?”

“可不是!”賈環憤憤不平道:“上個月陸家的佃戶抗稅,被知府判了‘通敵’罪名,可轉頭就看見他家娘子坐著黃家的馬車去逛胭脂鋪。”

賈環聲音加大,看向眾人:“各位叔伯兄弟,稅衙是鐵打的門,咱們就算砸了,明天官府照樣派衙役來搶糧——”

“但黃家的庫房是肉做的!他們囤著咱們的血汗錢,養著護院欺壓百姓,今晚若端了黃家,夠咱們全揚州的百姓撐過這個寒冬!”

“嘶——”

賈環此話一出,讓不少人瞠目結舌,倒吸一口涼氣。

端了黃家……

先前被破棉襖漢子喚“陳大哥”的人,這會兒目光炯炯,卻憂慮道:“可黃家有上百護院,高牆深宅,怎麼打?”

賈環笑了,大手一揮,道:“我們這兒少說有兩千多人,還打不過百來個的家丁護院?”

破棉襖漢子皺眉道:“搶了黃家,官府不會派兵來剿?”

賈環乜斜一眼,把話還回去:“這時候還能怕官刀?難道等著餓死不成?”

破棉襖漢子訕訕不言。

賈環高深莫測道:“別怕。一來,咱們不殺無辜,只搶遼餉銀和官鹽,讓官府無話可說。二來,今晚搶完黃家,分了銀子之後,各回各家,官兵如何知曉是你乾的?”

賈環擲地有聲道:“而這,也是咱們晚上再行動的緣由!”

陳大哥和破棉襖漢子聽得心動不已,周圍人也是頗為意動。

破棉襖漢子問出關鍵問題:“江兄弟,你可知曉這黃家有多少銀子,事後咱們能分多少銀子?”

賈環高聲道:“這黃家,想必大家都很熟悉,乃是咱們揚州八大鹽商之一!靠著上欺朝廷下欺百姓,賺了幾十萬兩黑心銀子!”

“在下保守估計,這黃家起碼有十幾萬的銀子,並財寶無數……我們這兒假定有三千人,黃家保守有十萬銀子,那麼算盤一算,我們每人能分三十多兩銀子!”

“嘶——”

周圍此起彼伏的倒吸涼氣,旋即呼吸急促。

三十多兩銀子啊!

這可夠過活幾年富足日子了!

其中單身漢更是眼冒綠光——三十多兩銀子,不僅夠幾年生活,平日裡十天半個月,還可以去窯子裡瀟灑瀟灑!

當然有遠見的單身漢,會想著花五兩銀子娶一個老婆……

一時之間,眾人看賈環的目光都變了!

恨不得,抱回家當財神供著!

尤其賈環說了,一來只搶錢儘量不殺人,官府未必追究。

二來趁著天色黑,黃家也不知他們誰是誰,搶完沒準還可以回家補一覺,妙哉!

至於這搶劫的行為對不對——根本用不著思考,一來他們都快餓死,都快砸稅衙門,哪管對與錯?

再者,這黃家如賈環所說,上欺朝廷下欺百姓,簡直罪無可恕!

他們去搶銀子,是替天行道!

於是乎,破棉襖漢子眼神火熱的看著賈環,抱拳道:“江兄弟!俺叫韓青!俺瞧你見識不俗,此番任你差遣,只求分俺三十兩銀子娶婆娘!”

那陳大哥也抱拳道:“江兄弟,在下陳哲,今夜的事幹了!但須有一個章程謀劃,才好確保萬無一失!”

賈環目光堅毅:“兩位好兄弟!”

隨後大手一揮,高聲道:“此次自有一番兇險,老幼病殘莫摻和了!”

“今夜願隨我江角替天行道的兄弟,站我右手邊來!”

“老幼病殘,或者不願一道去的,原地不動!”

“嘩啦啦——”

烏泱泱一大片人,嘩啦啦的往賈環的右手邊來。

不過須臾,原地空無一人。

賈環看著其中上到七十老婦,下到懷裡吃奶的孩童……也毫無畏懼。

錯非活不下去,何至於此?

賈環只得笑著道:“老幼病殘去了也無助力,反倒可能會因暴露行跡而讓行動失敗。這樣罷,老人孩童到我左手邊來,我單獨差遣你們,今夜事成以後,也能分銀子!”

一老婦顫聲道:“年輕人,你沒哄咱們?”

不待賈環開口,一老漢問出關鍵問題:“咱們這些老幼要做甚麼,也能分得三十兩銀子嗎?”

賈環笑著道:“叫你們在旁邊放哨,若有官兵來先攔路拖一拖……刻下再與你們細說。至於銀子,自然也能分三十兩!”

老漢聞言再不拖,率先邁步到賈環左手邊來。

其餘老幼病殘,其實心裡也有自知之明,一來添堵,二來賈環說把風放哨的活兒,他們一聽也覺得適合他們!

且銀子也到位,再無別的顧慮。

嘩啦啦一陣,分出大概五六百的老幼病殘。

所謂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聰明的人哪怕不屬於老幼病殘,也悄然跟著到他左手邊。

對此賈環懶得計較,只留著後續發揮點作用。

“陳兄弟、韓兄弟,二位兄弟過來。”

賈環招呼一聲,待兩人近前後,賈環說道:“人聚在一堆難以發揮大用,二位兄弟將青壯分為兩隊,身子魁梧有種的,排在前頭當先鋒!”

“到時咱們有兩隊人馬,可從兩面衝擊,定叫黃家手忙腳亂!”

陳哲和韓青對視一眼,點頭應下。

賈環又來到老幼病殘這邊,點出那幾個偷奸耍滑之輩。

幾人心下一驚,臉色頓時有些發燙,羞惱之餘都沒動。

卻見賈環笑呵呵道:“哎哎,這邊缺幾個青壯,你們兄弟幾個恰來聽我吩咐,帶著叔伯嬸行事。快過來,我與你們細說。”

那偷奸耍滑的幾人,眼珠轉了幾下,旋即明白過來,忙笑呵呵的出來。

有大媽指著一人,不留情面道:“哎呦,好你個王老二,怪道娶不著婆娘,原淨幹偷奸耍滑的腌臢事兒!”

王老二臉色一紅,梗著脖子道:“我今兒身子不大爽利,王大媽你可休胡謅!”

王大媽笑呵呵罵道:“沒種的玩意兒,你若是認了我還高看一眼,哪成想十年前的你和今兒的你,還是一個樣。”

王老二見所有人都瞧著他,忍不住漲紅了臉,嚷嚷道:“我就偷奸耍滑怎地,還不讓偷奸耍滑啊?”

“哈哈哈哈哈……”王大媽帶頭笑了出來,刻下惹得大媽大爺鬨笑一場。

那王老二無地自容,方要往青壯那邊去,就見賈環招呼道:“過來,交於你要緊事,若是做好了,可比衝在前頭替天行道還緊要!”

王老二一聽,忙嬉皮笑臉小跑而來。

賈環沉吟道:“那黃家沒少往官府送銀子,若是遭難指定要派人請官兵來,你們要做的,便是領著叔伯大嬸做兩要緊事……”

話罷壓低聲音道:“若這事辦好了,咱們分銀子之時,我單獨多分你五人五兩銀子!”

王老二等人大喜,點頭如搗蒜,應下不提。

賈環瞧向青壯這邊,陳哲和韓青已將青壯分為兩隊,此時正抽壯實有膽的排前頭。

粗略一數,一隊該有千餘人。

尋常打仗感覺一千人好似不多,但親眼所見之後,這密密麻麻一堆人著實不少。

尤其沒啥紀律,排列方面很是分散,顯得黑壓壓人數愈多。

“武器。”

賈環又來交代道:“每人手裡都該有趁手的,木棒鋤頭等等皆可。”

“而前頭先鋒,手裡拿著厲害的把式,更為緊要!”

韓青只覺得有理,忙應下同他那一隊嚷清楚。

陳哲心下大定,賈環做事愈穩妥,他愈放心,也愈聽從安排。

若是胡亂行事,沒點把度,他是不願照做的。

忍不住多看賈環一眼,見其偶然露出的脖子以及手臂,赫然與他們不同。

白,太白了,大戶人家的公子,不就是如此?

陳哲心下猜測,這江角來歷恐怕不一般。

但此時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幹了今晚再說。

若情形不對,他及早脫身就是。

…………………………………

夜幕降臨。

時辰一點點過去。

篝火旁,韓青問道:“江兄弟,這會子到時辰了罷?”

酉時末的時候準備妥當,來至破廟裡燒火取暖等候,這會兒已是戌時末,赫然過了一個時辰。

戌時末就是晚上九點左右,一般這個時辰基本睡下。

賈環考慮到天氣寒冷,且遲則生變,於是當即起身,拳頭舞動,聲音帶著五分雄渾五分霸氣:

“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惡商當誅,金銀必出!兄弟們,隨我替天行道!”

本來有些昏昏欲睡的眾人,聞言頓時精神一震,目光看向那篝火旁高大精壯的身影,體內的熱血霎時滾燙!

“出發!”

賈環大手一揮。

韓青心潮澎湃,忙招呼自個兒那一隊跟上:“快快,隨俺上陣殺敵!”

陳哲火光下的臉,則連番變化……他可是讀過書的,這勞什子蒼天已死,不是那個造反的口號麼?

陳哲嚇了一個激靈,又覺心潮澎湃,大丈夫當如是啊!

於是也不管其他,忙招呼人手跟上。

烏泱泱一大片吵吵嚷嚷,實在是烏合之眾,不過對付黃家百來個家丁護院,卻是綽綽有餘!

“王老二?”

賈環扯著嗓子喊半天,這王老二終於擠將過來。

“好兄弟!”賈環用力拍了拍王老二的肩膀,嚴肅道:“照令行事,去罷!”

“是!”

王老二莫名一肅,重重應了一聲,隨後招呼老幼照計劃來。

因這破廟離黃家近,所以不過兩刻鐘,烏泱泱一大片人便來到黃家大院之外。

韓青嘖嘖道:“江兄弟,院裡還有幾間房亮著燈,這個時辰竟還不睡。”

陳哲笑著道:“富貴人家捨得點油燈,晚上也可飲酒作樂,這會兒怕是暈乎乎,正好方便咱們行事。”

賈環則觀察著黃家大院,三進的大院子,並著一眼望不到頭的後花園。白日裡來瞧過一回,從哪進攻已有決議。

這會兒天黑,找準位置即可進攻。

“行動罷。”

賈環對陳哲說道:“我領十人翻牆先將大門開啟,只待門一開,你就領著人衝進來,先將家丁護衛打倒在地,再談拿金銀珠寶之事。”

又看向韓青,說道:“韓兄弟往右側角門,也著人開門再衝進去,我們兩隊會合於正房大廳!”

“行動!”

賈環帶領十人摸向大門,抬來早先備好的簡易木梯,翻牆進入黃家。

“吱咯——”

黃家沒想到有人如此膽大包天,看門的護衛也不知跑哪去了。只兩個巡視的婆子聽見動靜,還沒走過來看,便聽見沖天的吼殺聲。

零星的火把揮舞著,照出密密麻麻衝來的人堆,兩個婆子大驚失色,人都嚇懵了。

“遭賊了——”

吼了一句,兩婆子掉頭就跑,一路跑一路嚷嚷,很快驚醒了家丁護院。

越有錢的人家越怕死,家丁護院雖疏於防範,但素質極高,沒一會兒就召集二十來人,抽出雪亮的彎刀,匆匆往大門趕來。

“鋤頭?”

衝在前邊的護院看見一大票人的同時,也看見木棒鋤頭等武器,禁不住打氣道:“非盜匪!只是一幫饑民,殺幾人就可唬住這幫人,殺!”

那雪亮的大刀讓人膽寒,且這十數人都是人高馬大之輩,一同從上來氣勢凌人,讓賈環這邊的人為之一滯。

陳哲和前面的先鋒腿腳都有些發顫,他們這木棒可不是對手啊。

但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江角”手握一把長長的鋤頭,不退反進衝向家丁護院。

哧!

一道交戈之聲,衝在前面的兩名護院,手中的大刀應聲而飛,生生被賈環的鋤頭拍飛出去。

鋤頭再一動,這兩人瞬間被鋤頭撞飛出去,胸口好似被大石頭拍在胸前,一口血噴出,已是哀嚎著滿地打滾,再無一戰之力。

兩邊人都驚了,賈環卻趁此之際,再拍飛兩人。

不過須臾間,五名人高馬大的護院便倒地不起。

陳哲反應過來,急忙吼道:“隨我衝,他們就十幾人,將木棒砸過去就能幹翻他們!”

“衝啊——!”

一幫人大吼大叫,給自個兒壯膽,揮舞著手裡的武器衝上去。

剩餘護院霎時打了一個激靈,這般多的人,一人一口唾沫就能將他們淹死罷?

又有賈環似個殺神,兩相疊加下,不約而同掉頭就跑。

但哪裡還跑得掉,且人多了剎不住車,一人打一下或者將鋤頭砸過來,所有家丁護院皆已殞命。

短短一刻鐘,黃家便被賈環等人佔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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