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分銀子懷璞露善心,憂主安俏晴雯收斂(1 / 1)
“歲寒風冽,謹防火孽——”
戌時初,打更的小吏敲著銅鑼,是為一更。
“關門關窗,防偷防盜——”
亥時初,打更的小吏敲著銅鑼,是為二更。
正待小吏緊緊衣裳,收掇妥當回衙時,忽聽遠方傳來沖天的喊殺聲。
尋聲望去,那方位好似黃家?
“晦氣!”小吏跳腳罵道:“每到我輪值之日,總有麻煩找上門來!”
聽著動靜頗大,許是甚大事,於是回衙叫來一班輪值的官兵。
天氣冷都不願動,但不得不動,於是帶著滿腹牢騷,匆匆趕往黃家。
離黃家還有些距離,便瞧見一堆乞丐模樣的老幼病殘攔路:“官爺,施捨點吃食罷!”
為首的官兵斥道:“都滾開!沒瞧見官爺有差事在身?耽擱了你們就算有三頭六臂,也不夠砍!”
那些人不聽,只可憐兮兮哀求道:“官爺啊……可憐可憐我們罷!”
官兵皺眉,若是一兩個乞丐,他掏幾個銅板打發算了,可是這會兒密密麻麻一堆人,也不知哪兒來這般多的乞丐——幾個銅板都不夠塞牙縫。
於是當即拔刀,閃著寒光的彎刀格外凜冽,恐嚇道:“都給官爺讓開,再擋路耽擱了時辰,休怪我等不客氣!”
一班官兵共有二十人,負責東邊區域,此時除了告假並休沐的三人,乃有十七名官兵。見為首官兵拔刀,餘者紛紛拔刀恐嚇。
不待繼續恐嚇,就見前頭三名大媽身子一軟,滾地撒潑,大聲嚷嚷道:“哎呦呦,官兵要殺人了,救命啊——!”
幾個老漢也是一個踉蹡,好似沒站穩一般,栽倒在地哭爹喊娘。
後邊的王老二見狀,頓時高呼一聲:“官兵殺人,造孽啊,咱們同他們拼了!”
“石頭準備——砸!”
“鋤頭準備——用力甩出去!”
火光沒照出所有人,十幾位官兵只見黑暗中砸來滿天的石頭,有嬰兒拳頭大小的,有成年人拳頭大小的,共同點都是疼,打中要害怕是足以殞命。
“大膽!”
為首官兵大喝一聲,卻是轉頭就跑!
縱然如此,後背和屁股也捱了好幾下,疼得呲牙咧嘴。
有七八個倒黴的官兵,更是躲避不及,當即疼得滿地打滾,隨後被石頭鋤頭淹沒,轉瞬氣息都萎靡了。
“停下!停下!”
王老二吆喝道:“官兵跑沒影了,我們快回去分銀子罷!”
…………………………………
“哐、哐、哐……”
黃家這邊,隨著大箱大箱的銀子搬到大廳,眾人伸長脖子,口水都要流出來。
打倒護院家丁後,那些老爺公子也被一併教訓,失手打死的也就罷了,活著的一併關押在一間屋子裡。
這會兒的黃家,已是由賈環一幫人做主,轉眼就搜刮出十幾箱銀子並金銀珠寶出來。
因著人數太多,搜刮的事只分出一百人,其餘人都得眼巴巴等著。
之所以沒妄動,蓋因高坐主位、手持染血彎刀的賈環。其面容威嚴,氣勢一壓之下,都得乖乖聽從吩咐。
陳哲和韓青一左一右,侍立賈環兩邊,面色肅然的掃視眾人。
財帛動人心,若是放由所有人一同搶,恐怕不成樣子,互相打殺爭奪亦是可預見的。
是故賈環按下眾人,只分出一百人搜刮銀子,他們極為贊同。
刻下賈環大馬金刀端坐,他倆面容威嚴,堂下一干人也整整齊齊,不曾妄動。
此番場景,倒有股山大王和朝廷掌兵大將的威風,以及井然的秩序。
就是人太多,空間又太小,裡邊有賈環壓著沒人妄動,外邊倒是一直嚷嚷,想擠又擠不進去。
“我指誰,誰就過來領銀子。”
賈環終於起身,闊步來到一堆箱子面前,一刀斬下,再用刀尖一掀,白花花的銀子就展露在眾人面前。
哧!
見人群欲動,賈環手中的彎刀猛地釘在厚厚的箱子上,發出顫動的嗡鳴聲,讓人為之色變。
賈環指著最前面的一人,抓起一把銀子,說道:“你先來。”
那人也不磨嘰,臉色興奮上前來,接過那一把銀子,粗略估量一番,果然在三十兩上下!
賈環微微頷首,旋即掃視眾人,高聲道:“領了銀子從後門走,趕快回家,莫叫官差捕了去!財不露白,近日還是不要動手動腳花銀子,叫有心人瞧見,怕是有官差找上門!”
言盡於此,賈環再不多說。
揮手叫陳哲和韓青過來,再開兩箱銀子,叫人一個個排隊過來領。
因著速度實在慢,賈環怕官兵殺來,於是抽出十來人,開了十幾口大箱子,形成十幾個“視窗”,讓人排隊領取。
為防止混亂,他持刀在旁,為其壓陣。
人數雖多,但發銀子也快,一把抓下去差不多就行。領了的人往後門走,此消彼長之下,人數越來越少。
兩刻鐘過去,兩隊青壯去了大半,一幫老弱也是趕來排隊。
“江兄弟!”
王老二衝上來抱拳道:“嘿!幸不辱命,俺們將官兵攔下,一時可趕不來。”
賈環問其經過,待聽完後微微頷首。
官兵跑了,一來一回都是時間。
且先在中途被“乞丐”襲擊,找來援兵,指定還要在那兒折騰一會兒,算算時間足夠他們安全撤離。
“做得好!”
賈環拍拍王老二的肩膀,道:“待會兒單獨賞你,且等著就是。”
王老二嘿然應下。
待老弱都領完,餘下搜刮銀子的一百人,並陳哲韓青王老二等。
賈環目光粗略一數,先前叫的一百人搜刮銀子,這會兒卻是少了十幾人,不用想就知道卷鉅款銀子逃了。
搜刮的過程中難免碰到好東西,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賈環毫不在意,本就是聚集的烏合之眾,指望紀律就好笑了。
轉而望向剩下的銀子……
足足還有十大箱。
三箱銀票,四箱銀子中摻著金子,另外三箱是珠寶首飾古玩一類。
“抬到破廟罷。”
賈環吩咐一聲,隨後思索怎麼處理。
他計劃著拿黃家開刀後,還有另外七家大鹽商。
岳父大人既然說八大鹽商都有份,那麼他乾脆將這八家都洗劫一遍。
黃家已然拿下,但還有另外七家,手裡卻是沒了兵馬。
這幫活不下去的百姓,鼓動一回,第二回可不好鼓動,根本點在於,他分下去那麼多銀子。
足以溫飽甚至好好活著,誰又願意把腦袋別在褲腰上?
所以要拿下另外七家,還得去找類似的力量。
賈環問陳哲:“附近可有土匪?”
陳哲好奇看了賈環一眼,隨後說道:“土匪少,倭匪水匪卻是多。”
“哦?”賈環來了興趣,問道:“這倭匪,可是倭國來的海盜?”
陳哲點頭道:“正是。只是這倭人還挺狡猾,與我們揚州的土匪結成一窩,常有合作往來。”
賈環不動聲色道:“可知他們常居何地?離這兒有多少裡地?”
陳哲若有所思,心下愈發不平靜,敢用“蒼天已死,黃天當立”這話的人,行事有章法,對百姓心存憐憫……這會兒問詢倭匪,定有什麼謀劃…
他回答道:“常有傳聞,楊柳亭是其窩點,那兒三面環海,且有一小山為險地,易守難攻……距這兒該有三十里地左近。”
賈環微微頷首,隨後笑呵呵道:“可敢隨我走一遭?”
陳哲心下恍然,果是他猜想的一般?因問道:“江……江大哥可否明言?”
賈環大義凜然道:“我江角平生最是見不慣,如黃家這般黑心的富商!他們但凡心善一些,百姓也不會苦成這樣……”
“今夜已替天行道,毀了這黃家,但咱們揚州,可是有八大鹽商!這黃家,只是其中之一,俗話說送佛送到西,我怎可半途而廢?”
陳哲徹底明白,暗道果然如此!他就知道這江角所謀不小,竟想將八大鹽商連根拔起!
他沉吟道:“江大哥,如今黃家遭了難,其餘七家定會加大防守,遑論還有官兵,今夜過後怕是無從下手。”
賈環擺手道:“加大防守又如何,那倭匪行事狠辣,非今晚手無寸鐵的普通百姓能比。”
“至於官兵,查了今晚的事,大抵會覺得是饑民鬧事,哪會防範倭匪?”
賈環擲地有聲道:“我們找準機會,一夜將餘下鹽商一舉拿下,就算官兵趕來,讓倭匪擋前邊就是。”
陳哲眉頭不展道:“可是將來……”
賈環說的固然可行,只是將來怎麼辦?他只看見賈環一心付出,替天行道,可是完全沒有替他自己考慮。
陳哲目光微動,莫非這江角乃是聖人不成?
見賈環笑了笑,旋即正色道:“你若信得過我江角,我敢保證,來日定許你一個好前程!”
陳哲神色連番變化。
好前程,什麼叫好前程?
陳哲覺得,這個好前程莫非是獨當一面的大將?
可是,讓他犯嘀咕的是,賈環方才說的一番話,不似要做大做強的樣子啊。
要做大做強,豈會說甚一夜將另外七家拿下的話?不是不行,是太冒險,一旦與官兵對上,勢必會損傷慘重。
陳哲問道:“這倭匪可不傻,如何能化為己用?”
賈環看向裝著銀子的大箱子,說道:“財帛動人心。”
“……”
林家。
因著賈環出門時沒同晴雯和襲人說,所以這會兒不見賈環回來,不由慌了神。
晴雯道:“三爺日記也沒寫,都這個時辰了……”
襲人擔憂道:“三爺出門好似沒帶人,那守智和守信都在呢。”
晴雯皺眉道:“尋常三爺出門必帶他們,若是不帶,便是去找其他姑娘……你說,三爺會不會去青樓頑?”
襲人聞言笑了,說道:“有我們在,三爺何至於找別人?三爺浪蕩歸浪蕩,可何曾招惹過青樓女子?他定然不會去的。”
“也是。”晴雯點頭,卻忽然靈光一閃,美眸瞪大道:“莫非……在寶琴姑娘那兒?”
“嗯?”襲人先是一愣,隨後倒吸一口涼氣,驚訝道:“不該罷,前兒還沒甚進展,時隔兩三日,怎會滾到床上?”
晴雯哼哼道:“話雖如此,但難保那寶琴姑娘不是心懷不軌,這些天欲拒還迎,怕是故意吊三爺呢。今兒興許見時機成熟,便將三爺勾搭在床上……”
襲人還是不大認同,說道:“我瞧她不似那種人。”
晴雯一聽,頓時嘲諷道:“是呢,當日我也覺得你不似那種人,但轉眼就迫不及待將三爺勾引到床上……知人知面不知心呀。”
襲人的臉又黑又紅,撇過身道:“那就去問問她好了。”
“哼。”晴雯輕哼一聲,當即去找薛寶琴。
襲人在原地緩了半晌,才施施然跟來。
“誰?”
小螺被驚醒,忙出口詢問。
她早早睡下,這會兒聽見敲門聲,卻見四周黑漆漆的,顯然不曾天亮。
門外傳來晴雯的聲音:“是我們,那個……三爺可在裡邊?”
小螺迷糊的揉揉眼睛,穿上衣起身來開門,皺著眉頭道:“三爺?三爺怎會在這兒?”
襲人開口道:“三爺沒來找寶琴姑娘嘛?他這會兒還沒回來,我們這才來問問。”
小螺偏著頭想了片刻,回憶道:“沒有呀,今兒都沒見他呢。”
晴雯和襲人方要告辭,就聽裡屋穿來薛寶琴的聲音:“小螺,誰來了?”
小螺轉身往裡去,同薛寶琴道:“晴雯姐姐和襲人姐姐,說三爺這會兒還沒回來,以為在姑娘這兒……呃,不是,是以為還在姑娘這兒……呃,好似也不妥,是來瞧瞧在不在姑娘這兒。”
薛寶琴無語,她一有婚約,二不是與賈環有婚約,這登徒子如何能找到她這兒來?
起身穿衣出來,待小螺點了油燈,請晴雯和襲人進來落座,表情不大開心道:“三爺縱是沒回來,也不該來我這兒找呀,你們倆覺得,我是青樓的妓女不成?”
襲人忙道惱道:“姑娘誤會,我們也是心急了,夜深叨擾姑娘,是想來問問姑娘可曾知曉三爺去哪兒了……絕無別的意思。”
“呵。”薛寶琴冷笑道:“這話也好沒道理,我一個清白姑娘家,哪兒能知他行蹤?我非他妻妾,他出門還會知我一聲不成?”
晴雯聽不下去,也冷笑道:“都是明白人,說甚面子話!我們叨擾姑娘確實不對,但你要說你與三爺毫無干係,那我偏不認了!”
薛寶琴似笑非笑:“那你說說,我與他有甚干係?”
“你心裡自個兒清楚!”晴雯冷哼道:“有本事你別往三爺身邊湊……哼,我想說的是,你有種的話,以後別來與我爭寵……哼。”
“小螺,送客。”
薛寶琴聽不下去了。
熟悉晴雯的襲人卻感到意外,沒想到對方話到最後,竟還能停住,轉而為三爺考慮起來……這暴脾氣如何轉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