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1章 (1 / 1)
大紅綢布揭開時,鞭炮聲震得許奕辰耳朵嗡嗡響。許奕辰穿著嶄新的靛藍色長衫,站在門口迎客,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
“許掌櫃。恭喜發財。”綢緞莊的孫掌櫃第一個進門,身後跟著五六個商會的朋友。
許奕辰拱手還禮,差點碰翻櫃檯上的酒罈。柳青瑤眼疾腳快,用腳尖抵住了傾斜的罈子,酒液堪堪停在壇口。兩人相視一笑,被眼尖的豆腐西施瞧見,惹來一陣善意的轟笑。
大堂很快坐滿了人。李掌櫃帶著兩個跑堂忙得腳不沾地,許雲川也從邊關趕回來幫忙,正操著大嗓門跟客人們講草原上的趣事。許奕辰被灌了好幾杯酒,臉頰發燙,卻覺得心裡前所未有的踏實。
“許掌櫃。”角落裡突然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聽說你這兒有好酒?”
那是個頭戴斗笠的獨坐客,一身灰布衣裳毫不起眼。許奕辰端著酒壺過去,剛要倒酒,卻瞥見對方手腕內側若隱若現的紅色印記,火焰紋。
“自家釀的米酒,您嚐嚐。”許奕辰不動聲色地放下酒杯。
“趙無咎的兒子開酒館,有意思。”斗笠下傳來一聲輕笑,那人從懷中摸出封信推過來,“北境來的。”
許奕辰剛要接過,鄰桌突然傳來尖叫,是米鋪李掌櫃的小兒子,正捂著喉嚨乾嘔,小臉憋得通紅。
“魚刺。”孩子母親急得直跺腳,“卡住了。”
許奕辰還沒反應過來,柳青瑤已經快步走來。她半蹲在孩子面前,聲音溫柔卻堅定,“小寶,張嘴,啊~”
一根細長的銀針在她指間閃著寒光。孩子嚇得往後縮,柳青瑤變戲法似的從袖中摸出塊麥芽糖,“先吃糖,再給阿姨看看,好不好?”
甜味安撫了孩子的恐懼。柳青瑤趁他放鬆時迅速出手,銀針精準地挑出了卡在喉嚨的魚刺。整個動作行雲流水,不過幾個呼吸的功夫。
“神醫啊。”孩子母親連連道謝,從籃子裡掏出幾個雞蛋硬塞給柳青瑤,“青辰堂是吧?明日我帶婆婆來看風溼。”
等許奕辰再回頭,角落裡的斗笠客已經不見了,只留下那封信靜靜躺在桌上。
打烊時已是戌時。街上的燈籠次第亮起,歸雲樓終於送走了最後一位醉醺醺的客人。許奕辰和柳青瑤並肩坐在門檻上,看著星星一顆接一顆地亮起來。
“第一天。”許奕辰揉著發酸的後腰,“比想象中累。”
“青辰堂收入十八文,支出零。”柳青瑤數著荷包裡的銅錢,她晃了晃裝雞蛋的籃子,“還有這個。”
“歸雲樓賺了三兩二錢,但打碎了兩壇酒。”許奕辰自己說著都不免大笑。
“許掌櫃,生意興隆啊。”柳青瑤學著小二的樣子作揖,逗得許奕辰笑得更歡。
夜風輕拂,帶著桂花香。許奕辰突然想起那封信,從懷裡掏出來就著燈籠看。信封上沒有署名,只有個奇怪的符號,三道波浪線,像是簡化的小浪三疊。
“北境來的?”柳青瑤湊過來,髮絲擦過許奕辰的臉頰,帶著淡淡的藥香。
許奕辰拆開信,裡面只有寥寥數語。
“北境三城暗衛已散,然趙三舊部仍活動。小心戴銅錢串者。月影。”
“月影?”柳青瑤皺眉,“明月島主?”
“對的,但趙三舊部~”許奕辰搖搖頭,他想起那個死在百草門前的趙三,手腕上的火焰印記與今日斗笠客如出一轍。
柳青瑤突然按住他的手,“噓。”
街角陰影處,似乎有黑影一閃而過。許奕辰本能地摸向腰間,卻想起今天根本沒帶劍。兩人屏息靜氣等了片刻,卻只聽見幾聲野貓的叫聲。
“可能看錯了。”柳青瑤站起身,“累了一天,眼睛都花了。”
回到屋內,許奕辰點亮櫃檯上的油燈。昏黃的光線下,他注意到櫃檯角落刻著個小小的符號,與趙三筆記中的標記一模一樣。
“柳青瑤。”他低聲喚道,“來看這個。”
柳青瑤俯身檢查,眉頭越皺越緊,“什麼時候刻的?”
“不知道,白天還沒有。”許奕辰突然噤聲。樓上傳來輕微的響動,像是瓦片被踩踏的聲音。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吹滅了油燈。黑暗中,許奕辰感覺到柳青瑤的手緊緊握住了他的手腕,指尖冰涼。
但聲音很快就消失,周遭不再有任何異動,兩人相擁而眠,倒是睡的踏實。
晨光剛爬上窗欞,柳青瑤就提著掃帚來到後院。昨夜的風吹落了不少樹葉,她一邊清掃,一邊盤算著今天要整理的藥材。掃到牆根時,幾枚串在一起的銅錢引起了她的注意。
銅錢用紅繩編織,手法很特別,不是臨州常見的樣式。柳青瑤蹲下身,用掃帚尖撥了撥,一共三串,整齊地排成一排,像是有人故意放在這裡。
“許奕辰。”她朝屋裡喊了一聲,“來看這個。”
許奕辰正在前廳擦桌子,聞聲放下抹布走過來。他剛蹲下,左臂舊傷處就傳來一陣刺痛。自從歸雲樓開張那日見過斗笠客後,這刺痛就時不時發作。
“這不是臨州的編法。”許奕辰撿起一串銅錢細看,“北境人喜歡這麼串錢,方便掛在腰帶上。”
柳青瑤從袖中取出個小瓷瓶,“我用藥水試試。”
藥水滴在銅錢上,起初沒有變化。過了約莫半刻鐘,銅錢邊緣漸漸浮現出細小的紋路,與許奕辰曾經見過的血脈印有七分相似。
“有人盯上我們了。”許奕辰聲音低沉。
柳青瑤把銅錢收進帕子裡,“我去開口問道開口問道藥鋪的周掌櫃,他常去北境進貨,或許見過這種樣式。”
前門傳來敲門聲,是藥商來送藥材。許奕辰去開門,一個精瘦的中年男子站在門外,腳邊放著兩個大竹筐。
“柳大夫訂的藥材。”藥商抹了把汗,“新鮮著呢,昨兒才從山裡採的。”
許奕辰幫他把筐子搬進院子。柳青瑤過來驗貨,手指在藥材間熟練地翻揀。當她拿起一捆當歸時,許奕辰的左臂突然刺痛加劇,忍不住“嘶”了一聲。
“怎麼了?”柳青瑤立刻察覺異常。
許奕辰指向那捆當歸,“有開口問道題。”
柳青瑤仔細檢查,從當歸中挑出幾株外形相似的植物。葉子稍窄,根莖更粗,斷面滲出淡紅色的汁液。
“血見愁。”柳青瑤臉色變了,“混在當歸裡,肉眼很難分辨。”
藥商一聽慌了,“不可能啊,我親手採的。”
“不是你的錯。”柳青瑤安慰他,“這種毒草常長在當歸附近,採摘時容易混淆。”
送走藥商後,柳青瑤把毒草單獨包好。許奕辰幫她整理藥材,卻把當歸和毒草混在了一起。
“不是這樣分的。”柳青瑤無奈地抓住他的手腕,“你看,當歸的葉子邊緣圓潤,毒草的葉子有細鋸齒。”
她拉著許奕辰的手指觸控兩種植物的區別。許奕辰的手掌粗糙,是常年握劍留下的繭,此刻卻小心翼翼,生怕碰壞了脆弱的藥草。
兩人的指尖在藥屜間來回,偶爾相觸,又各自若無其事地繼續。
“血見愁有什麼作用?”許奕辰開口問道。
柳青瑤聲音很輕,“趙無延當年用來控制試驗品的關鍵成分。少量能讓人產生依賴,大量服用會神志不清。”
許奕辰想起那些被血脈印控制的暗衛,胸口發悶。他拿起掃帚繼續打掃,動作比平時重了幾分。
午市開始前,綢緞莊的孫掌櫃帶著幾個商人來吃飯。許奕辰招呼他們坐下,推薦了新釀的梅子酒。
“許掌櫃。”孫掌櫃笑眯眯地說,“聽說你劍法了得,我家小子鬧著要拜師呢。”
許奕辰笑著搖搖頭,“強身健體的花架子罷了。令郎若有興趣,隨時來後院玩玩。”
正說著,門簾一動,那個斗笠客又來了。他依舊坐在角落,點了一壺酒兩樣小菜。許奕辰親自送過去,狀似無意地掃了一眼對方的手腕,卻被寬大的袖口遮得嚴嚴實實。
“酒不錯。”斗笠客聲音沙啞,“比醉仙樓的還醇。”
許奕辰不動聲色,“您認識李掌櫃?”
斗笠客笑而不答,從懷中排出幾枚銅錢放在桌上。許奕辰剛要收走,卻發現銅錢排列成一個奇怪的圖案,三道波浪線,中間穿插著幾個點。
這圖案他在醉仙樓的地磚上見過,是趙無咎訓練暗衛時用的訊號密碼。
“客人慢用。”許奕辰收起銅錢,心跳加速。
斗笠客突然壓低聲音,“月影開口問道,歸雲可好?”
許奕辰握緊托盤,“承蒙掛念。”
“三日後,銅錢為信。”斗笠客說完就低頭喝酒,不再言語。
整個午市,許奕辰都心神不寧。柳青瑤看出異樣,趁送菜時悄悄開口問道他怎麼了。許奕辰只是搖搖頭,示意晚些再說。
打烊後,兩人在後院井邊洗碗。許奕辰把銅錢的事告訴柳青瑤,她擦盤子的手停了下來。
“是明月島主的人在聯絡我們?”
“不確定。”許奕辰把銅錢排在地上,重現那個圖案,“這確實是暗衛的密碼,但趙三舊部也可能知道。”
柳青瑤沉思片刻,“三日後,我們做好準備。”
夜裡,許奕辰翻來覆去睡不著。他輕手輕腳起身,來到前廳。月光透過窗欞,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他點亮一盞小油燈,開始擦拭櫃檯。
燈光下,他注意到櫃檯側面又出現一個新刻的符號,與昨天發現的相似,但多了一道斜線。許奕辰用手指描畫符號的輪廓,突然聽到後院傳來輕微的響動。
他吹滅油燈,摸黑來到後院門邊。柳青瑤也醒了,正站在藥架旁,手裡握著一把銀針。兩人在黑暗中對視一眼,默契地各自守住一個方位。
響動來自牆外,像是有人在輕輕敲擊磚石。三長兩短,停頓,再兩長一短。許奕辰屏息聽著,這節奏似曾相識。
敲擊聲重複了三遍,然後歸於寂靜。許奕辰等了一刻鐘,確認人已離開,才重新點亮燈。
“是暗衛的聯絡訊號。”他低聲說,“但不確定是敵是友。”
柳青瑤檢查了院牆,在磚縫裡發現一張小紙條。上面只有兩個字,“當歸”。
“什麼意思?”許奕辰皺眉。
柳青瑤臉色變了,“今天送來的藥材有問題,他們知道。”
兩人重新檢查了藥櫃,確認毒草已經妥善處理。許奕辰把紙條燒掉,灰燼撒進水溝。
“明天我去查查那個藥商。”許奕辰思索許久後開口說道。
柳青瑤搖搖頭,“太危險。我們靜觀其變,做好準備。”
回到各自的房間,許奕辰卻怎麼也睡不著。他起身從床下取出一個木盒,裡面是那把父親留下的短劍。劍刃在月光下泛著冷光,許奕辰輕輕撫摸劍身上的紋路,彷彿這樣能離那個素未謀面的父親更近一些。
隔壁傳來柳青瑤的咳嗽聲。許奕辰放下劍,輕敲牆壁,“還沒睡?”
“在想血見愁的事。”柳青瑤的聲音透過薄牆傳來,“這種毒草只生長在北境雪山,怎麼會出現在臨州的山裡。”
許奕辰想起斗笠客說的“北境三城暗衛已散”,心頭一緊。如果趙三舊部已經滲透到臨州,甚至控制了部分藥農。
“睡吧。”許奕辰最終只說,“明天我去詢問下李掌櫃,看他最近有沒有發現可疑的生面孔。”
沉默片刻,柳青瑤輕聲回應,“好,晚安。”
許奕辰聽著隔壁的呼吸聲漸漸均勻,才重新躺下。
天剛矇矇亮,許奕辰就醒了。他輕手輕腳地穿好衣服,沒有驚動隔壁的柳青瑤。廚房裡,李掌櫃已經在熬粥,灶膛裡的火光照亮了老人佈滿皺紋的臉。
“這麼早?”李掌櫃攪動著鍋裡的白粥。
許奕辰拿起一個饅頭啃了一口,“去查查那個藥商。他留的地址在城西郊外。”
“小心些。”李掌櫃盛了碗粥推給他,“我總覺得這事蹊蹺。”
粥很燙,許奕辰小口啜著。晨光透過窗紙,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朦朧的光斑。他想起那張寫著“當歸”的紙條,胃裡一陣發緊。
“李叔,你見過這種銅錢串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