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5章 人死無怨(1 / 1)
廣陵王趙毅這邊,因為寇江淮的離去,壓力驟減。
而京城那邊,監國太子趙篆,隨著在各官員的參奏下,已經羅列出了張鉅鹿十大罪狀了,也已經在趙淳的旨意下,開始對中樞做出新的安排了。
齊陽龍入主了中書省。
桓溫入主了門下省。
戶部尚書的王雄貴,因是眾所周知的張黨接班人,被平調外放為廣陵道經略使。
原吏部尚書趙右齡進入中書省,輔佐齊陽龍。
今年主持了京查,被朝野上下一致譽為儲相的翰林院掌院殷茂春,升任吏部尚書。
而張鉅鹿真正的接班人,禮部尚書白虢,則從禮部尚書變為戶部尚書。
成為了太子身邊紅人的晉蘭亭,在禮部左侍郎升任尚書後,就晉升為了禮部左侍郎。
而平楚前線主帥的盧升象,在這次掉換中,也是不貶反升,雖然不再是兵部二把手的兵部左侍郎,但被封為了正二品的驃毅大將軍。
而先前被所有人視為有望領兵南下的龍驤將軍許拱,雖然沒能南下接替了盧升象的主帥位置,但也接替了盧升象兵部左侍郎的位置。
這次中樞官員的安排,調換,直接就表明了,張鉅鹿完蛋了。
這讓離陽的文武百官們,全都狠狠地出了一口惡氣。
就連在被圍困中的閆震杏,在知道張鉅鹿要倒臺的訊息後,都上了一份參劾張鉅鹿的奏摺。
當這次中樞調換的訊息傳到了他那裡後,就算是升官沒他什麼事,他也是高興的手舞足蹈,開心的不得了。
現在他就等著張鉅鹿被最後的處置了,他在信心決定,只要張鉅鹿能被殺,就算是在圍困中,他要是好好的喝上一大碗酒,好好的慶祝一番。
其實他這個想法,很多人都有,現在所有人都在等著他死。
實在是在這二十年中,他們被張鉅鹿欺壓的實在是太慘了。
當然在這二十年裡,不是沒有人去想盡辦法的扳倒張鉅鹿。
恰恰相反,在這二十年中,想盡辦法去扳倒張鉅鹿的人那是前仆後繼,就沒有斷過。
而且動手的人就沒有一個是簡單的,都是大佬。
可惜的是,就算是滿朝廷的大佬們都聯合在一起,也還是扳不倒這個權傾朝野的站皇帝,張鉅鹿。
現在他終於是要玩完了,誰能不開心,誰能不高興啊。
就在這次調換的幾天後,新任兵部左侍郎的許拱,就去拜訪現在太子身邊的紅人,新任掌管皇室子女讀書的,勤勉房少保,陳望。
陳望作為京查時殷茂春的輔助者,兩人在京查見過一年,言談甚歡,算是君子之交。
這次許拱來找陳望,也是心中有疑惑想要請教。
兩人在見面後,許拱也不多客套,直接就直入正題道:“冒昧問一句,雖然在下家族多年來,一直希望我能夠某天進入兵部,可不知為何家中老人對於這次召見入京,有諸多驚奇。”
“尤其是庾老供奉,更是在我臨行前,給了我福禍參半四字贈言,言談之中亦是有些世事難測的莫名感慨,顯而易見,江南道那邊希望我許拱進京,但我是能否入京,卻不是他們能夠左右的。
“敢問少保京城中是否有人幫我說了好話?”
陳望笑了笑,伸手指了指自己。
許拱愕然。
陳望正了正神色,說道:“起先庾家上柱國進京,毫無疑問,當時確定是存了引薦許兄入京的念頭,也有所佈局,不知為何後來就沒了下文。
“就我看來,應該是最後關頭,還是決定暫時不讓許兄來太安城趟渾水。”
“我當時還沒有進入勤勉房擔任少保,仍是坐在吏部考功司郎中的位置上,在其位謀其政,就跟太子殿下說了些言語。”
“當然,那都是些錦上添花的東西,若非許兄自身能耐擺在那裡,任由我說得天花亂墜,太子殿下也不會生出什麼想法。”
許拱聽了有些哭笑不得。
陳望坦誠道:“上柱國庾劍康有他的考量權衡,我也有我的想法,時局動盪,我總覺得以許兄的文韜武略,此時不出山更待何時?”
“難道許兄希望錯過了一次春秋戰事,還要再錯過一次?
“試問,許兄還有幾個二十年和幾次機會可以錯過?”
“當然,上柱國那邊出於謹慎的心思,我同樣理解。
“將許兄當作奇貨可居,靜待局面再糜爛上幾分,說不定就不是一個兵部侍郎可以打發,你這位潛龍在淵的龍驤將軍了。”
許拱點頭道:“少保的話,我聽進去了。”
陳望笑道:“所以這次連累許兄被趕去兩遼巡邊,被太安城視當作笑柄,可別怪罪我的畫蛇添足啊。”
“要不然我以茶代酒,自罰三杯?”
許拱豁達大笑道:“陳老弟這番話可就矯情了啊!”
陳望針鋒相對,“喊了我那麼多次少保,才喊了一聲陳老弟,還敢說我矯情?”
“到底是誰矯情才對?”
身材魁梧坐如山巒的許拱厚臉皮道:“懇請少保大人恕罪個。”
就在兩人這正在交談時,陳望的娘子,長樂郡主趙頌,在聽聞了自家來了訪客後,就趕了過來,不過她沒有進去,就站在屋門外靜靜地聽著。
她聽著裡邊的交談,由衷的替自己的夫君感到高興,高興他終於有了一個,可以一起喝茶一起閒聊,可以袒露心扉的朋友了。
自從成婚以來,他既高興自己的夫君是一位,任何挑剔女子都挑不出毛病的佳偶,同時她也清楚的感受得到,他身上有一股隱藏很深的壓抑。
她自問不管是她還是她孃家人,從來都沒有看不起他過,反而從來都是對他十分滿意,對他跟正常的夫妻,翁婿相處時是一樣的。
既然不是這方面的問題,那可能,大概就是久在帝王身側,伴君如伴虎的緣故,不得不處處如履薄冰,事事提心吊膽。
她看著這個從來不喝酒,哪怕是成婚那一天,也是點到即止。
每天都會挑燈夜讀,睡得比她要晚許多,起床卻要比她早很多,彷彿他總有讀不完的書籍,忙不完的政務,但難得的是他從沒有因此就讓她覺得自己被冷落的夫君。
她為他擔憂,心疼,想幫他分憂,可她這個所謂的金枝玉葉,以及她父親所謂的皇親國戚,卻是毫無辦法。
今天能看到他這麼開心,不再壓抑,她真是打心裡為他高興,然後就轉身回房去了。
屋內的兩人,說著說著就說到了這次西楚的戰事上。
一說起這個,許拱就憂心忡忡,語氣有些沉重道:“兵部最早預期半年即可平亂,其實也不全是盲目樂觀。”
“如果楊慎杏和閻震春當時不說大勝,只要撐下來,那麼西楚復國就無異於是一場自殺。”
“可是兩位老將的失利,促成了西楚這把新刀的開鋒,才使得謝西陲和寇江淮這兩個年輕天才,有足夠餘地去以戰養戰,愈戰愈勇。
“現在西楚羽翼漸豐,就很難速戰速決。”
“加之主帥盧升象始終有名無實,他真正的敵人,除了西楚叛軍,還有朝廷的勾心鬥角,軍中山頭的爭權奪利,西楚那邊卻眾志成城,此消彼長,這場仗,難打。”
“好在朝廷總算沒有把罪過都推到盧升象頭上,沒有陣前換帥,否則……”
陳望點頭道:“太子殿下說了,他已經做好西楚餘孽大軍殺至京畿內的心理準備。”
許拱一聽大驚失色,趕忙環顧四周。
陳望平靜道:“放心,就算這種話傳到了殿下那邊,你我都不會有任何事情,殿下這點胸襟肚量還是有的。”
許拱心情激盪。
陳少保簡單一句話,洩露了太多天機。
粗看是稱讚太子趙篆極有容人之量,以及對西楚戰局抱有消極態度,更深層的含義則是陳望在跟他傳遞一個隱蔽資訊,太子殿下是一位寬容的儲君,值得你許拱投效。
若是再往下深挖,許拱就有些不寒而慄了。
太子還只是監國的敏感時刻,皇帝陛下還健在,就勸說或者說提醒一個兵部侍郎明確站位,是不是言之過早了?
難道說這裡頭有什麼玄機?
要知道這些年太安城可沒有傳出半點陛下身體有恙的駭人隱秘啊。
難道說?
就在許拱內心劇烈天人交戰的時候,陳望就轉移到下一個話題。
接下來倆人就又暢聊了小半個時辰後,許拱就起身告辭。
陳望也起身相送,一直送到門外,笑著道:“明日許兄就要前往北線,我還要準時去勤勉房,就不送了。”
許拱點頭道:“無妨,你我以後有的是機會相聚。”
許拱登上他那駕看起來不起眼的馬車,就離開了,
陳放看著他走了,就抬頭看了一眼又下起雪的天上,轉身踏上臺階,突然對那位老門房吩咐道:“老宋,備馬車,想去賞雪了。”
“還有,記得讓人跟她知會一聲。”
老門房聽了,答應一聲,立刻就去。
沒過多久,一輛馬車駛向南城門,在出了南門,到了一處小渡口後,停下了馬車。
陳望從車上走下來,不知為何,他站在前往南方的渡口,視線望的方向,卻是西邊。
他從懷裡掏出了一件,常年攜帶的一小片物件,放在鼻子下,就輕輕嗅了嗅,一臉的思念。
他在年輕時讀書,曾見古語有云,三世修得善因緣,今生得聞奇楠香。
他手中的正是一片萬金的奇楠木。
那時候他不過是個寒窗苦讀十年書依然前途未卜的窮酸青年,他經常坐在那個蘆葦叢生的蔭涼渡口讀書,而她往往會一邊搗衣一邊聽他讀書。
他說以後科舉成名,一定會衣錦還鄉,一定會給她捎帶些這奇楠香木。
還有。
一定會娶她。
然後,他千里迢迢來到了這座天下首善的太安城,在的科舉中成功跳過了龍門。
只是到最後,他成親了,掀起了紅蓋頭,可燭火中的那張嬌豔臉孔,卻不是她。
他只給那家鄉女子送去了“勿念勿等”四個字。
這麼多年,他最怕的不是那位天心難測的皇帝陛下,也不是那位鋒芒內斂的太子殿下,更不是那個無孔不入的趙勾。
他最怕自己說夢話,怕自己喊出她的名字。
她曾經羞紅著臉卻一本正經跟他說,以後若是成親了,田間勞務就不許他碰了,為何?
因為他是讀書人啊。
陳望捏緊那片奇楠,嘴唇顫抖,閉上眼睛。
他沒有理會洛滿肩頭雪。
陳望。
望,月滿之名,日在東,月在西,遙相望。
這位當之無愧的新一代年輕儲相,緩緩睜開眼睛,輕聲道:“你找到好人家了嗎?”
就算沒有,也千萬不要再等了。
如果嫁人了,應該也會是找一個比自己更懂得珍惜你的讀書人吧。
你肯定在怨恨我這個負心人吧?
陳望滿臉淚水。
他不知道的是,渡口良人還在等著他,只不過曾經是站在渡口,如今是躺在了蘆葦叢中。
她等了他六年沒有等到,在她臨死前,就讓人把她葬在她等他的那個地方。
活著的時候等,死了繼續等,永遠等下去。
不過他幸運的是,在她死前,沒有收到她所等之人,託人給她送去的四個字。
人已死卻不怨,未歸之人卻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