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身為人父(1 / 1)
位於千代田的初鹿野家好久沒有這麼熱鬧了。
自從初鹿野鈴音母親去世後,初鹿野平藏和女兒都低落很長一段時間。
加上他們父女倆都屬於沉默寡言的人,原本家庭的溫度一下子便低到谷底。
還好自己的女兒鈴音是一個很優秀,很獨立的人。
就和他一樣。
不怎麼需要人操心。
女兒說她喜歡一個人住。
懂得保持距離的優秀男人自然二話不說,揮手贈予了女兒千代田一棟公寓。
初鹿野平藏擁有著極高的社會地位。
在家裡也是想幹啥就幹啥。
想洗衣服就洗衣服,想做飯就做飯,根本沒人敢勸他。
就和出門在外一樣。
初鹿野平藏衝進了副臥,準備褪去卡哇伊的睡衣換上一套更符合自己地位的衣服。
他開啟只屬於成功男人的衣櫃。
他眼角就像進了沙子,有些溫潤了。
曾經能頂住槍林彈雨的鋼鐵之軀也難以抵擋親情的細流。
明明自己幾乎不怎麼會來這邊,但自己那好幾件義大利手工定製的西裝保養的沒有一丁點兒褶皺。
甚至還多了好幾件新的。
一套溫莎領的考究風西裝,一套豆沙綠的休閒風西裝……
都是自己最愛的那家店的。
就是怎麼價格越來越低,那家店不是早就被買下來了麼?
也罷,也罷,女兒的心意是無價的。
哎喲喲。
怎麼還有一套的青春校園風格的外套藏在最深處?
是怕,老爸看見勾起流逝的美好歲月麼?
但即便如此,也不忘準備麼……
真不愧是我的女兒。
好吧,就決定是你了。
初鹿野平藏取下那套能掩蓋血氣,讓他年輕二十歲的衣服,換上。
這件女兒費勁心思挑選出的慵懶風既不炫耀財力,又能給人和藹的第一印象。
就剛剛好。
心中的目標更加明確,清晰表達自己在家庭中不可撼動的地位。
為女兒除盡成功路上的雜質,就算人設崩塌也在所不惜。
踢掉樸實無華的拖鞋,撒上了親子款的貓貓頭。
悠然的走到酒櫃前,取出了兩個高腳杯。
添上了珍藏多年的紅酒。
路過復古風唱片機的時候,撥下了唱針。
一首《海頓》緩緩流淌而出。
“鈴音,他是?”初鹿野平藏經過女兒身邊時,低聲詢問。
“夏目清羽,同班同學,我的朋友兼社團部員。”初鹿野鈴音也知趣的放低聲音解釋,目光卻打量著老爸。
少女粉的外套,褐色的棉馬甲,卡其色的休閒長褲。
“怎麼呢?不合身麼?”察覺到異樣的父親輕聲詢問。
“沒有,挺適合你的。”少女搖搖頭,瞳孔微動,想起什麼似的走進自己的房間。
“那就好。”初鹿野平藏嘴角勾起看不到的弧度,有女兒的肯定,他便放心了。
“小夥子也別見外,陪叔喝點。”初鹿野平藏抬高音量,徑直返回客廳,故作熱情的朝略顯拘束的少年遞過去一個高腳杯。
“叔叔好。”
夏目清羽客客氣氣站起來,接過,嘴上應和著。
心中滿是震驚!
這衣服,這衣服,怎麼這麼熟悉呢?
待初鹿野平藏坐下,少年方才重新坐下。
僅僅是一個照面,夏目清羽就從對方的行為出了危險。
初鹿野部長的父親難道不知道未成年不能喝酒?
哦,這是試探!
抱歉,我可不是蹬鬼火的黃毛。
而是未來註定了不起的東京帥哥,不可多得的高質量男性。
“酒色澤明亮,芳香撲鼻,清雅又不失尊貴。只是……”夏目清羽搖曳著紅酒杯,鼻翼味道微動。
“只是什麼?”初鹿野平藏架起二郎腿,擺出了一家之主的架勢,饒有興趣地看過去。
“只是太可惜了。”夏目清羽淡然接上話,面露多愁善感的憂傷。
一時間,給老登真不會了。
酒有問題?
“有什麼可惜的?”初鹿野平藏小酌一口,酒質上乘,口感極佳。
完全沒有儲存失誤。
“我是說,配稚氣未褪的我,太可惜了。”少年乖乖放下酒杯,搖搖頭沉聲道來,面露謙遜。
“哪裡話?”
初鹿野平藏忽然發現面前的少年好像真有點兒意思,“平日也偶有聽鈴音提起你的行跡。那丫頭眼光和我一樣高的很,想必你也是年少有為。”
“初鹿野同學有提到過我?”夏目清羽好奇。
“說你作為一個人類個體而言,還算是很有特點。不正常的時候,才是最正常的。”初鹿野平藏努力記起大腦深處的瑣碎記憶。
“銳評。”夏目清羽撫掌,不可否置地笑了笑。
“來,年輕人,別光顧著說話,口渴了吧。舉起酒杯與叔,暢飲一杯,再繼續暢吐東京的未來。”初鹿野平藏難得面露笑意。
唱片機的交響樂忽然抬高音量,變得尖銳提神起來。
嚇了夏目清羽一跳。
方才記起。
這一首《海頓》又名為《G大調94號交響曲(驚愕)》。
演奏聲到第二樂章的時候,聲音忽在一瞬間變得巨大起來。
很容易嚇人一跳。
曲目創作的意義,本便是諷刺那些在音樂會上睡覺走神的貴族,僅僅把交響樂當做是一個提升自己逼格的東西,並不是真正熱愛交響樂。
夏目清羽想到這,可算是明白了。
他已經掉進了一個名為‘就你小子想拱我家大白菜’的困境之中。
初鹿野平藏擱這下達戰書嘞。
不把我逼上絕路,叔是絕不會善罷甘休啊。
毫無疑問。
這是一場艱難無比的試煉!
但事已至此,迎戰吧。
夏目清羽大腦高速運轉起來,平淡地陳述起一個事實。
“叔,我雖生活於居酒屋之中,但對酒水實在不太感冒。”
“這話說得就有些見外了。”面對少年不夠委婉的說辭,初鹿野平藏神色肉眼可見的陰沉下來。
聰明的男孩怎能不知道男人的潛臺詞是‘這就不給面子’。
“叔,並不是這樣的。”
夏目清羽微微一笑,繼續輕緩地解釋,“是我這個人比較奇怪,口味比較刁鑽,愛好比較小眾。從小到大都對大多數東西都不太感冒。硬要說的話,最近就對一種美好的事物難以拒絕,甚至想親自去看看它的產地,瞭解一下它家鄉優良的文化。”
“說吧,想喝什麼。初鹿野家會盡可能滿足你的。”初鹿野平藏徹底放下酒杯,沉下臉,一副許願燈神的架勢。
小小學生胃口還刁鑽起來了,我倒要看看,你喜歡喝什麼昂貴罕見的飲品。
“是這樣的。”
夏目清羽並沒有被嚇唬住,而是心平氣和地說下去。
“小生,酷愛閱讀文學名著,靜下心的時日裡,品茶便成了為數不多的愛好。但可惜手藝粗糙,屬實也品不來茶香,漸漸也無感。直到在某種機緣巧合下,加入了學校茶話會,有幸領教過該部長的手藝,方才深知沏茶也是學問十足。但我很快也醒悟過來,對方精湛的茶技也並非與生俱來。想來,與良好的家風和長輩的高尚教導脫不了關係。”
“今日親身登門,就算是略懂酒水皮毛的我,一睹杯中之色,也是坐實了曾經小小的猜測。”夏目清羽最後淡淡補充一句,“感激之情,難以言表。”
“真少見啊,此般年齡口舌卻有如此伶俐,真可謂是後生可畏啊。”面對少年的巧舌,初鹿野平藏很快反應回來這是在誇自己家的酒品和家風好,表情逐漸有些複雜起來,輕哼一聲,讚歎道。
“叔叔,謬讚了。”
夏目清羽露出一個和藹親切又有點想哭的笑容,“小生感由心生,向來實話實說,算不上鸚鵡之舌。”
“那好吧,我們換個話題。”初鹿野平藏還沒輸,他坐直身子,“小夥,平日可有什麼趣事見聞值得分享?”
“讀書飲茶,鍛鍊身體,閒餘時間,也會幫母親看看店。總之,盡是些平平無奇的事,不足掛齒。”少年不緊不慢地如實回答,能拖一點兒時間是一點兒。
“誒誒,你看,鈴音也不在,這就把叔叔當外人了。正所謂,後浪推前浪,你也是遠超同齡人的可塑之才,肯定也是見過大世面的人了。”初鹿野平藏環顧四周一圈,有些不高興了。
“叔叔我啊,也是從你這個年紀一步步走來的。自然也知道什麼歌舞伎町,什麼紅燈區啊,哦哦,還有你們新宿附近的迪吧。只是如今年齡大了,就很少沾染了,但青春所在之地,豈能忘卻?男人嘛,至死是少年。要是你有什麼值得給叔叔推薦的,大膽地說就好了,我們也可一同去增進一下友誼。”男人一邊笑著說,一邊朝身後看,好似在畏懼著什麼。
“真沒有。”夏目清羽僵硬地笑起來。
這是明擺著挖坑,讓自己往裡面跳啊。
“誒~初鹿野家思想也是很前衛的,年輕人去多多見見世面,長長見識,也是不失為一件好事。”初鹿野平藏以長輩教育小孩的口吻說。
“聽叔這麼一說,近來的確有些趣事值得分享。”夏目清羽想到一個妙招。
“說說看。”初鹿野家的頂樑柱滿意一笑。
心想,終於到交心階段了。
接下來,夏目清羽將與初鹿野部長展開的一些社團活動稍加改編了一點兒,省略了一點點細節,增添了一點點矜持。
故事結束。
“平日裡,你和鈴音相處的很不錯啊。”初鹿野平藏沒有任何情緒地評價。
“有幸結識,實屬榮幸。”夏目清羽面不改色,就是嘴巴有點幹了。
真想喝點水啊。
“小夥,有一件事情我很在意。”
初鹿野平藏見討論半天也找不到小妖精的破綻,準備放大招了。
“叔叔,請講。”
“你剛剛叫我,爸——”初鹿野平藏扭過頭,將鋒利的目光直勾勾扎進少年眼睛裡,沉聲問,“是什麼意思?”
夏目清羽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彷彿他的思維已經超越了肉體的極限,開始崩潰、爆炸。
他感到自己的意識在無盡的宇宙中擴散開來,彷彿融入了宇宙的每一個角落。他看到了星辰的誕生和毀滅,感受到了時間的流逝和空間的扭曲。
該怎麼回答?該怎麼回答!該怎麼回答……
絕對不是那個意思?不行,不行,不能否定自己的未來。
就是那個字面意思!不行,不行,說出來,一定會被突突突的。
聰明的少年這輩子第一次CPU燒壞掉了。
身為人父的殺氣這麼濃郁麼?
他很受傷。
因為他要被一種名為‘父愛’的力量給殲滅了。
“爸,他是未成年,你怎麼能給他倒酒?”換上居家服,紮起馬尾的初鹿野鈴音剛走出房門就冷冷地看了父親一眼。
“不是的,鈴音……”初鹿野平藏慌了,試圖詭辯。
初鹿野鈴音快速走到茶几前,端起夏目清羽身前的杯子,嗅了嗅。
“分明就是。”少女咬牙指責。
“是我說,我生活在居酒屋,對酒水有些研究。叔叔就想考考我。”雙眼無神的少年忽然發聲。
初鹿野鈴音扭頭盯著他,什麼話也沒說。
只是輕嘆一口氣,端著酒進了廚房,倒進水槽裡。
回到冰櫃前,重新添進去了一些酸梅汁,加了些冰塊。
“給。”
“謝謝。”靈魂剛剛抵達天堂的少年重新回過神,下意識接過杯子。
望著那雙碧藍的眼睛,有些神愣。
靜靜注視著平日裡的大仇人,卻覺得自己整個人都如釋重負,眼神頓時重新清澈起來。
他差點淚目了。
得救了。
恩人啊。
小生無以回報,那就以身……
“快喝吧。”初鹿野鈴音輕咳一聲,俏臉微紅。
“鈴音,我也要。”被女兒遺忘的老父親抓住心臟,痛心地說。
“先把腿放下來。”乖女兒回頭,皺眉。
初鹿野平藏聞言,立馬收起二郎腿,乖乖坐直。
家庭地位一目瞭然。
“你真是越來越像她了。”初鹿野平藏看著又在冰箱前忙碌起來的女兒,柔聲道。
“爸,你不也是。”初鹿野鈴音手裡的動作頓了頓。
“哪有?”男人神色恢復到一種陌生的狀態。
初鹿野鈴音從他身後,把酸梅汁塞進他手裡。
淡然一笑。
“哪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