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情書》〔中〕(1 / 1)
時間來到正午。
難得來一次北海道,兩人並不打算窩在旅店裡用餐,而是選擇出門走走,找了一家中意的特色餐廳,就餐。
是一家壽司屋。
當然老闆並不只賣壽司。
牡丹蝦、鮑魚、扇貝等等海產品都很新鮮實惠。
用餐結束,走出店。
雖然他們商量好了,下午一起要去登山,但並不著急。
反而準備去消消食。
小樽。
這座城市,似乎自帶著濾鏡。
僅僅是走在大街上,看看兒童在雪地裡放風箏都覺得很浪漫。
仔細觀察,夏目清羽方才發現很多公共設施都是顯眼的紅色。
鋪天蓋地的白雪下,就連販賣機都多了幾分可愛。
運河邊,很冷,但也有人在拉著悠揚提琴。
一路上,北一硝子的牌匾很常見。
那是當地非常有名的玻璃品牌。
初鹿野鈴音只是站在櫥窗前,多看了某一眼漂亮的玻璃飾品手鍊。
夏目清羽就進店買了下來,送給了她。
“真是的,又浪費錢。”初鹿野鈴音心裡很高興,但還是沒忍住責怪他一句。
讓人很難想象,她是一位家財萬貫的大小姐。
夏目清羽倒不會傻到會去懷疑鈴音是不是在裝清高。
她是什麼樣的人,他再清楚不過了。
遇事第一反應是冷靜,隨後迅速判斷出動機,結合實際情況,得出‘價值’。
“你喜歡就不是浪費。”
夏目清羽牽起手,剝開她的手套,露出白皙的肌膚,將手鍊輕輕戴上,舉止優雅的就像是在求婚。
女孩的思緒微醺。
面頰卻紅的厲害。
紅的就和上天狗山的纜車一樣。
被雪埋沒的白色城鎮在他們身後逐漸縮小。
視野前方是群山,遠近高低,各不相同。
初鹿野鈴音眼裡滿是期待。
對於一位認真看過巖井俊二電影《情書》的女生來說,去天狗山打卡是再正常不過的願望了。
她悄悄摸著那串玻璃手鍊,直到纜車到站。
下車時,穿著厚厚大衣的男孩熟練著拉著她的手。
對此,女孩什麼也沒說。
反正,那個笨蛋總是會用‘這不是怕你走丟了嗎?’之類的說辭,回覆她。
她已經聽膩了。
兩人沿著杉樹林往裡走,群山在一步一個腳印下逐漸放大。
白雪皚皚的頂峰彷彿近在咫尺。
由於接近除夕,又是最冷的時節,路上的旅客很少,外國人更是沒有。
周圍的樹黑黑的,枯枯的。
沒有鳥鳴,沒有人煙。
倘若碩大的世界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類。
初鹿野鈴音沉浸在某種甜蜜的想象中。
這時,夏目清羽忽然停下了腳步,鬆開了她的手。
正當她下意識想問問,怎麼呢?
男孩忽然雙手比成一個大喇叭,彷彿有無盡光和熱湧了在他的胸腔,氣勢洶洶朝著正前方的綿延山巒喊了起來。
“你好嗎?!”
大山間頓時響起陣陣迴音,就好像山神在回應祂的信徒。
初鹿野鈴音神愣住了。
她怎麼會不明白他在做什麼呢?
就像《情書》裡,藤井樹一定會明白藤井樹那樣。
藤井樹看過《追憶似水年華》,夏目清羽也看過那封《情書》。
這就是那個笨蛋,讓她猜猜看的答案。
就在這時,天狗山上,起風了。
初鹿野鈴音的髮絲在微風中輕輕飄動。
她深深吸了一口冷到肺腑的空氣。
抬起頭,手也比作喇叭狀,向著遠方,那片白茫茫的世界。
喊話。
“我很好!”
比某人更大聲。
聲音清亮而富有穿透力,彷彿能夠穿透雲層,直達天際。
亦能融入雪地裡。
站在她身邊的男孩,聞聲,不禁有些意動。
轉頭看了她一眼。
恰好與那雙蔚藍色的眼眸對上了。
幾秒後,夏目清羽又重大山裡喊道。
“真的嗎?!”
也是從這裡開始,與電影的發展大不一樣了。
因為這是屬於他們的《情書》,不需要那麼多悲涼,那麼多遺憾。
“真的!”
初鹿野鈴音再一次回應他。
接下來。
夏目清羽又不甘示弱的接連關心了好幾句。
初鹿野鈴音同樣是一個倔脾氣,也每每回應他。
他們倆就像電影《情書》裡的女主那樣,喊了很久很久。
但與電影裡不一樣的是,他們是兩個人。
戀愛中的女孩身心上有一個漏洞。
那就是在做一些事情的時候,身體會總會情不自禁的產生一些反應。
例如,現在。
初鹿野鈴音重心不穩,一屁股坐雪地裡了。
原因是喊話的時候,身子在不停的向前傾,甚至到後面掂起腳尖。
不想向前栽下去,那就只好向後坐下了。
夏目清羽被身邊突如其來的倒地聲嚇了一跳。
還以為是某些電影裡,女主忽然生病去世的狗血情景降臨到他的頭上。
慌張轉過頭,去確認她的安危。
結果,那雙無比有神的卡姿蘭大眼睛正盯著他。
兩人對視,一時無言。
畫面似乎靜止,有些尷尬。
也不知道初鹿野鈴音是被他這樣盯著有些不自在,還是有些冷,率先動了起來。
雙腿慢慢併攏,手臂環抱著膝蓋,蜷起身子。
目光移至其他地方,寧願看著白茫茫的雪地發呆,也不想不看他。
“不小心摔倒了。”她撥開粘黏在嘴唇上的那一縷秀髮,無比平靜的解釋道。
有一陣白霧從她嘴中飄向天空,淡淡散成了一朵雲。
“哈哈哈哈。”
夏目清羽瞧見她一副嬌柔的樣子,又想起平日裡她霸道的模樣,沒忍住笑出了聲。
捂著肚子,雙肩顫抖個不停,笑出了一個十幾歲少年應有的活力和帥氣。
但初鹿野鈴音似乎並不這麼認為。
她重新扭過頭,什麼也沒說,就用冷冷的目光靜靜的注視他。
好似她已經練就了‘視線消滅人類’的高超技藝。
要是她是川渝妹子的話,現在一定就會飆出‘你笑個錘子’之類的話了。
直到少年面頰感受到一絲冰涼,他燦爛的笑容在慢慢消散。
仰頭看天。
雪花紛紛。
它們像細碎的鑽石一樣,閃耀著冷冽的光。
白雪靜靜落下兩人之間。
“下雪了,鈴音小姐。”夏目清羽完全收起笑容,微微俯身,朝她伸出援手。
“在北海道,這再正常不過了。”
初鹿野鈴音握住他的手,借力起身,笑盈盈的說,“難道你不知道嗎?清羽先生,需要幫你普及一下地理常識麼?”
輕柔的嗓音宛若百靈鳥。
“這我當然知道!我好歹也是年級第二,全國前甲。”夏目清羽拉著她手,高興的就像唱出來一樣。
他們一同在厚厚的雪地裡優雅的轉了一圈,舞會華爾茲裡也有這麼一環。
但奈何腳下的積雪實在是太厚了,兩人險些兩人又栽了下去。
想要跳舞的心情也只好作罷。
“年級第二,就是年級第二,年級第一就是年級第一,而我就是在你的上面。”初鹿野鈴音鬆開他的手,小嘴猶如才子賦詩般說著話,走到了他的前面。
嬌小的身子左搖右晃。
於是乎。
這隻頭頂針織帽,看起來有些呆萌的企鵝,便在雪地裡留下一串小小的腳印。
“你只是暫時在我上面,總有一天你會在我下面。”夏目清羽慢悠悠的跟在她後面,時不時留意腳下,把某笨蛋女孩的足跡全部換成他的。
“那又如何?”
小企鵝歡快輕哼一聲,翅膀開開合合,腳蹼起起落落,盡力在雪地裡保持平衡,“暫時的也是暫時的。”
“好好好,既然你那麼聰明,那讓我考考你。”夏目清羽輕笑。
“說吧。”
初鹿野鈴音驀然回首,揹著手,駐足在原地。
長髮在空中劃開了一道好看的弧線。
待發絲落下,她又將其撥動至耳後,嘴角是淺淺的笑。
“你知道雪化了之後,會變成什麼嗎?”夏目清羽柔聲問她,繼續朝她靠近。
“當然是變成水了。”
“錯了。”
夏目清羽走到她身前不到十釐米的距離。
“?”
初鹿野鈴音不由微微仰頭,才能注視他的眼睛。
“會變成春天。”
夏目清羽驀地探手捧著鈴音的小臉,拇指撫摸著她細嫩的肌膚。
“不管這個冬天再怎麼寒冷,春天都會如約而至。”
溫柔的嗓音聽起來在雪地裡漸隱。
因為男孩慢慢俯下了身。
女孩望著那張逐漸靠近的臉頰,長長的睫毛如蝶翼般顫動幾下,隨後順從的閉上眼,迎了上去。
兩人的嘴唇合在了一起,身子擁抱到了一起。
冰雪世界裡,他們身上的顏色很亮。
如果說來天狗山是為情懷打卡,那麼他們的每一次接吻都在為以後的回憶打卡。
不是為吻而吻。
而是吻的恰當好處。
這便是他給她最好的情書。
雪又變大了。
但世界很漂亮,兩人也就不怎麼在意了。
下山的路上,兩人漸漸白了頭。
“這讓我想起了一首詩。”夏目清羽忽然說。
“《己亥雜詩》?”
“你怎麼知道?”
“你以為我是誰?”
“我的女朋友?”
“是啊,你的女朋友,要是連笨蛋的心情都照顧不了,那還叫做伴侶嗎?”
“我喜歡你。”
“這我早知道了。”
“那我換一個,你不知道的。”
夏目清羽忽然展臂一把初鹿野鈴音攬近懷裡,他深深的說,“我愛你,嫁給我好嗎?”
“晚些時日再對我說一遍好嗎?”初鹿野鈴音貼在他懷裡,溫柔的盯著他的眼睛。
她當然知道,某傢伙現在還沒做好準備,只是隨口說笑。
要是她答應了。
苦惱了可是他。
“好了,剛剛你問了我一個問題,現在到你回答我一個問題了。”初鹿野鈴音離開他的懷抱,手指勾了勾鬢角的頭髮。
“請。”
“你覺得,青春是什麼顏色的?”
“這個問題可不簡單。”夏目清羽想了想,並沒有立馬給出答案。
神色很嚴肅,亦如學霸在一堆難題中發現了一道極其簡單的題目,不禁深思。
“不知道?”女孩俏皮的問。
“就算不知道,我也可以請救兵。”
“誰是你的救兵?”初鹿野鈴音環顧四周,除了她和他,空無一物。
“巖井俊二。”
“好吧,不可否認。”初鹿野鈴音輕輕嘆了一口氣,被這位救兵折服了。
巖井俊二經常拍青春期少男少女的電影,所以也被大家親切的稱作青春主教。
“請說出你的理由。”初鹿野鈴音向他請教。
“所謂電影就由劇本,演繹,拍攝三大步驟產出的,而拍攝就必然少不了構圖以及色彩的考量。所以,巖井俊二的某一部電影都有獨特的濾鏡,它們的顏色正是這世間大部分青春的主調。”
夏目清羽稍作思量,開始答題,“用顏色來感慨的話,就像《情書》是北邊小城純淨的雪白,《四月物語》是春日櫻花飛揚的緋紅,《花與愛麗絲》是憂鬱且青澀的海藍,《燕尾蝶》是迷亂心神的昏黃,以及……”
他看著初鹿野鈴音的眼睛,無比認真的說,“《關於莉莉周的一切》。”
時間像是在此呆滯了幾秒,方才開始流逝。
“不管是從影評的角度,還是從問題的角度來看,回答的都很棒。”初鹿野鈴音為他鼓掌,“但滿分十分,我能給九分。”
“竟然不是滿分?”來自閱讀理解學霸的怒嚎。
“因為呢……巖井俊二再一次採訪說過,他其實並不是很懂青春。只是喜歡拍笨蛋,笨蛋最有趣,而青春期就是人一生中最笨的時候。”初鹿野鈴音指出他的‘等量代換’似乎有待證實。
不過……
少年的注意點和腦回路,她永遠都猜不到。
“笨蛋也會有人喜歡嗎?”
夏目清羽兩手揣在大衣裡,望著白雪皚皚的山巔,無比認真的問。
啪——
一個雪球砸中了他的衣襟。
“?”
夏目清羽收回視線,拍掉了身上殘餘的雪渣,看向雪球來襲的方向。
他如今朝思暮想的女孩不知何時,已走在了他的正前方。
“笨蛋!(八嘎)”
又是一個雪球。
正面襲擊根本沒用,少年的反應很快。
他抓住了,正準備以牙還牙,扔回去。
就在這時,女孩手再次比作喇叭狀,衝他歡快的喊道:
“笨蛋太笨了,才以為沒人喜歡。”
少年手心的雪球還未扔出去就化成了雪渣。
——電影至此,落下黑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