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核心資料，不能外借（1 / 1）
林向東走進辦公室，辦公室裡很安靜，老李已經在了，他正在用一塊溼布擦桌子。
“來了。”老李看見他，說了一句。
“嗯。”林向東把檔案包放在自己的桌上，他倒了一杯熱水，水很燙，他把杯子放在桌角，沒有馬上喝，接著坐下來，從檔案包裡拿出上週六的那個小本子，本子已經有點卷邊了，他翻開，找到了記錄宣傳欄問題的那一頁，又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空白的正式報告紙，紙上有紅色的格子，他把本子上的記錄一條一條地抄到報告紙上，他的字寫得很工整，字跡很清楚。
第一條：軋鋼車間外牆宣傳欄，海報褪色嚴重，建議更換。
第二條：鑄造車間宣傳欄，玻璃罩有裂縫，建議維修。
他把所有問題都寫了上去，寫完後，又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錯字，才在報告的末尾簽上自己的名字。
“李哥，我去趟厂部。”他對老李說。
“行，去吧。”老李已經擦完了桌子，正在給自己泡茶。
林向東拿著那張報告紙，走出了辦公室。
厂部是一棟三層的灰色小樓，樓比車間要矮，也比車間乾淨，樓道里能聽見算盤的噼啪聲，還有打字機的敲擊聲。
他直接上了二樓，找到了生產安全科的王主任，敲了敲門。
“請進。”裡面傳來一個聲音，聲音很洪亮。
林向東推門進去，王主任正坐在辦公桌後面看檔案，他的桌子很大，擦得很乾淨。
“王主任。”林向東喊了一聲。
“是向東啊。”王主任抬起頭，“有事？”
“主任，這是上週檢查安全宣傳欄發現的一些問題，您看一下。”林向東把手裡的報告紙遞了過去。
王主任接過報告，看得很快，只掃了一眼，就明白了內容。
“行，我知道了。”他說，“維修玻璃的事，我批個條子給後勤科，換海報的事，你直接拿著這份報告去找宣傳科就行。”
“好的。”林向東說。
他以為事情說完了，正準備轉身離開。
“等等。”王主任又叫住了他。
林向東停下腳步。
“向東，關於廠裡要進新裝置的事，你應該聽說了。”王主任說。
“聽說了。”
“這批裝置是德國來的，操作跟我們現有的蘇聯裝置不一樣，安全方面，你們要提前做好準備。”王主任的表情很嚴肅。
“主任您放心，我們已經開始看一些舊資料了。”林向東回答。
“那不夠。”王主任搖搖頭，“舊資料只能參考，我需要你們安全科，牽頭拿出一個新裝置的培訓大綱，重點是安全操作的部分。”
“好的，我們馬上就辦。”林向東立刻答應下來。
“給你兩週時間，先出一個初稿給我。”王主任說，“這事很重要，不能出岔子。”
“明白。”
從王主任辦公室出來，林向東感覺自己肩上的擔子重了，這不再是日常巡查的小事，這是一個大任務，他走回自己的辦公室。
老李看見他回來，問：“事情辦完了？”
“辦完了。”林向東把剛才發生的事跟老李簡單說了一遍。
老李聽完，也皺起了眉頭。
“培訓大綱？還是新裝置的，這可是個大活兒。”他說，“我們連新裝置長什麼樣都不知道。”
“是啊。”林向東說，“所以得先找資料。”
下午，林向東沒有在辦公室待著，直接去了廠裡的技術科，技術科在另一棟樓裡，那裡工作的都是廠裡的技術員，他們負責裝置圖紙和技術資料，技術科的辦公室比林向東他們的辦公室要大，裡面擺著好幾張大繪圖桌，牆上掛著一些看不懂的圖紙，空氣裡有股墨水的味道。
林向東找到了技術科的負責人，陳工程師，陳工程師戴著一副眼鏡，正在一張大圖紙上用尺子比劃著。
“陳工。”林向東走過去。
“是你啊，林科長。”陳工程師扶了扶眼鏡，“有事嗎？”
“陳工，我想來查點資料。”林向東說明了來意，“關於這次要引進的新裝置，有沒有相關的技術資料可以借我看看？”
陳工程師放下手裡的鉛筆，搖了搖頭。
“向東，不是我不幫你。”他說，“第一，新裝置的資料還沒完全整理好，第二，這些是核心技術資料，按照廠裡的規定，不能外借。”
他的語氣很客套，態度也很堅決。
林向東沒有跟他爭。
“陳工，我理解規定。”他說，“資料我不借走，我就在這裡看，行嗎？我只需要看安全操作相關的部分，這是王主任親自交代的任務。”
他把王主任搬了出來。
陳工程師聽了，猶豫了一下。
“是王主任交代的？”
“是的。”
陳工程師思考了一會兒。
“行吧。”他終於鬆了口，“那你就在這裡看，不能帶出這間屋子，你看完了，資料要還給我。”
“沒問題，謝謝陳工。”
陳工程師從一個帶鎖的鐵皮櫃裡，抱出厚厚的一摞檔案，檔案是外文的，旁邊還有幾本手寫的翻譯稿。
“資料都在這了，你自己找吧。”他指了指角落裡的一張空桌子。
“好的。”
林向東把那摞資料搬到小桌子上，坐下來，開始翻看，資料很複雜，上面有很多他看不懂的符號和圖表，幸好有翻譯稿，他看得非常慢，也非常吃力，他拿出隨身帶的本子，把自己認為有用的資訊都抄下來，比如，裝置的啟動程式，需要先檢查哪幾個閥門，需要確認哪幾個儀表讀數正常，再比如，緊急停機的方法，在什麼情況下必須緊急停機，按下停機按鈕後，裝置會有什麼反應，他還把裝置示意圖上，所有安全閥、防護罩的位置，都畫了一個簡單的草圖。
技術科的辦公室很安靜，只有偶爾有人走動，還有陳工程師翻動圖紙的聲音，林向東完全沉浸在這些資料裡，忘記了時間，抄了滿滿的好幾頁紙，覺得自己的脖子都僵硬了，他抬頭看了看窗外，太陽已經偏西了，快到下班的時間了，他把資料整理好，還給了陳工程師。
“陳工，今天謝謝你了，我明天再來。”
“嗯。”陳工程師點點頭，接過了資料。
林向東拿著自己抄的筆記，走回辦公室，老李還在，正在收拾東西準備下班。
“怎麼樣？找到了嗎？”老李問。
“找到一些。”林向東把本子遞給他看。
老李翻了翻，看不懂上面畫的圖，也看不懂那些專業術語。
“看來比我們想的要複雜。”他說。
“是啊，得抓緊時間了。”
兩個人一起鎖好辦公室的門，一起往廠門口走，走到半路，林向東想起還要去宣傳科，跟老李說了一聲，就往宣傳科的方向去了，他拿著王主任簽過字的報告，很順利地領到了一批新的安全海報，海報是彩色的，印刷得很清晰。
他抱著一卷海報走出廠門，天色已經有點暗了，下班的人流已經散得差不多了，他路過許大茂的鋪子，許大茂正在卸貨，看見林向東抱著東西。
“喲，林科長，這是要去哪貼標語啊？”他笑著問。
“換車間的舊海報。”林向東簡單地回答。
“看你今天在廠裡跑了好幾趟，挺忙啊。”許大茂又說，“是不是要高升了？”
“瞎說。”林向東沒理他，繼續往前走，他不想跟許大茂多費口舌。
他抱著海報，走回了熟悉的衚衕，衚衕裡很安靜，家家戶戶的窗戶裡都透出了燈光，空氣裡飄著飯菜的香味，他走到自家院門口，能聽見院裡有念念說話的聲音，推開院門，秦京茹正在廚房做飯，念念在院子裡，正蹲著看地上的螞蟻。
“爹，你回來了！”念念看見他，高興地站了起來。
林向東覺得，身上一天的疲憊，好像一下子都消失了，他把海報靠在牆根，走進廚房。
“今天怎麼回來這麼晚？”秦京茹問。
“去厂部和技術科辦了點事。”林向東說，“晚飯做什麼？”
“熬了點粥，再炒個白菜。”
“我來燒火吧。”
他走到灶臺後面，坐下來，開始往灶膛裡添柴，熟悉的煙火氣，讓他徹底從工廠的世界裡回來了。
晚飯很簡單，白菜被大火炒過，菜葉很軟，菜幫很脆，鍋裡還熬了粥，粥很稠，米粒都開了花。
一家人圍著桌子吃飯。
“爹，你今天拿回來的是什麼？”念念指著牆角那捲紙問。
“是廠裡用的新海報。”林向東回答。
“海報是做什麼的？”
“是貼在牆上，提醒工人們注意安全的。”
秦京茹給念念夾了些白菜。
“今天在廠裡很累吧？”她問林向東。
“嗯，跑了幾個地方。”林向東喝了口粥，“主任又交代了個新活兒。”
“麻煩嗎？”
“有點麻煩，也很重要。”林向東簡單說了一下培訓大綱的事，他沒有說得很詳細，秦京茹也聽不懂那些，她只需要知道，丈夫的工作很重要，這就夠了。
“那你自己注意身體，別太累了。”她說。
“我知道。”
他們又問了問念念在學校的情況，念念說，今天老師教他們寫了一個新字，是“天”字，她還從書包裡拿出自己的小本子，用鉛筆在上面寫了一個“天”字，字寫得歪歪扭扭，但是筆畫沒有錯。
“寫得對。”林向東誇了她一句。
念念很高興。
吃完飯，秦京茹去洗碗了，廚房裡傳來水聲，林向東沒有歇著，把下午在技術科抄的筆記拿了出來，坐在燈下，又仔細看了一遍，筆記上的字很密，圖畫得也很亂，只有他自己能看懂，他看得很專注，想把這些東西都記在腦子裡。
過了很久，秦京茹洗完碗出來了。
“別看太晚了，費眼睛。”她說。
“嗯，我再看一會兒。”
林向東把筆記收好，站起身，走到牆角，把那捲海報拿了起來，解開捆著的繩子，把海報在地板上展開，海報是彩色的，上面畫著正確的操作姿勢，還有錯誤的示範，圖畫得很清楚，字也很大。
“明天我跟老李把這些換上。”他對秦京茹說。
“行。”
夜深了，念念早就睡著了，林向東和秦京茹也收拾收拾，準備睡覺，睡覺前，林向東又想了一遍新裝置的事，覺得頭緒很多，事情也很雜，但他不覺得慌，他習慣一件一件事地做。
第二天，公雞又準時叫了，林向東起床，秦京茹也起床，兩個人開始做早飯，他們的動作很默契。
早飯後，林向東拿起那捲海報。
“我走了。”
“路上慢點。”
他走出院門，往軋鋼廠走去，週二的早晨和週一沒什麼不同，衚衕裡依然是匆忙的行人，還有腳踏車的鈴聲。
他到辦公室的時候，老李已經在了。
“向東，今天這麼早就來了。”
“嗯。”林向東把海報放在桌上，“李哥，今天上午，咱們先把這些海報換上。”
“行啊。”老李一口答應下來，“正好活動活動。”
兩個人說幹就幹，先要去後勤領工具，需要一個桶，一把刷子，還有一些麵粉，他們要去自己做漿糊，後勤科的人很熟悉他們，很快就給他們找齊了東西，他們提著桶回到辦公室，老李負責燒水，林向東負責和麵，他把麵粉倒進桶裡，一點一點地加涼水，用一根木棍不停地攪拌，直到麵粉都變成了均勻的麵糊，等水燒開了，他把開水猛地衝進麵糊裡，一邊衝一邊快速攪拌，桶裡的麵糊很快就變了，從白色變成了半透明的糊狀。
“好了，這漿糊夠用了。”林向東說。
他們提著漿糊桶，抱著海報，拿著刷子，走出了辦公室，他們的第一站是鑄造車間，就是那個宣傳欄玻璃碎了的地方，他們到的時候，車間裡的工人正在忙碌，機器的聲音很大，空氣裡有一股鐵水的氣味，宣傳欄的玻璃還碎著，沒有人來修。
“這可不好辦。”老李說，“沒玻璃，新海報貼上去，風一吹就壞了。”
林向東找到了鑄造車間的車間主任。
“劉主任，宣傳欄的玻璃報修了嗎？”他大聲問。
“報上去了。”劉主任也大聲回答，“後勤科說人手緊張，讓我們等等。”
林向東皺了皺眉，他不能等。
“劉主任，這樣吧。”他說，“我們先把舊海報和碎玻璃清理一下，免得掉下來傷到人，新海報，我們先貼在旁邊的牆上，等玻璃修好了，我們再移過去。”
“行，這樣好。”劉主任同意了。
林向東和老李開始動手，老李找來一把掃帚，小心地把宣傳欄裡殘留的玻璃碎片都掃了出來，林向東則撕下里面那張破舊的海報，清理乾淨後，他們在旁邊的牆上找了一塊平整的地方，林向東用刷子蘸滿了漿糊，在牆上刷了薄薄的一層，老李則展開一張新海報，兩個人對準了位置，一起把海報貼了上去，海報很大，一個人不好操作，他們倆配合得很好，貼上之後，林向東又用刷子沾著清水，在海報表面刷了一遍，把裡面的氣泡都趕了出來，海報被撫平了，緊緊地貼在牆上。
新的海報很顯眼，顏色很亮，上面的圖畫和字都一清二楚，有幾個休息的工人圍過來看。
“喲，換新的了。”
“這個清楚多了，以前那個字都看不見了。”
“是啊，這下看著舒服。”
聽到工人們的議論，林向東和老李心裡都挺高興，他們提著桶，繼續去下一個地方，軋鋼車間，這裡的宣傳欄是好的，只是裡面的海報褪色了，他們開啟宣傳欄的罩子，把舊海報撕下來，把新海報換了上去，這個過程很順利，也很快。
一上午的時間，他們倆沒在辦公室待著，就在各個車間外面轉，把所有記錄下來的問題海報都換了一遍，漿糊用完了，海報也全都貼完了，他們回到辦公室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兩個人的身上都沾了些灰塵，手上還有幹掉的漿糊，黏黏的，他們倆在辦公室的水龍頭下洗了手。
“總算弄完了。”老李甩了甩手上的水。
“是啊。”林向東說，他看著窗外，那些新貼的海報，就像一個個小小的補丁，它們讓這個老舊的工廠，看起來有了一點點新的氣象，他知道，這些海報不能解決所有問題，但這是一個開始，他坐回自己的位置，拿出了昨天抄的筆記，準備下午繼續研究那個培訓大綱，那才是真正難啃的骨頭，他剛把本子攤開，廠區的汽笛響了，聲音很大，也很尖，這是開午飯的訊號，老李站起身。
“走吧，吃飯去。”他說，“幹了一上午，肚子都餓了。”
“嗯，走吧。”林向東也覺得餓了，他把那個抄滿筆記的本子合上，放進自己的抽屜裡，用鑰匙鎖好了抽屜，這些資料很重要，不能丟。
兩個人走出辦公室，樓道里的人多了起來，都是各個辦公室出來，準備去食堂吃飯的人，大家互相點著頭，誰也不多說話，廠區裡的機器聲也停了，整個工廠一下子安靜了不少，只有工人們的說笑聲，還有走路的腳步聲，所有人都朝著同一個方向走去，那個方向是食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