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晝現徵鐸鳴(八)(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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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範與芮可兒一次次穿越眾多世界線。時而他們是久處的道侶,時而二人又是不共戴天的仇敵。

更多時候,則是二人尚未相識之時。

其間因血月侵蝕,芮可兒數次靈識渙散,都被甘範重新凝聚起來。不得不說對芮可兒這般低維存在強行灌入如此之多的記憶確實是有些困難。

至於甘範,則是強打著精神凝聚青藍色神識珠子,堪堪撐到現在,尚且沒有失去過記憶。

周圍光景再次變化時,他眼前一白,待回過神來之時已出現在一片茫茫的草原之上,不遠處有一紫金法袍女子背向而立,似是察覺到甘範的異常,問道:“來了?”

道綾仙君?怎會如此,道綾怎會出現在這環境之中,這術法應當只能投射入陣之人才是。

莫不是道綾便是那姬姜......

想到此處,甘範不禁眉頭擰了起來,一對漆黑的眸子看向道綾。

“道綾仙君,”甘範這次沒有拱手,而是直直地盯著道綾問道:“不知仙君在此所為何事?晚輩斗膽請仙君解釋一番,以免產生誤會。”

“這是我與聖人第二次見面,前輩一說且不敢當,”道綾轉過身來衝著甘範深深一拜:“聖人解救我徒兒於危難之中,當受道綾一拜。”

甘範駭然,道綾仙君所言所行與自己記憶中未有半點相同,這之後應當是二人互相寒暄片刻,而後道綾向他解釋聖人之力才是,可如今怎麼變成了彷彿知曉外界之事一般。

想到此處,甘範不禁眉頭一皺,登時氣勢上升,“閣下究竟是何方神聖?莫要假扮拙荊師尊才是。”

道綾聞言一愣,旋即苦笑道:“聖人息怒,我當真是道綾......啊,你與可兒在我和乾月靈牌之前立誓證婚,聖人可曾記得?”

甘範一愣,這事他自是不會忘記,可眼前的道綾......修為感覺確是立聖境沒錯,但也不應該有能力跨越時空觀察到自己當時與可兒成婚一幕才是。

見甘範氣勢有所降低,道綾繼續解釋道:“可兒手中那半柄天闕龍環劍中含有我一滴精血,此刻的我便是這滴精血蘊含殘魂所化,翻不起什麼風浪,還請聖人安心,莫要過於戒備。”

甘範默然,他大體能夠感受到道綾現在十分虛弱,只是她這般坦誠之下,自己竟不知如何開口,最終猶豫半晌,向道綾一拜,“師父在上,請受不肖徒婿一拜。”

道綾本想側身躲開這一拜,可在聽到“徒婿”二字後堪堪站直,受了這一拜。

她仔細打量起眼前的墨袍男子,一對極為深邃的漆黑墨瞳刻在那白淨的臉上,挺翹的鼻樑與那對劍眉遙相呼應,頗為白淨的面龐也更加映襯眉眼間那兩分異樣的柔美,那下頜線處稜角分明的線條更讓人覺得這是個不錯的男子。

“起來吧,若是以徒婿身份相認,我貿然躲開反而不美,”道綾向前兩步扶起甘範,“可兒小時我便給她掐算過,記得當時是說‘三星高照,時亨運泰,命理難以窺見全貌’,不想你竟與可兒雙雙成就立聖......”

道綾嘆了口氣,苦笑道:“倒是我這做師父的憑藉旁門左道成就一瞬立聖,還未查出乾月去向便被那綠掌擊殺,著實可笑。”

“師父在成就立聖之時已然拼盡全力保護可兒,至於其他生靈,是非功過自有他們評述,我不宜越俎代庖。”甘範緩緩開口。

“是了,是這樣的,”道綾一對柳眉蹙了起來,“我已查明成就立聖的一瞬便會引起天道反哺,原想借此機會清除魔道,待到成就立聖後付出代價逆陰轉陽令門人復生,不過好像未來及到這一步便被通仙寶鏡中的綠手擊殺了。”

頓了頓,道綾開口道:“那綠手之上,我察覺到了天道之力。”

“師父著實敏銳,可兒後來研究過那綠手,當是天道規則產物,只是具體功用尚不明確,”甘範笑了笑,“謝過師父護住可兒,不然可兒定難倖免。”

“我當時有些心神不寧,便在可兒周身阻斷了靈力傳送,還好留有此後手,否則定會抱憾而去。”道綾緩緩說道,忽然像想起什麼般看向甘範,“聖......”

“師父叫我甘範即可,您若不介意,叫我範兒什麼都可以,名字不過是一代號,順口即可。”甘範趕忙拱手,“若是讓可兒知曉我在您面前如此託大,怕是沒我好日子可過了。”

道綾聞言一笑,眉眼間盡是慈祥之意,“我可不記得可兒是這般脾性,看來終究是得成了家才算真正定下性子來。”

她繼續道:“那......範兒,你可還記得黎霽月?”

甘範對於道綾突然提起黎霽月有些驚奇,卻也照實答道:“自是記得,黎仙子與可兒關係尚可,若寬泛來說,算得上可兒為數不多的幾個朋友之一。”

“便是此處,”道綾開口道:“這黎霽月,身上有古怪,不知是否是某一大能轉世身抑或是前世體,在我成聖那日抽取靈力之時,她本該油盡燈枯之際有股莫名靈力補充至其心湖。”

道綾頓了頓,“不止一次。”

甘範心中猛然出現子堯那個女人的身影,他略一沉思,便點點頭應道:“範兒記住了,謝過師父提點。”

道綾點了點頭,她作為一縷殘魂,能夠做的便也只有這些,便是在這方虛幻世界奪舍重生也無甚意義,畢竟作為一瞬聖人的她也能察覺到,此方世界並非現實。

“師父,您時間還有多久,是否還有未了心願?”甘範忽然沒頭沒腦地問出這句話來。

道綾一愣,微微抬起眼眸看向甘範,“約莫還能有片刻光陰,自是有許多心願未了,卻來不及實現了,現在我想的是能不能再見一次我那徒兒。”

甘範點頭,輕揮墨袍於虛空中裂開一道白腔,“師父,請隨我前去。”

道綾對這聖人術法並非十分熟悉,略帶驚疑地跨入白腔,而後一步跨出。

這是不知多少萬里之外的場景,千里冰封,皚皚白雪,卻是自己從未見過的光景。

一道身影俏立在那風雪之中,那對硃紅眸子登時瞪大,直直地看向此處。

“別光愣著了,你們師徒二人應該有不少話要說,”甘範隨後自那白腔中走出,“師父的殘魂已經沒法支撐再過一次白腔了,便就在此處吧。”

說罷甘範再次削弱神識,凝聚出不少青色光珠隔斷頭頂血月,為二人創造出一片隔斷的空間。

至於自己,為了讓這靈識珠子消散地慢一些,他並未進入其中。

畢竟這方世界應當是最後一個世界,在這之後便能結束這一切。

他默默離遠了些,引動天地之力中斷此處風雪,也讓明通境的芮可兒稍微好受一些。

“師父,您怎麼來了,”芮可兒心中大驚,可又沒來由地冒出一陣欣喜,竟然在自己消散之前還能再見一次師父,這也能讓她無憾了。

“傻孩子,為師不過是一縷殘魂託身幻象罷了,倒是你,怎得這般疲憊?”道綾向前兩步牽起芮可兒的手搭在她腕間,頓時眉頭一皺,“怎麼神魂紊亂至此?”

芮可兒淺淺一笑,安慰道綾道:“師父莫要驚慌,可兒心中有數,便是在此處待上片刻就會結束了。”

看著頗為平靜的芮可兒,道綾不著痕跡地回頭看了眼甘範,而後再次將目光看向芮可兒,“你們兩個孩子......都不讓人省心。”

“是呢,可兒始終看不透夫君,便只好在結束後讓本體費些心力了,”芮可兒雙手握住道綾的手,“師父,可兒與她成婚了,您知曉吧?”

“知曉,你二人在我與你師丈靈位前通報過,為師自然知曉,”道綾安慰道:“你這孩子,還是有疑心是吧?”

“師父,若是年輕的師丈突然出現在你面前自稱未來的夫君,您也會有疑心吧?”芮可兒那雙紅眸彎了起來,“況且可兒並非信不過夫君,而是想知曉現實之中我二人是否真如他口中那般。”

話語間,天上的紅月不知為何驟然明亮了些,那懸浮於空的青藍靈識珠子頓時崩碎一半,讓甘範不得不再次凝聚上一些補充上去。

“差不多吧,你這丫頭確實是嫁了個好人,”道綾抬頭看向頭頂,又感受到自己神魂逐漸虛弱,便對芮可兒開口道:“為師怕是撐不了多久了,你且記得,要多保重,知道嗎?”

“師父,您忘了,您面前的可兒是個幻象,談什麼保重不保重的,”芮可兒遙遙地看了眼甘範,“且待一會兒,可兒便能去陪您了。”

道綾笑了笑,對芮可兒的話不可置否,半了發覺自己身影漸淡之後輕聲道:“可兒,先前墜仙地之時,師父對不起你。”

“師父,可兒知道的,”芮可兒眼中似有淚水打轉,牽起道綾那已經變得半透明的雙手應道:“可兒知道師父當時保護了我,也知道霽月與夫君都在可兒身旁,可兒沒有怪過師父......”

聽到這句話後,道綾那微皺的眉毛舒展開了,淺淺一笑,終是化作片片星光消散於世間。

半晌,芮可兒才從那悲傷情緒中走出,緩緩走向甘範,“師父她走了,謝謝夫君庇護可兒如此之久。”

甘範伸出手來輕輕地拂去芮可兒眼角的淚花,輕聲問道:“和師父說開了嗎?”

“說開了,師父向可兒道歉了,但可兒真的沒有怪過師父。”芮可兒緩緩撲進甘範懷中,喃喃道:“夫君,謝謝。”

“與我這般客氣做什麼?”甘範輕撫著懷中妮子那光滑的長髮,安慰道:“若是你也這般,我反倒是有些不習慣了。”

月色漸濃,那月光忽而再次暴漲,將甘範與芮可兒齊齊籠罩,甘範輕轉身體,將她包覆於自己陰影之中,芮可兒見狀眉頭微皺,她是知曉這血月威能的,“夫君,是時候了,這次完成便結束了吧。”

察覺到依靠之人默默點頭,芮可兒嘴角微微一笑,沒有再說什麼。

自己本就是幻境所凝結的幻象,縱使是由芮可兒真實的記憶與思想構成,也不過是個記憶豐富一些的幻象罷了。

對於在外的本體而言,自己就如同夢中經歷一般可有可無,況且自己的這段經歷並不會映入本體記憶之中,充其量能在甘範記憶中留有一席之地便了不得了。

“夫君,怎麼不說話了?”她抬起那對硃紅的眸子,卻發現甘範那雙似乎永遠蘊藏星光的眼眸黯淡了起來,身體也不受控制地癱軟下來。

“夫君?夫君!”芮可兒慌忙扶住甘範,而後自己坐下,讓他倒在自己腿上。

她看著甘範那緊閉的面龐恍然醒悟,他終究也撐不了如此之久,現在的他竟也陷入了靈識混亂的階段。

芮可兒靜靜地看著甘範,將手搭上他的頸間想要幫其梳理體內奔流的龐大靈力,卻被這股靈力猛地彈出,她心中一驚,隨後苦笑起來。

是了,立聖境的道軀若不是刻意放開限制,怎麼可能會讓自己一個明通境修士引導靈力走向呢。

隨著甘範眉頭漸漸蹙起,四周的血紅月光混雜著他那外溢的青藍靈力糾葛在一起,不久後便以二人為中心形成了巨大的靈力漩渦,將周遭靈力於甘範胸口匯聚起來。

芮可兒現在手足無措,她再次嘗試幫助甘範引導靈力走向,試圖讓他體內神魂安定下來,卻被一股自甘範心口蔓延出的墨色靈力猛地彈了出去。

她微微嘆氣,只得懷抱著甘範讓他好受一些。卻不料那漫出的黑色靈力如同進入沙地的奔騰大河,頃刻間將原本青紅混雜的靈力漩渦盡數染黑。

芮可兒默然,這樣下去甘範關於此間的記憶應當會迅速消失,可若是不透過甘範之手轉而自戕……也只會讓事件恢復到一切的初始——落凰谷的那個雨天之中。

她低頭看向甘範,一個頗為可怕的念頭讓她身子猛地顫了一下。

若是自己什麼也不做,就這般等著,待到他真的失去所有記憶之後,是不是就能跟自己在這方幻境中長久地呆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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