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工業生產(1 / 1)
杜期猜的不錯,被軍卒抬上高臺的,那些閃著金黃色光澤的器械,正是由公孫度畫圖,再由那些眾大匠監製,由洛陽城的精良的冶銅匠人,使用鑄造禮器的工藝鑄造器械零件,再交由首飾匠人精心打磨、精修,直到每一個零件都與器械適配。
可以說臺上最寶貴的不是那些看起來就值錢的黃銅外表,而是內裡的那些傳動齒輪、零件。
器械不是杜期的擅長領域,上一次所看到的也都是些圖上線條,這還是第一次看到實物,他禁不住湊上前去,想要細細看看這些公孫度既費錢、又費功夫的物件。
只見這些器械外表看上去就像個矮座一般,杜期能看到那些鋼製的鑽頭、刀具,有些物件還是委託他們冶鐵所打製的。
“有些意思啊!就是不知道主公費這麼大功夫的用意何在?”杜期細細觀察下,也能看出些這機械的門道了,饒有興致的揉著下巴自語道。
就在眾人對著高臺指指點點時,公孫度出現了,他還是穿著常服,臉上帶著笑,行走之間與那些熟識的匠人打招呼。
“嘖嘖,太守看著也不像個暴戾人物啊,明明是個親和之人,竟然被那些不法豪強如此誣衊,豪強真是該死啊!”許多第一次見到公孫度的匠人發出感慨道。
“是極!你看到了?太守與我打招呼呢?他還朝我點頭!喔喔!”杜期的身旁一人出言附和,其眼神正好撞到公孫度與這邊的杜期點頭示意,立馬若打雞血一般,成為了公孫度的狂熱支持者。
公孫度踏步上了高臺,見到自己的佈置基本上都已完成,很是高興的向負責此事的趙真點點頭:“做得不錯!”
隨後他站到高臺邊緣,望著下邊無數盯著他的熱切眼神,微微一笑,朗聲道:“諸位大匠,想必已經看到了眼前的這些物件了,這些東西便是某召集大家來此的目的!”
“轟!”果不其然,眾人的議論聲更大了,都在猜測公孫度的真正意圖。
公孫度對匠人們的議論毫不在意,他走到那一處放置耬車的位置,用手拎起地上的耬車對臺下的眾大匠朗聲道:“有人認識此物嗎?”
“當然認識,耬車而已,農夫耕作、播種用的。”人群中有人回道。
“不錯!”公孫度很高興沒有冷場,他像是對耬車甚是熟悉,當著眾人的面,竟然麻利地拆解起這一個三腳耬車起來。
先是耬車的犁刀這些鐵製部件,再是耬車的三條長長的腿,然後是播種裝置,最後是盛放種子的鬥,他們都在公孫度的手指運動間,一件件被他拆卸了下來,那種熟悉的程度,讓在場的匠人都為之驚訝,此時此刻,說公孫度是一個種地多年的老農都有人敢信。
只是,隨著公孫度的動作越快,在場的有些做過耬車的匠人的眉頭就皺的越深,因為公孫度手裡的耬車,與他們印象中製造的耬車似乎不一樣,明明是一樣的物件,都有三條腿,都有鐵犁刀,都有種子鬥,可是那種違和感從何而來?眾匠人的心中都浮起了一絲疑慮。
漸漸的,臺上的地面擺滿了公孫度拆解的零件,這時,有眼尖的匠人發現了,公孫度拆解的零件,好像與一旁那一堆零件是相同的。
“諸位,如大家所見,一輛最為普通的三腳耬車,最多可以分解為47個零件。”公孫度見大家的注意力都投注了過來,指著腳下的零件大聲道。
“不對!”人群中有匠人出言,說出了自己的疑惑:“太守手中的耬車似乎與我等的耬車不一樣。”
公孫度笑了,指著那位發言的大匠,邀請其上臺道:“這位大匠,請上來與我等細細說說,有何不同?”
那匠人也不怯場,只見他從人群中走出,噔噔走上高臺,先是恭敬的向公孫度行禮,然後拿起地上的耬車零件仔細觀察了下,再拿著幾塊零件四下對比了番,像是得出結論了一般,上前道:“太守手中的耬車,不像是匠人做出來的。”
公孫度頷首,讓其繼續說下去。
那匠人手裡拿著耬車的腿道:“一般我等製作耬車,都是按照耬車的長腿為範,其他的零件都是以其為參照,挨個組裝製造,而且都是使用老祖宗的榫卯手藝,更結實,也更耐用。”說著匠人看了看手中的零件“至於太守手中的這些耬車,似乎都是一個模子,也沒有用榫卯,而是用插銷,鐵鉤等物件連線固定,肯定是不夠結實和耐用的。”
“啪啪啪!”公孫度笑著鼓掌道:“說得好!大匠果然機敏過人,一眼便看出了其中的機要。”公孫度為此人的敏銳眼光讚賞。
今日公孫度所要做的,其實就是試圖發動一場生產革命,首先要顛覆的就是過去匠人習慣的‘法式’,即剛剛匠人所說的以長腿為範製造耬車。
‘法式’其實是農業時代手工匠人們習以為常的一種工藝傳承手段,每一個學徒要想出師,就必須要將各種物件的法式記得滾瓜爛熟。
‘法式’,它就像一個標尺,能讓學徒學習難度直線下降,可是它不適合未來的工業時代,說白了這就是在後來被視為奢侈代表的私人定製。
其具體的表現形式在造船業更為突出,船匠們心中的船都是些模型,他們所記的都只是各種尺寸的比例,一艘大船,匠人們要先確定了龍骨的尺寸後,才能根據龍骨的長短,按照比例製造其他的零件。
可以說,這個時代,匠人們製造的每一個物件,都是獨一無二的,概因天下沒有一模一樣的材料。
這種法式的手工業規矩一直沿用到後世工業時代,那時候的農村匠人,製造物件都是需要買家自帶物料的,然後匠人再根據買家所帶的物料大小、尺寸,設計出買家所要的物件,力爭做到每一塊物料都有所用處。
其實呢,這種農業時代的手工匠人方法,思想核心就一條:物盡其用,這才是真正的可持續發展策略。
但是呢,這種方法太慢了,太貴族化了,它註定只能服務於少數人,公孫度想要實現他心中的社會化大生產,那便是將手工匠人這種只能由精銳匠人乾的活計轉化為普通農夫也能做的工作。
將貴族的陽春白雪,一一打落成下里巴人。
將來的戰場上,比拼的是物資的消耗,而不是物資的精良程度,越多人參與物資的生產,公孫度的力量也將越強大,這便是公孫度致力於做的事情。
而公孫度想要的,是工業化的製造,那是大規模使用原材料參與制造,到時會有大片的森林會被砍伐,而所獲得的原材料中不符合條件的,不會再有匠人精心設計它的用處,它將會被直接捨棄,成為燃料。可以說工業化,就是一條破壞與浪費之路。
“呼!”公孫度並沒有將自己的心中謀劃宣之於口,眼見這位匠人捅破了那一層窗戶紙,笑著上前,從那匠人的手中拿過耬車零件,然後從另一堆零件中取出一個零件,開始重新組裝起來。
就如剛剛匠人所講的那般,公孫度進行的無比順利,因為這些零件的確沒有用到榫卯,而是一些簡單的銷釘、鐵鉤連線件,組裝並不費力。
在眾人驚訝的眼神中,即便公孫度從兩堆不同的零件堆中取用零件,卻仍舊能組裝出一架完整的耬車。
“這是!?”杜期的眼神閃動,他是知道這種工藝的,漢家武備中的精弩,因為對零件精度要求極高,所以各個零件也能做到互相通用,但是,漢家的精弩,那可是無數精良大匠合力完成的啊!公孫度總不可能召集那麼多的精良匠人來製造一架耬車吧?這完全不現實啊!
“哇!這耬車,即便不是匠人親自上手所作,可是它的工藝也不差啊!”有人注意到了公孫度手中耬車的價值了,並且感受到了一絲被替代的危機。
“啪啪啪!”公孫度拍手,待引起眾人的注意力後,指著手裡的一個耬車零件道:“大家或許也在疑惑,這些零件是如何製作出來的?”
“諸位!”公孫度來到一臺機床面前,手掌撫摸其冰涼的金屬外殼,再次朗聲道:“這些零件都是被眼前的這些機床所製造出來的。”
“什麼?是那什麼機床製作出來的?不用人刀砍斧劈,一點點修整調理嗎?”果然,這話再次引起了匠人們的震驚。
“正如剛剛這位大匠所講,平日裡大家想要製造耬車,需要衡量一塊物料的大小,再尋找其他的有用物料加以配合,需要花費許多心思。而如今呢?我與郡府的匠人合力,將耬車的零件細化,將之複雜的製作工藝簡化成機械能完成的鑽孔、切削、打磨、車制等工作。
諸位,有了這些機械,我等不再需要考慮材料的互相配合,只需要向上遊的物料提供者索要木料即可,它不需要你等這樣的大匠親自上手,只需要學徒、乃至農夫,手持物料走到器械面前,開動機械即可製造。”
“什麼?匠作之事竟然變得如此....低廉?”果然,在場的大匠紛紛感受到了失業危機的降臨。
公孫度沒有理會匠人們的小心思,而是以眼神示意那個圓盤前的軍卒開動。
“噠!”機括啟動之聲響起,軍卒在公孫度的示意之下,整個身子踩上踏板,大漢的體重給予了圓盤源動力,讓其緩慢旋轉起來。
機床在皮帶的傳動之下,發出嗡嗡的響聲。
臺上的動靜終於是驚醒了那些仍舊沉浸在公孫度所描繪的可怕未來之中的大匠,眾人抬眼望去,金黃色的機床發出響聲的同時整個身子都在顫抖,就像一頭嘶吼的小怪獸,不停的試圖掙脫地面上的束縛。
有人看到有一側的匠人在公孫度的示意之下,將一塊木板拿上臺來。
接著,那一塊木板就像進入了怪物的腸胃一般,伴隨著刺耳的摩擦聲,以及瀰漫在空氣中的木香味,眨眼之間,一塊大木板就被整整齊齊的切割成一模一樣的長條。
而且,那些操作的匠人還都是些年紀輕輕的小夥子,有眼尖的匠人還看完了全程,禁不住發出心中疑問:“那些木料,明明沒有提前彈好墨線,怎會切割得如此整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