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三叉戟(1 / 1)
“騎兵衝陣之時,速度極快,我等沒有老天爺的眼睛,看不到戰場全貌,那麼就需要騎兵軍官快速判斷。而今日我要求爾等要做到的,那便是減少思考,只要面前有敵人,那就想盡辦法造成側擊。”
看著面前這些目露不解的軍官,公孫度知道他們一時半會兒消化不了他的意思,於是舉例道:“在平時的騎兵作戰中,想要側擊很難,交戰雙方會不斷拉出弧線,避免對方側擊自己。”
公孫度說著,畫出了平時作戰的騎兵的路線圖,就是不斷拉扯的兩條線。
此言一出,在場之人都點頭,這便是常識了,都知道被側擊的慘烈後果,作戰之時自然是千防萬防的。草原之上,經常看到兩隻交戰騎兵繞圈子,一圈又一圈,有時能繞一整天。那便是雙方都不肯露出一側給對方,又都不願意正面對沖的結果。
“而我們不同,緊密的隊形決定了我等的主要作戰方式,就是要與對方正面對沖的。”公孫度說著對張敞點頭笑道,對他的練兵成果很是讚賞,顯然張敞的成就已經傳到了公孫度的耳中了。
張敞看到太守的目光頓時驕傲的昂起頭,心中滿是得意與自豪。卻聽公孫度繼續講:“一旦我等決議衝陣,對方必定是要選擇對沖的,而一旦對沖,就會有突出部,而面對突出部,我等就要立刻從中軍分出兩翼,對其進行正面衝擊加上兩翼側擊。”
公孫度在一個大箭頭的三個方向畫出了三個小箭頭,用手指點了點小箭頭道:“這些日子想必爾等也清楚了,騎兵對決不看數量,只看組織,誰的組織嚴密,誰的衝擊力就大,而誰能先破壞掉對方的組織,誰就能獲得勝利。”
“主公,若是對方不對沖,選擇繞圈子呢?”有軍官問出這個問題,那人面容稚嫩,看上去是個新提拔的騎兵軍官。
卻不料在場有經驗的騎兵軍官都笑了,有人回道:“騎兵對決避開對方的鋒芒,那就是認輸的表現,根本不足為慮。再說,直線短還是弧線短?躲是躲不過去的。”
那年輕軍官被鬨笑搞得面紅耳赤,不好意思的收回了舉起的手,低頭不言,尷尬地摳起了馬鞭。
“咳咳!”公孫度一個乾咳,場面頓時肅然,這些軍官立即意識到是在太守面前,一個個立即收聲,正襟危坐專心聽公孫度講課。
公孫度望著眼前這些頗有活力的軍官們,嚴肅說道:
“要將每一次正面衝擊,變為正面加兩翼夾擊。這需要在場各位執行戰術的堅決。
要堅信衝陣的要點是緊密程度這一科學理論,只有相信了,才能豁出命來以小股騎兵衝擊大規模騎兵。
要將這一戰術傳遞到基層去,哪怕是最小的一伍對敵,也要發揮出這種戰術,有人正面壓上對敵,有人自兩翼側擊。”
公孫度看著這些面露激動之色的軍官,再度說道:
“這樣的戰術是需要氣魄的,他需要爾等作為軍官,將衝陣作為你們的本能,需要你們有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勇氣。
諸位,這天下何其大,猛將何其多也!想要與那些天之驕子作戰、交鋒,乃至戰而勝之。
諸位,捫心自問。
你們有那些豪強那般得天獨厚的條件,能夠師從名師,自幼習練刀槍嗎?
你們有那些猛將之資的天才那樣的無敵勇力,天賦異稟嗎?
亦或者有那些計謀百變,奇計鬼謀層出不窮的智將那樣的學識以及腦子嗎?”
公孫度說到勇氣時,在場的許多人臉上還有些不以為然,似乎覺得上戰場就已經是自己勇氣的最大證明了,然而隨著公孫度咄咄逼人的三連問,直接讓在場的軍官們陷入了沉思。
這些年輕軍官們,條件最好的不過是小地主罷了,不同於那些目不識丁的小民,以這些軍官階層的見識,是知道天下有多廣大,中原的人才是有多優秀的。
“沒有!爾等統統沒有。”不待他們說話,公孫度低沉的回答震撼著眾人的心神。
終於,剛剛軍官臉上的輕鬆神色消失不見,軍官們一個個眉頭緊鎖,這些年輕人第一次認真思考起自己的前途起來。面對中原那個龐然大物,這些人少有不感到恐慌的。
但是作為軍官的他們很清楚,一旦軍事上落於下風,那麼就等於自己的一切,別人都可以予取予求,其中包括了他們的妻子,田宅,財貨。
那些剛剛在公孫度政策下安定下來的小民反應最是激烈,公孫度瞥見剛剛發問的稚嫩軍官,臉色憋得通紅,喘著粗氣,一臉如見仇人的表情。他們是最沒有保障的,小民們很清楚,當下的待遇,分得的土地,都是建立在公孫家掌權的基礎上的。
而一旦中原政權消滅公孫家,那他們還有活路嗎?明明從沒到過中原,可是這些遼東的小民卻在心中種下了對中原勢力的仇恨種子。
還是那個青年,他紅了眼球,身體肌肉緊繃,似是在尋找救命稻草一般發問:“主公,你說我們應該怎麼辦?”
公孫度聞言笑了,只是笑容中多少帶了些慘然:“無它,搏命而已。這世界上最公平的事,大概就是不論貧窮與富貴,大家都只有一條命。
這世上,還有什麼比馬上對沖還能展現搏命的決心?
雙方都將馬速催到最大,馬頭對著馬頭,長矛對著長矛,誰先躲,誰就輸掉性命!
任對方武藝高強,計謀百出,面對緊密隊形的集團衝撞,也只不過是一條性命而已。”
隨著公孫度的描述,在場的年輕軍官們彷彿找到了宣洩點,一個個咬著牙,恨不得立刻上馬,與那些所謂的高門子弟,來一場拼死對沖。這些來自底層的年輕軍官們,有種天生的不服輸,對那些不公,對那些比他們還高貴的人物,他們都是有著拼死一搏之衝動的。
人群中的張敞終於明白了他們這些日子忙活的結果為何了,那便是將猛將發揮巨大作用的騎兵作戰,變成了一場展現赴死決心的兌子運動。
親自訓練騎兵的張敞很清楚,再勇猛的將領面對他們組織的騎兵衝鋒,每一次活下去的機率都只有五成,然而他們的衝鋒並不是一次結束的,每一排都是一次緊密衝鋒,這樣的波次緊密衝鋒之下,活命的機率會變成五成的多少波次方。
然而真實的戰場比這還要殘酷,猛將即便能對付無數次小兵的持矛衝擊,但是他們的坐騎,又能抵擋多少次衝撞呢?
張敞臉皮抽動,他不知道該以怎樣的心思面對這種結果,可以說,張敞他自小學會的那些騎兵技能,在大型戰場上,已經顯得無用了,或許在將來,騎射功夫只會存在於那些斥候身上吧。
任何成規模的騎兵作戰,都將會變成張敞等人訓練後的醜陋模樣,不再有以往良家子馬上縱橫的英姿了,貴族時代將要遠去了。
此時此刻,張敞想起了郡中傳聞公孫度常說的那一句:將所有的貴族的陽春白雪,都變成普通百姓的下里巴人。
“主公這是,要將戰爭,也變成普通百姓都能參與的事情嗎?”張敞嘴裡小聲嘀咕道,他抬頭看到了那些稚嫩的年輕軍官們,默然點頭,覺得自己的猜測沒錯,看看這些基層軍官,有多少出身農莊的子弟?他們在接受訓練之前,還都是些騎驢找馬的鄉間少年而已。
不待張敞感慨完,公孫度又指著在場的軍官們道:
“搏命之時,你等所能依仗的,除了一腔血勇,唯有身上鎧甲,手中刀槍,以及左右臂膀而已!”
“唰唰唰”公孫度在木板上那三個箭頭處寫下三個大字:三叉戟。
“這個戰術,我命名為三叉戟,它代表著每一次對敵,我方都會從三個方向發起攻擊!”
公孫度在木板上作畫道:“若是我領軍,張敞、趙武你二人作為左右兩翼領兵者,在衝鋒途中,到了合適距離,按照各自位置立即分為三股佇列,集體發起衝擊,這戰術的目的就是要讓正面的敵人更加的絕望,讓他們同時面對三個方向的叢集衝擊,一擊擊潰敵方的中樞。而後的每一次衝鋒,都是第一次的翻版。”
“這個戰術的訣竅就是軍官的自覺,需要各處的軍官根據自己的位置,堅決實施戰術,該正面衝撞的做好衝撞準備,該側面衝擊的調整好隊伍方向。
這戰術同時意味著,中間這一支隊伍風險最大,因為你要面對敵方最大的衝擊力,承受最為慘烈的傷亡。但也正因如此,哪怕你對面是當時最勇猛的將領,也要給我義無反顧的撞上去。
兩側的攻擊亦然,哪怕敵方反應過來,同樣以兩側出擊,你等面臨被側擊的危險時也不要猶豫。
因為騎兵作戰講究一個速度,馬匹速度以及反應速度,先下手為強,也就意味著只要我等戰術執行足夠堅決,敵方的反應速度是比不過戰馬的奔跑速度的。
三叉戟,只有三處同時發動才算成功,少了哪一面都不行!”
公孫度對這種戰術頗為殘酷的描述下,在場軍官並沒有表現出懼怕的神色,反而有種躍躍欲試的表情,不過公孫度也不在乎他們的真實想法。
叢集衝鋒的好處就在這裡,除了前面那個帶頭衝鋒的軍官,後續的騎兵都是在左右包圍夾持下衝鋒的,到時候哪怕你想跑,也是跑不掉的,會被逼著交出胸腔裡藏著的最後那一絲的拼死勇氣。
公孫度並不是心血來潮在行軍途中講這種戰術,完全是因為這種戰術能發揮出精銳騎兵的最大威力。
“散了吧,回去好好練練,爭取在路上把戰術熟悉起來。”公孫度拍拍手解散了這群軍官們。
這戰術其實對軍官的戰術素質要求並不高,它不過是衝鋒、調轉方向、繼續衝鋒而已,這些戰術動作對漢家騎兵來說,早就滾瓜爛熟了,它真正需要的,是軍官在作戰中豁出命來的決心。
“決心?難道每次作戰前,要先打打雞血?”公孫度思索間,突然冒出這樣的想法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