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戰(1 / 1)
“哧....”鋒利的犁刀在雪地上碾過,留下兩道淺淺的溝壑。
犁刀上方是一臺模樣奇怪的車,車架的正前方架著木盾,沒有牛馬做動力,全靠人力推行,車架全身覆蓋著白色布匹,印在白茫茫的大地上,就像一條緩慢蠕動的白色毛毛蟲。
全身裹著白布的嚴方奮力拔出深陷雪地的腳掌,身子前傾將推力連同身體的重量一起施加到車架,一點點推動車架向前,令他感到驚奇的是,這一架加裝了沉重木盾,上邊還坐滿了人的車,推動起來竟然不怎麼費力。
“呼,該給咱們配上與馬蹄子上纏著麻布那樣的雪地靴來。”一邊推,嚴方一邊說著自己的想法。
“軍侯,你上來吧,該我了。”車上的小戰士看到嚴方出了汗水,立時下車接手道。
嚴方也不推辭,一屁股坐上車架,拍掉腿上的裹布攜帶的雪粉,見四周的屬下都沒有臨戰前的緊張,他滿意點頭,同時不忘低聲提醒道:“等會兒打起來,都不要慌,跟著我,列陣前行!”
同樣全身裹著白布的下屬接話道:“嘿嘿,軍侯,你說咱們就這麼摸到人家跟前了?這麼久了,也沒人來打咱們,我手都癢了。”
嚴方身子靠在車架上,側耳聽玄菟郡城那邊傳來的廝殺之聲,聞言用手指點了點城池方向道“那邊打得正熱鬧呢!暫時沒顧上咱們,再說,咱們離得越近,這一仗勝利機率就越大。等會都機靈點,特別是你,鄭琪,待會給我推車上弩,我的安危可全靠你了。”
“放心吧,軍侯,包在我身上!”小兵鄭琪保證道。
另一側,公孫賀拔出長刀看了看刀刃,暗自點點頭,不鋒不鈍,磨得剛剛好,正適合砍殺。
透過車架的縫隙,他看向敵方的營寨,營寨的規模很大,立有木製寨牆,和瞭望箭塔,但是由於在冬季施工,沒有挖掘什麼壕溝。
敵方瞭望的軍士似乎也被遠處的戰場境況吸引了注意力,一個個探著身子看向戰場,全然不知危險已經來臨。
公孫賀心中估計距離已經進入百步,身著半身甲的他拍拍身側計程車卒,小聲道:“交代下去,止步,穿全身甲。”
巨大的白色毛蟲停下,士卒互相幫忙,自車架上取下甲冑武器,開始互相穿戴起來。
公孫賀儘量的壓低自己的聲音,哪怕是穿戴鎧甲他都是一點點穿戴,不敢讓金屬甲頁相互碰撞發出太大的聲響,生怕將突襲的優勢因為小小失誤而徹底葬送掉。
其實,百步已經是相當近的距離了,有經驗的步弓手,都能看清楚對方臉上的表情了,若從此地進攻,公孫賀一定能獲得突襲之效果的。
可是公孫賀只要望向剛剛他們跋涉的道路,就不會滿足這短短百步的優勢。
沒有大聲命令,著甲完成的軍隊沉默著繼續進發,蟲子繼續向前拱動,終於,匕首抵近到了敵人腰眼。
“嗖”“嗖”
白色篷佈下射出兩根又準又毒的弩矢,箭塔上注意力放到主要戰場,卻忘了本職工作計程車卒要害中箭,有人翻身落地,慘叫之聲儘管短促,但卻難以掩蓋。
“誰?”
“發生了何事?”
事情太突然,作為營寨眼睛的箭塔士卒失職,使得下方營地的兵卒手足無措,不知道發生了何事。
終於,公孫賀帶領著手下甲士,自白色的篷布中鑽出,他們各個手持大刀巨斧,如出籠猛虎,在敵方反應過來,尚未搞清楚何處來敵之時,猛地貼近了營寨寨牆,刀斧齊下,簡易捆紮的圓木寨牆,瞬間被砍得木屑橫飛。
很快,寨牆被砍出一道缺口,透過缺口還能看到內裡慌張計程車卒奔跑的身影。
“砰!”公孫賀一腳踹出,將最後支撐的木樁踹斷,跨步進入了無人守禦的營寨。
對面剛剛撿起武器的敵軍臉上帶著肉眼可見的慌亂,這一支憑空鑽出來的、全副武裝的敵軍給了他們足夠的震撼。
“錚”
刀鋒劃過刀鞘,公孫賀拔刀,向前一劃,無聲說道:“殺!”
“砰砰”
沉重的腳步聲自身後響起,全副武裝的甲士開始向前衝鋒,似乎是受到了先前潛伏抵近的影響,即便已經進入了廝殺距離,這一支軍隊的戰士始終保持著緘默,像是從地獄中召喚而來的鬼卒。
“鬼啊!”
“敵襲!”
這一處是豪族私兵的駐地,此刻留下的都是昨日戰敗受傷計程車卒,又或者因為戰力不強,作為補充兵員的青壯。他們哪裡見過這樣逼近脖子的廝殺,在他們未著甲的情況下被一群甲士近身,情況已經不能用慘烈來形容了。
望見逃跑的敵軍,公孫賀並不急著追擊,他等著左右彙集,列成軍陣向前推進,特意選擇處於集結狀態的敵軍攻擊。
“快,向我集合!長矛前指!”有指揮官在空地招呼慌亂計程車卒集合,以做抵抗。
漸漸的,一個小型軍陣成型,不過其中的成員卻是臉露恐懼,矛杆顫動不停,像個瑟瑟發抖的小刺蝟。
“哈哈哈!”公孫賀大笑,看著這樣的軍陣,他心中充滿了蹂躪對方的慾望,他舉刀,奔跑,一躍而起。
長矛刺來,公孫賀仗著鐵甲厚實,用臂鎧磕飛有威脅的矛刃,渾不在意自己的安危,就那麼衝入敵軍叢中,周圍的甲士見到統帥如此勇猛,自然不甘落後,紛紛衝入敵軍剛剛有組織的陣型中。
“哧..”單薄的矛刃刮過鐵甲,劃出一道火花。
公孫賀撞倒了此地的指揮官,他四周都是敵人,本應恐懼的他卻是露出了殘忍的笑,那些無甲的長矛兵被這些不要命的甲士近了身,不少人當即嚇尿了褲子,戰場上一度滿是尿騷味。
長長的刀鋒斜斬而過,被人擁擠到無法動彈計程車卒就像眾人奉上的祭品一樣,被公孫賀一刀分屍。
“哇!”這些長矛兵捨棄了長矛,四散逃了開來。
“呸,都是些新兵蛋子。”公孫賀不屑,對左右下令道:“不要管那些新兵,向前推進,佔領輜重倉庫。”
這一戰,他們步兵的主要任務,便是佔領營寨的輜重倉庫,在這個季節,沒了補給,任你是天兵天將,都得餓死凍死。
......
“吱呀——砰”
一陣令人牙酸的原木擠壓聲音中,寨牆成片的倒地,激起了漫天的雪粉。
“跟上!”
嚴方揚手扇開眼前的雪粉,大聲招呼道。
“強弩營,把車推上來!”
隨著他的命令,一架架簡易獨輪車被推進了營寨,車頭上插了一根長矛,有點像此時守城用的刀車,除了長矛以外,車頭還加裝了一副盾牌,用於抵擋前方的箭矢。
此刻被士卒握著後邊的兩根車把,輕而易舉的推進了營寨,地上的原木,屍體根本無法阻擋這種戰車的推進。
“強弩營列陣,隨戰車前行。”嚴方見到戰車已經進入戰場,立即指揮道。
戰車及強弩營士卒居中,兩翼有精銳步兵推進。
嚴方立在陣中,手持一把強弩,凌厲的眼神掃過前方的敵人。
“嗖!”一名試圖頑抗的軍官捂著脖頸倒地,血飆射了近丈遠,嚇得剛剛彙集計程車卒,繼續逃散,被隨後趕上來的步兵砍殺或者收編。
“換弩!”嚴方將強弩遞給鄭琪,並且從其手中接過一把同樣上好弦的強弩,而鄭琪則是將強弩安放到獨輪車上,扣上卡口,鐵勾掛住弓弦後,腳踩住戰車,往後一掰,強弩就那麼上好了弦。
“嗖!”又一名敵軍指揮官喪命,前方已無阻礙。
“繼續推進!”
鄭琪等士卒作為強弩營的副手,抬起車把繼續推進。
如果說,公孫賀帶領的甲士是把重錘,只一擊就將敵方打得昏頭轉向,那麼嚴方帶領的強弩營步兵組成的陣線,就像個無情利刃,所過之處盡數給犁了一遍。
“該死,這是哪裡來的敵軍?”
王鶴留守在營寨,此刻也被邊緣的廝殺動靜所吸引,走出營帳就看見邊緣的營帳被不斷推翻,敵軍在不停歇的向中央推進。
“讓王節帶親兵前去阻擊,快,傳令給其他營寨,集合應敵!快去!”
望著那些籠罩白袍的甲士,王鶴內心的惶恐變得十分強烈,他語氣顫抖,呼吸急促地隨手抓住一名路過計程車卒大聲命令道。
“是!”同樣在顫抖的小兵得令,飛身上馬,向著兩側異族營寨傳信而去。
......
正面戰場上,開小差的素利在發現營寨附近的異常後,並沒有立即行動,因為距離的原因,他並不能確定那是何物。
直到素利看到了那一塊白色咧開了大嘴,閃著兵刃光澤計程車卒從中鑽出來,並且三兩下就攻進了他們的營寨。
“該死!他媽的是敵軍!”素利反應過來,破口大罵營寨守軍,是如何讓人摸到眼皮底下的?
一側的親兵也注意到了營寨發生的變化,一個個臉色突變“大人,我們的繳獲、馬匹可都還在營中呢!”
素利聞言,更是焦急,不斷罵自己在乎什麼名聲,就該早點撕破臉,捲了匠人逃回塞外的,拖到現在,反而要為這些人賣命了。
“吹號!招呼兒郎們!有人襲營!”他在馬背上大叫,打馬呼喊手下傳令,同時他不忘給楊祖以及高發歧傳信:“讓他們別攻城啦!家都已經被偷啦!!”
“嗚嗚!!”
蒼涼的號角聲在原野上響起,剛剛還在參與攻城戰的鮮卑騎兵一個個停住了身子,回頭向號角聲望過去,集合的號角聲越來越急,催促著這些零散遊騎歸隊。
一列列騎兵歸建,素利並沒有派出零散騎兵支援的想法,他此刻只想的是,趁著那支陌生軍隊攻擊營寨時,渾水摸魚,將自己的家當族人、馬匹帶走,若是有機會捲走匠人,背刺友軍也未嘗不可,即便到了此刻,素利仍然不忘那些匠人。
...
高發歧聽見鮮卑人的號角聲後,便立刻警惕起來,他朝著鮮卑人集合的方向看過去,一下子瞳孔緊縮:“有人襲營!?”
“快快!召集大軍集合!”高發歧立馬下令,他可不像楊祖這些人沒了退路,只能與玄菟郡城死磕,他是高句麗王族,是天生貴種,若不是為了攻克故都的榮譽,他連參與這一場廝殺的興致都沒有,此時,發生了他所意料不到的變化,高發歧自然是萬事小心為上。
“回軍營寨,找回輜重就撤!這場戰爭與我等無關!”高發歧直接下達了撤退的命令,待看到那些面露不解的屬下,他蔑視的看著那些還在互相殘殺的漢軍悠悠然解釋道。
高發歧預料不錯的話,那支偷襲營寨的應當是公孫度的軍隊,此時的他,可不想與遼東掌控者交惡,只好趁著可以脫身時,見好就收!
.....
“什麼?有人襲營?哪支部隊?”楊祖在高臺上收到素利的傳信,不可置信的向營寨處望過去,不同於以往的寧靜,此刻那裡正在冒著黑煙,慘叫聲似乎也隨著寒風飄了過來。
“公孫度?”想到這支軍隊統帥的唯一可能人選,楊祖差點摔倒在地,他們多日的謀劃,眼見著城池將破,玄菟郡就要易手,他公孫度怎麼這個時刻來了?
“不可能的!大雪封路,他怎麼可能出兵,遼東距此千里之遙,他又是何時出的兵?”千種思緒,萬種想法充斥在這位野心家的心中,他手掌顫抖個不停,連腰間的配刀都有些把握不住。
望望城牆上廝殺的兒子,看看那些潰退的玄菟郡兵,再轉頭看向正在陷入火焰和騷亂的營寨,楊祖陷入了兩難境地。
“繼續攻城!佔領高句麗城後,再與公孫度周旋?回師營寨,擊敗公孫度後再行攻城?”
“不行,營寨中有糧食輜重,沒了糧食大家都活不了!可是城中也有糧食,也有輜重,回師營寨,萬一不能一戰定勝負,那就局面不妙了啊!”
楊祖遲遲不能下定決心,在高臺上急得團團轉,等他看到正在集合的鮮卑騎兵,忽地他心中起了僥倖:“或許,再等等?看看素利的戰果再說?萬一,城池就破了呢?”
.....
素利集合了大部騎兵後,便朝著營寨行軍。
“轟隆隆。”鮮卑騎兵策馬,擴充套件成為一條黑色橫線,若一道漫向天際的洪流,向著營寨拍打而去。
“到我等露面了!”公孫度看到了素利騎兵叢集回軍的場面,淡淡向左右道。
“駕!”他只是輕輕點了點馬肚子,與他頗有默契的小白馱著全副武裝的公孫度向前。
“穩住!”馬背上的公孫度大喊道。他控制著馬速,不讓戰馬徹底的跑起來,這一處出發陣地,是公孫度精心挑選的,素利的回軍路線也在他的算計之中,相比素利長線的回援,想要阻擊的公孫度一行路程就要短得多,時間充足,路線固定,素利只要出發,就必然會遭到他公孫度的攔腰截擊。
“沙沙”那是馬蹄踏進雪層的聲音,而隨著馬蹄的抬起,又揚起一陣雪霧,雪霧飄蕩在騎兵的兩側,如生雙翼。
戰馬的肌肉隆起,每一次的跳動都充滿了力量,鼻腔喘著粗氣,似是有無窮的怒氣想要發洩,卻在主人的命令下,強行控制著馬速。
臨戰之時,騎兵的佇列更加嚴整起來,騎兵膝蓋碰著膝蓋,胳膊碰著胳膊,至少在此刻,身處陣中的騎兵心中充滿了安全感。
....
“那是什麼?”素利在馬上看到了自一側而出的騎兵,先是領先的幾騎,然後是剩下不停駛出的騎兵,方向正對著他們的行進路線。顯然,那是來截擊他們的軍隊,短暫的慌亂後,接著便是無窮的好奇。
因為,從他的視角看過去,那一支騎兵頗為奇怪。
一眼看上去,素利還以為對方只有五騎呢,待對方顯現了完整身姿,他也不當回事,自家蔓延裡許的騎兵陣線,你就拿那麼單薄的騎兵來截擊我等?
“哼,呵呵!”素利被對方展現的傲慢給氣笑了,給了屬下一個眼神,下令道:“骨措你去迎戰!”
名為骨措的千夫長得令,調轉馬頭,帶領自己的下屬馬隊,迎著那一支傲慢騎兵而去。
.....
“呵呵,”公孫度也看到了前來應戰的敵軍,他臉上帶著蔑視的笑,從馬背上取下長槍,握在手中,他鬆開槍上繫著的紅色絲絛。
“唰!”騎行帶起的風,將紅色絲絛鼓起,猛地卷向天空,似一條捆在槍桿上的紅龍。
他舉起長槍,讓絲絛飄得更高,讓後方的騎兵看到他們將領的方位。
“那是!?”骨措的眼睛瞪得老大,不是因為對方花裡胡哨的紅色絲絛,而是那一支單薄的騎兵還在不斷的駛出,似沒有盡頭一般。
“那不是小股騎兵!”骨措被對方這種奇怪戰法擺了一道,但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已經衝起來的騎兵是回不了頭的。
公孫度身後的騎兵五人一個橫排,就像沒有盡頭一樣,不斷的從山坡上冒出來,直到最後的騎兵陣型終於不再嚴整,那是穿著破皮襖的雜胡騎兵,他們墜在正規騎兵的身後,起著擴大戰果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