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反省(1 / 1)
“唰”
公孫度翻開記載傷亡名單的冊子,上邊閃過一個個熟悉的名字,他們有的是新招收的郡兵,有的是公孫度的元從手下,有的則是遼東郡的老兵...
這一戰公孫度自遼東帶來了一千餘人,而後在侯城、遼陽等地徵召當地的郡兵入軍,參戰人數一度達到了三千人次,騎步各半。
當然,公孫度未將雜胡算進其中,他們還沒有被記在傷亡表上的資格。
1500人的步兵,由公孫賀帶領攻擊營寨、以及豪族私兵,傷亡僅有200餘人。
而1500餘騎兵,在公孫度的率領下,傷亡達到了600人,其中直接陣亡多達400人。
其中公孫度在遼東專門訓練的佇列騎兵作為此次騎戰的主力,損失最為慘重,帶出來了600人,最後也是傷亡近半。
當然,騎兵的損失遠不止此,那些墜在後邊參戰的雜胡騎兵損失也不在少數,只是他們打的都是些失去建制,四處逃竄的敵人,故而傷亡被漢軍有意忽略罷了。
戰果也是豐厚的,根據後來打掃戰場的統計,光是那一日的騎戰,公孫度就擊敗了2100餘鮮卑精銳騎兵,以及2000餘高句麗精銳騎兵。
其中鮮卑騎兵當場戰死的就有1200人,俘虜了近500人,剩餘的盡逃入了雪原中,這個時節,公孫度可不看好這些人的下場。
而高句麗騎兵這邊,資料就相當慘烈了,簡直是一邊倒的屠殺,高句麗騎兵屍體灑滿了雪原,粗略估計當場死了有1600人,剩餘的要不是投降的早,恐怕也要死在殺紅了眼的雜胡刀下。
事實證明,叢集衝鋒是一種有效的戰法,同樣的,它也是種殘酷的戰法。
作為此戰的主導者,以及親身經歷者,公孫度對騎兵的叢集衝鋒有了更深的理解。
從事後的統計上看,損失主要發生在衝撞的正面騎兵,特別是前幾排的騎兵,因為他們面對的是擁擠的,逃脫不及的敵人,而他們自己也是別無選擇的相向對撞。
公孫度作為騎兵的箭頭,最能體會到騎兵在前方衝擊時會受到怎樣的壓力。與人們的想象不同的是,單騎破陣壓力反而最小,他需要的只是勇氣以及與之匹配的武藝罷了。因為衝撞時,單騎攻擊面是最小的,受到的攻擊人數和方向都是有限的,這也是公孫度每一次都能破陣而出的重要原因。
就像後世的火槍子彈,尖頭彈的威力最大,穿透力強,但是殺傷力有限。而圓頭彈,乃至平頭彈,殺傷力大,破壞性強,但是很容易被傷口卡住。
“猛將,還是有些用處的!哎...”公孫度信手在紙上塗鴉,口中喃喃著,語氣有些蕭索,他又想起元從趙武的死,那人就不是個猛將人選。
“尖頭、平頭、”公孫度筆尖點著紙張,思索著對策。
慢慢的他就反應過來,這騎兵對戰,有點像梳理雜亂的毛髮,先用最堅硬的鐵梳子,將最為頑固、堅硬的東西梳理開,再用木梳子,將次一級的東西清理,最後再用塑膠梳子處理殘局。
突前衝陣的,如公孫度自己、張敞、趙武等將領,便是鐵梳子,負責開啟小缺口。
從缺口突入,對面前的一切敵人發起猛烈衝撞的,便是木梳子。
而那些對著零散的、逃竄的、失去建制指揮的敵人發起攻擊、收拾殘局的雜胡騎兵,便是塑膠梳子了。
至於傷亡慘重的原因,那便是缺少充當鐵梳子的人手,以至於讓那些木梳子頂了上去,承受了相應的代價。
刷唰...他在紙上寫下自己的想法。
鐵梳子:
騎兵的鋒銳需要武藝超群的人,良家子還遠未到被淘汰的時候。
甲騎具裝有開發的必要,只是完全體的甲騎具裝速度上有著天然劣勢,這個問題如何解決,還有待商榷。
木梳子:
作為騎兵衝陣的主力,需要加大投入,擴大訓練騎兵規模,並且將馬匹的訓練列入專門計劃。
擴大練兵營的規模,大力征召農莊子弟進入騎兵營,以其作為兵源主體。
相應的戰馬的培育需要列入計劃。
塑膠梳子:
境內的雜胡需要收編,建立一套治理體系,必須納入管理。
雜胡在戰場上幹雜活的意義不容小覷,追殺殘敵,騷擾後方,破壞輜重,都是這些廉價騎兵的拿手好戲。
而且,從這一場戰爭上看,騎兵對決的主要傷亡,還是由這些只會痛打落水狗的傢伙造成的。可以說,他們才是一場戰爭傷亡的主要製造者。
就像那個對外戰鬥勝率最高的朝代,沒有大規模的騎兵來收拾殘局,追殺潰兵,仗總是打得虎頭蛇尾,打不出一場酣暢淋漓的大勝。
......
公孫度正在梳理自己的想法時,陽儀前來拜見。
“主公,這都是我等在豪族家中搜查來的往來書信!”陽儀拍拍手,讓屬下抬進來一筐書信,望著面前的竹筐,他的心情很忐忑,他可是知道,這些書信中的內容都不是什麼好話。
“哦?”公孫度露出好奇的神色,走上前去,隨意撿起來幾封信翻閱起來。
然而僅僅是目光掃過上邊的內容,再看到上邊寫信人的落款,公孫度就氣不打一處來。
砰!
“豈有此理!”他將書信狠狠往案几上一拍,怒不可遏道,上邊對他公孫度的惡言也就罷了,作為沒收豪族財產的主要推手,公孫度自認為沒有什麼好名聲,可是這幫人對自己表現出來的善意,竟然是一副嘲笑態度,真的是不知死活。
“不識好歹,某對待他們還不夠禮遇嗎?家財未曾收繳,還與他們分享利益,彼輩就這麼回報我?說什麼苦我公孫度久矣?”
唰!砰!
公孫度大袖一甩,將案几上的東西掃到地上,叉腰蹲坐在榻上,指節掐得發白,胸腔起伏不定,顯然是氣得不輕。
這種嘲笑他釋放善意的舉動,讓剛剛獲得一場大勝,威望正隆的公孫度難以忍受,有那麼一瞬間,公孫度想要揮起屠刀,將郡中豪強全部屠滅了事。
“那個,主公,我等是否要...對那些不識好歹之人?”陽儀聞言硬著頭皮上前,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道。
“呵呵”公孫度望著陽儀的動作,被他的模樣給氣笑了,上氣不接下氣的他,拿手指點了點他“你啊你,我該說你什麼才好,說了多少遍了,咱們現在是統治者,不是土匪,整日打打殺殺算什麼話?”
公孫度想起來官渡之戰後的曹操,似乎也是遇到這一茬,曹老闆的做法是當面燒了那些書信,表示盡釋前嫌的意願,這番高明的表態,讓他進一步穩定了內部。
可是曹操面對的是有實力計程車族豪強,而公孫度面對的呢?都是些目光短淺的土豪罷了。若是連這些小角色都能讓他公孫度低頭,那他算什麼話?
“既然他們不開眼,咱們就讓他們長長記性!”公孫度被陽儀一打岔,慢慢也就恢復了冷靜,他猛地一拍手。“傳信回去,讓林強、陳江等人整理一份與官府親善的豪族子弟名單,既然老傢伙們的見識不夠,咱們就幫他們換換血!”
“喏!”陽儀躬身稱諾,隨即像是有些不甘道:“主公,咱們不抄家嗎?這幫人如此無禮,殺之可也!”
“非也。”公孫度此時已經將怒氣收攝,搖搖頭道:“與我有隙的是這幫老頑固,而非他們身後的商社。這一次某就只當作私人恩怨,不針對家族。有限責任嘛!”
他手指摩挲腰間的長刀刀繩,感受上邊的摩擦觸感,輕輕踱著步子,語氣凝重道:“大型商社在以後會是國之重器,對其的掌控要從現在開始佈局了。這樣,你傳信給郡府官員及與我等親善的家族,讓他們選派旁系子弟入羽林營學習商事經營,學成之後派入商社任職。另外,將大型商社的股份細化,部分收益直接作為當地官員的俸祿。”
“還是某太過天真了,真以為這些人會有所改觀。呵呵,狗改不了吃屎!”公孫度此刻也明白了這種局面的產生,有他的一分責任在其中。被公孫度親手捏成的大型商社就是把大殺器,俗話說,身懷利器,殺心自起,這些豪族的做派也是必然。
“先摻些沙子,再尋機架空,最後用專業的,更信任的,也是最容易替代的隊伍徹底掌控商社。”公孫度淡淡說道,定下了對豪族的處置方針,“至於這一次的書信事件。唔,這樣,先將這裡的書信按照送信人地址原路返還。先禮後兵嘛,咱們不僅不處置他們,還要率先將這場仗的物資欠賬給結算了。”
“主公?咱們還要結賬的?不是說徵用嗎?”陽儀十分不解,官府徵用向來是管收不管放的,到手的東西哪裡有付錢的道理?
公孫度聞言,瞪了這小子一眼,真的是苦日子過習慣了,有錢了還是那麼摳,耐心道:“切莫因小失大,人無信,則不立。國無信,則不安。遼東百姓、商社夥計、掌櫃眼睛都是雪亮的,這一次事件誰對誰錯一目瞭然。官府做事,還是堂堂正正為好!”
陽儀聞言有些訕訕,低頭稱諾,同時也在心中不斷提醒自己的身份轉變。
“對了,趁著暴雪未至,用我等趕路的雪地車,將遼東的那些計吏拉些人過來,這邊豪族家資也到了需要他們專業技能的時候了。”公孫度站起身,看了看外邊的天色,雪花慢慢飄落,這樣的天氣不算差,人在外活動影響不大,於是出言道。
“另外,試探下玄菟郡各縣官吏的口風,讓他們上書推舉我做這玄菟郡之主,某可不想名不正言不順的上位...”
“喏!”
.....
遼東郡,襄平
一處溫暖的酒肆,賓客觥籌交錯,歡聲笑語不停,這與外邊的寒冷雪夜場景形成了鮮明對比。
內裡的一間典雅幽靜的包間內,幾名在襄平城有頭有腦的豪族頭目匯聚一堂
“張兄,近日城中說什麼鮮卑入寇,太守兵敗,傳得沸沸揚揚,果真如此嗎?”一名老者取下暖酒壺,一邊斟酒,一邊向對面的張氏家主問道。
“不一定喲,咱們這位公孫太守啊,太過剛烈,行事暴戾,老話說的好,剛過易折啊。”姓張的家主搖頭晃腦,一臉高深樣子說道。
“某倒是覺得,太守極有可能出了事,沒看到近日咱們城守張都尉,都沒出過門嗎?往日裡可都是縮在軍營裡練兵,不出來的。”有人朝著城外軍營一指略有意味道。
“寒冬臘月裡出兵,還是長途奔襲,嘖嘖!孫子不也說了嗎?百里而趣利者蹶上將軍。何況,從襄平到高句麗城,可不止百里,千里總有了吧!說不定啊,咱們遼東郡馬上就要換太守啦!”有人眨眨眼睛,嘴裡嘖嘖有聲,用兵法道理分析道。
姓張的家主見到這些人的話語漸漸無所遮攔,也不再隱瞞,直言道:“我有確切訊息,這一次玄菟郡叛亂,可不僅僅有豪族參與,北邊的鮮卑人,東邊的高句麗人都有涉足,太守怕是凶多吉少啊!就是可惜了那一千多的遼東子弟,沒想到會隨著這無能太守葬身他鄉,可悲!可嘆!!”
張姓家主癟著嘴,連連搖頭,像是在為那些因為公孫度決定而死的兵卒感到不值。
“呼,還是說說這商社之事吧,事到如今,諸位還要忍受那些郡府官吏的盤剝嗎?”中間一直沉默的老者突然發話道。“黃老,你也是這襄平城響噹噹的人物,你來說。”
“唔,公孫度這廝組建的商社,好處嘛,大家也都能看到,有盈利的可能,而且可能性還不小。就是好好的家業,他公孫度一句話,就要將我等祖祖輩輩積累下來的產業奪去,多少有些過分了!至於他口中的什麼股份,某覺得不靠譜!換個法子吞併產業罷了。”黃姓老者聞言,皺了皺眉頭,還是徑直言道。
“是極!那些技術憑什麼與大匠分享好處,我等供給匠人衣食,已經是絕大的恩典了,何必還要與他們分享什麼產品設計收益,簡直就是無理取鬧嘛!現如今我作坊裡的匠人,各個尾巴翹到天上去了,我就不信了,我等作為東家,還管不了他們了?”方家家主接話,極為憤慨般出言道。
“是啊,我可聽說了,青州鬧災,現在青州的大匠,給塊雜糧餅,就能為你賣命一輩子。”有人聞言,跟著接話道。
“諸位,其實從這次公孫度此僚的開拔行動中,大家都能察覺出我等的實力不同以往了。短時間內,王老你家能提供軍服,田老你能提供兵甲,李老,你家能提供軍糧....可以說,我等若是聯手,能在短時間內武裝起一支大軍。”
中央的老者循循善誘,將一副美麗藍圖描繪在眾人的眼前,讓這些人突然意識到自己的力量原來那麼的強大。
“諸位,固然我等如今沒有左右官府的實力,可是若公孫度此人一旦身死,誰做下一任遼東太守,那還不是我等說了算嗎?”
“要我說,這年頭還是軍頭說話管用。不如投資那些軍中嶄露頭角的豪族子弟,王兄,你家子侄不是徵募入軍了嗎?狀況如何?有我等相助,定能讓他們在郡中飛黃騰達。太守之位也不是不能想的....”有人朝著一側不說話的老者出言道。
“可別這麼說!”王姓老者立即擺手“老朽還想多活幾年,我看咱們這位公孫太守是個命硬的,沒那麼容易身死,大家還是收斂...收斂一下...”
此言一出,頓時驚了剛剛那些得意忘形的家主一身冷汗,向左右望了望,這才發現那些真正有實力的家主,到目前都是默然不語,嘴角噙著笑,像是在看大戲。
這幫人對公孫度造成的損失耿耿於懷,對公孫度帶來的收益那叫主打一個笑納不吱聲。可以說,驟然膨脹的實力,讓這些以往在官府面前抬不起頭的商徒豪強,一下子有了從前不可想象的野心,但是卻沒有與之相配的勇氣。
“這個...我等剛剛是說笑的..哈哈...”意識到自己失態的家主趕忙打哈哈,岔開話題道:“要說商徒,如今啊,這天下商徒活得最為滋潤的地方,便是沓氏了吧?我可是聽說了,那邊是商徒出身的糜竺在主政,對商徒多有放縱,商徒在沓氏不僅僅是穿著無忌,而且一個個好大的本事,竟然在圖謀一國的興衰!”
“哦?細細說來!商徒怎麼就定一國之興衰了?”一旁的豪族聞言,眼睛亮了起來,剛剛意識到了商社力量的這些人,迫切的需要人生導師,所以對這種事情格外的上心,就連那些不怎麼出言的大家之主,臉上也都露出了感興趣的神色。
“這個,某也是從南方的掌櫃書信中得知的,細節不表,但真有其事的。據說,糜家組織了一場商徒面上的劫掠,而物件就是咱們東方的馬韓,嘖嘖,怎麼也算是海東一國啊,卻被那些聚在一起的商徒算計。本以為商徒重利輕義不能成事,可你們猜怎麼著?”那人說到此處,習慣性的嘴瓢,卻見到大佬一個個黑著臉看著他,立刻繼續正色道:
“前些日子的沓氏港口,海船運回來的戰利品堆積成山,沓氏倉庫價格飆升,據說有商徒光是出租倉庫一個月的收入,就能頂咱們一家商社半個月的利潤!
嘖嘖,那些出錢投資劫掠馬韓的商徒這下可是賺翻了,那可是十倍乃至百倍的利潤啊!
馬韓國弱至此,竟然被一夥商徒僱傭的打手輕鬆劫掠,這讓那些沓氏的商人如何能夠放過機會?
渤海沿岸聽聞訊息的豪強富商聽聞訊息,蜂擁而至沓氏,抬著金子紛紛要求加錢,請求糜竺繼續劫掠馬韓,那模樣似要將馬韓國給咽肚子裡吞了。
可更離譜的是什麼?糜竺竟然還同意了,第二波軍隊都已經出發了,這不是商人謀國是什麼?
鹽業商社股票知道不?這可是沓氏的新玩意,以前是千金難求,現在呢?別說千金,兩千金,乃至三千金都沒人出手的。
還有沓氏的地價,那邊可真是寸土寸金啊!據說在那邊,一磚頭下去,十個人中五個是有千金之資的。”
“沓氏不就是個小地方嗎?哪裡來的那麼多的錢?”有人眼冒綠光,卻是不禁疑惑道。
“這你就孤陋寡聞了吧!青州鬧黃巾,冀州也在鬧黑山賊,中原又在打仗,富貴人家又不是家財難捨的小民,自然是要往外跑,找一處地方避難的。沓氏作為渤海的終年不凍港,算是一處絕好的落腳點了。”一旁訊息同樣靈通,而且對天下大事頗為了解的家主出言解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