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奴隸(1 / 1)
有了內奸帶路,在宋立的耐心解釋下,田健終於對馬韓這個國家有了些許瞭解。
馬韓名義上是一個國家,其實是個部落聯盟,辰王是聯盟推舉的共主,其對於各國並沒有統馭的權力。
所謂的國,其實叫做部落更為貼切,按理說這樣落後的制度,應當在歷史程序中慢慢被淘汰掉,可誰叫他們有個友善鄰居叫做大漢呢!漢朝瞧不起三韓這處破地方,沒有侵略的意願,更沒有羈縻統治的想法。
在沒有外敵入侵的情況下,這片土地安靜而祥和,並且隨著大漢先進的工農業技術傳入,分散的各部落們的實力也隨之增長,這就能與一心統一的辰王相抗衡。而大漢的那些先進政治制度呢?被這些清醒的部落民們將之進行了一番魔改。即換湯不換藥,聯盟首領改為王,部落改為國,其他照舊。
而且這還是個宗教國家,各國民眾都信鬼神,所以祭司還未走下神壇,其掌管著神教祭祀,地位不凡,被稱作天君。
“你是說,各國雖然沒有城郭,但是有別邑,算是陪都?是部落的頭人所居之地?”田健忽地止住宋立的訴說,出言問道。
“是的,臣智所居的大屋都在別邑內,守衛森嚴,兵卒眾多。”宋立趕緊點頭稱是。
“兵卒眾多?有多少?”田健眉頭一挑,追問道。
“大國別邑有近千,小國數百,都是精銳。”宋立回道。
“嘖嘖,看來王馳那老賊,劫掠的都是些小村落,上次只是摸了這馬韓的邊啊。”田健的眼角跳了跳,暗道王馳那老賊好運,同時也覺得他們這一遭征伐馬韓,就跟鬧著玩似的,內情不熟悉就敢上門搶劫,也就只有那群窮的眼冒綠光的海賊和膽大包天的商徒能幹的出來這種事了。
透過宋立仔細的講述,田健也算明白了,馬韓並沒有他們想象中的那麼弱,其有54國,按照宋立所說,每一國至少能動員700的兵力的話,這馬韓就能一口氣出動近四萬兵力,這軍事實力,不算是個小國了。
可若是換個角度,他田健又不是來滅國的,於是他將自己想象成鮮卑胡人,他們,該如何對付馬韓呢?
對比大漢,明明實力遠超胡人,可是每每都被入寇的胡人搞得焦頭爛額,原因為何?胡人的騎兵神出鬼沒,是主動進攻的一方,大漢即便實力更強,但是隻能被動防禦,也就落於了下風。
如今的他們,就是海上的胡人,四處劫掠馬韓,他們有載重更強,機動速度更快的船隻作為載具,反觀對面的馬韓呢?空有實力,但是沒有大一統的體系,沒有完善的官僚體系運作,根本不能發揮出這個國家的真正實力。
“哚哚”田健用指尖輕輕敲擊著案几,暗自思索起來,馬韓這樣的體系對他們有好處也有壞處,好處便是不用擔心遭到對方迅速集結重兵對他們阻截,壞處嘛,那便是糜、王兩家南下可能起不到調虎離山作用了。
深入腹地想必是做不到了,這快到臘月了,馬上漢水要結冰,到時還真有可能在半途被堵住。
看來這一遭伐韓,真的要當一回海賊了。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啊。”田健感嘆一句後,拉過一旁不敢說話的宋立,湊到案几上的地圖,指著上邊的位置道:“知道附近的別邑在哪兒嗎?”
.....
一卷剛剛卷制好的乾草,被大力拋到草垛的上方,只那麼一下,草屑、飛蟲、煙塵亂飛,像是把白色大手,將幹活之人籠罩在其中。
“咳咳...”
張宇被這股煙塵嗆了滿臉,有小土塵進了鼻腔,他一時難以呼吸,拖著疲累的身軀趴在地上爬了出去。
“啪!”
一聲爆裂的鞭梢聲響起,一條鞭痕在張宇那身看不出來形制的衣衫上顯出身影,那鞭痕像是沼澤地上的車轍印,先是乾涸,然後一瞬間被水跡填滿,不同的是張宇身上的水跡是紅色。
“回去幹活!你們這些卑賤的漢人奴隸!”一個渾身紋身,臉上、耳朵上眾多穿刺的部落勇士,再次甩了甩鞭子,呵斥道。
冷冷的眼光掃視眾人,見到無人敢與他對視,皆低頭前行,默默幹活,監工這才作罷,坐下繼續喝著米酒怡然自樂。
張宇的慘狀並沒有引來同伴的幫助,他是漢人,這裡的奴隸大部分也都是漢人,只是這裡的漢人奴隸來源大多是邊境劫掠,亦或者商事購買,而張宇有所不同,他是主動越境,嚮往傳說中無上下尊卑、無壓迫剝削的馬韓、人人安居樂業的、他心中的這片樂土,他殺死了上任監工,帶著被蠱惑的夥伴,逃離了漢境。
然而,現實狠狠地打了他的臉,他們剛剛抵達馬韓,就被當地首領捉去當作了奴隸,馬韓的確是無上下尊卑,可那是部落首領之間,普通部落民照樣是要分三六九等的,更不要說奴隸了,生產力不足的社會,奴隸是必不可少的一種耗材。
奴隸中間也是分派系的,被擄獲的最為團結,他們根據原戶籍,互相掩護。被買賣的最為頹喪,他們原先的一切已經化為烏有,眼睛裡已經沒有了光,而張宇這種逃亡者呢?是被所有人瞧不起的,是所有人嘲笑的物件。
張宇並不是一個好奴隸,自從心中的烏托邦被現實打了個粉碎後,他便在時刻與現實抗爭,他有過三任主人,都因為他的不服管教,而將他低價轉賣。
直到遇到這一任的主人,一個整日裡喝酒打人的邑借,此人根本不在乎奴隸的生死,張宇身上的鞭痕便是最好的證明,再多的反抗在邑借的眼裡,也只是增添些茶餘飯後的消遣娛樂而已。
沙沙的腳步聲響起,一名老態龍鍾的漢人奴隸靠近,給張宇披了一件乾草製作的斗篷。
“披上吧,這天氣啊,馬上就要下雪了,你這傷要是不注意,這冬天都熬不過去!”老漢帶著他們那個年紀獨有的灑脫,完全不在意自己的奴隸處境。
張宇抬頭,看見了對方樣貌,這老漢姓胡,是個獸醫,與其他體力耗材不一樣,胡獸醫的生活還是勉強算作人的,張宇不解,卻也瞥見了對方裸露在外瘦骨嶙峋的軀體,擺擺手將斗篷掃開,拒絕道:“老丈還是看顧好自己吧,某不需要。”
“嘿,別看你這一副傻樣,還是個心善小夥。”胡獸醫看看四周,再看看喝酒的監工,蹲下來一邊幫張宇處理傷口,一邊道:“老漢我大限將至,人與獸都是血肉,醫術也都是一個道理,這斗篷,乃至我這全身,將來都會屬於你等,別犟了。別動,這可是用在牛身上的金瘡藥,也能治你這傷,放心,幾天就結疤了”
冰冷的感覺自傷口處傳來,火辣辣的疼痛有所緩解,聽著老漢嘮叨的話語,張宇趴在地上不肯動彈,淚水一下子溢滿眼眶,乾草屑被他捏在手心,整個身子都在顫抖。
“你在幹什麼?”邑借啟節剛剛從外邊趕回來,正在為如今四處鬧海賊之事煩惱呢,就看到自家的奴隸在給另一個奴隸裹傷,頓時怒氣上湧,大聲呵斥起來。
“大人,我在為他治傷,奴隸好了也能為大人幹活不是?”唯唯諾諾的聲音響起,不待他的解釋說完,聯想到那些海賊漢人身份,控制不住情緒的啟節快步上前。
“砰砰砰”急促的腳步聲。
“琤”刀鞘摩擦的拔刀聲。
“哧”血珠泵射的聲音響起,張宇瞪大了眼球,望見了剛剛還在為他治傷的老者,死不瞑目的眼睛,臉上帶著驚愕,嘴唇微張,似乎臨死前仍舊在解釋,手臂張開像是在阻擋,手上還有些黑色草藥,那是剛剛為他搽傷的手指。
胡老漢的死驚呆了在場的奴隸,他們帶著絕望的眼神看著那一具倒地的屍體,胡老漢算是資歷最老的一批奴隸了,雖然沒有逃跑的勇氣,可還是竭盡所能的幫助每一名奴隸,治傷、餵食,多少人是在他的手下得以活命的?
“啪”終日裡緊繃的那根弦終於斷了,奴隸們的眼睛霎時間充血,身體戰慄,像是被逼到懸崖邊的羚羊群。
“呀!弟兄們,這是不給人活路啊!”正在叉草的奴隸見狀發一聲喊,舉著叉草的木叉快步上前。
“上啊!殺了他們!”有人將牛棚的牛趕了出來,衝擊那些趕來鎮壓的馬韓人。
“噗!”尖銳的木刺在奴隸的助跑下,輕而易舉的刺破了監工的腹部,監工不可置信的望著自己被捅穿的腹部,鼓足力氣想要拔刀,卻被對面滿是血痕的漢子咧著嘴一把奪過。
體弱的奴隸將刀舉得老高,再一刀揮下。
“啪嗒”一顆大好頭顱落地。
“呀!”有剛剛殺人的奴隸大喊,發洩自己的恐懼。
“嗚嗚!”有被反殺的奴隸捂著傷處痛呼。
“啊!我跟你們拼啦!”地上的張宇在場面失控的一瞬間,自地面跳起,抓住了那名殺死胡老漢的邑借腳踝,奮不顧身的架勢,讓正要脫身的邑借猛地撲倒在地。
“大人!”手下拔刀就要來救助,卻被那些反抗的奴隸一個接一個的撲倒在地。
“呀!”倒地的啟節被摔得腦袋一黑,緊接著便是恐慌,他握緊手中的鋼刀,不斷向後方的敵人揮砍過去,試圖逼退對方。
然而此刻心境失守的張宇完全陷入了瘋魔,他不顧疼痛,以血肉之軀一把握住了啟節揮舞的鋼刀,鋒利的兵刃輕鬆割破了他的手掌,血流滿地他也渾不在意,對方的力氣太大,他把握不住刀鋒,於是他左右手合力,試圖控制住對方的兵器。
可惜瘦弱的張宇即便左右手合力,也抵抗不住啟節的大力,眼看著左手手掌要被割斷了。
“呀!”他發一聲喊,整個人壓上去,將啟節持刀的右手壓在地上,沒有了雙手的張宇,喘著粗氣,是一頭惡狼般,眼神閃爍危險的光,他掙扎著,不顧刀鋒、刀尖對他造成的傷害,一點點挪動身子。
“咔嚓!”張宇終於將自己的牙齒湊到了啟節的脖頸上方,然後便是向下狠狠地一咬。
身下的敵人在那一瞬間,就像只洩了氣的皮球,無力的放棄了抵抗。
血是溫熱的,不停的撲打在張宇的臉龐上,他躺在一具不停冒血的屍體上,胸腔急促起伏。
“哈哈,啊哈哈哈。”瘮人的笑聲響起,張宇就像索命的惡鬼,臉上露著獰笑,他的身子很虛弱,但是不耽誤他殺人。
終於有了把可用武器的張宇起身,左手已經不能用了,他只是用布簡單纏繞著,右手拎著把鋼刀前進,遇到與他們纏鬥的敵人,過去便是捨命的一刀,在他不要命的攻勢下,敵人往往落荒而逃。
“贏了!打贏他們了!”終於,附近的馬韓勇士被他們打散,四處逃竄,有人舉著武器高呼道。
然而,他們高興的太早了,遠處矮牆後一陣腳步聲響起,那是馬韓人集結的聲音。
“嗖嗖嗖!”
雨點般的箭矢打了下來,剛剛還在慶祝勝利的奴隸們遭遇到了滅頂之災。
這些沒有任何防護,體力又差的奴隸們根本無法抵擋鋒利的箭矢。
“砰!”張宇再一次的倒地,一根箭矢射入了他的肩膀,巨大的力道將他拖倒在地。
他四肢用力,奮力挪動到一具屍體邊,上前八爪魚般抱住了對方,然後便是一個翻滾,讓尚有餘溫的屍體發揮其擋箭的作用,至於效果,交給天意啦。
“快,找掩護!”
“進屋躲避!”
有幸存的奴隸們招呼各自找掩護,此刻他們心中的暴戾剛剛降溫,又有危機到來,躲避箭矢的他們是前所未有的沮喪,那是找不到出路的絕望。
“沒法子,只有等他們靠近,跟他們拼了!”那個滿臉疤痕的漢子齜牙道。
“對,殺一個保本,殺兩個賺了,我反正是保本了!”有人啐了口唾沫豪邁道。
“張小子,死沒?”躲在木頭背後的疤臉漢子問道。
沒有回話,但是幾人都看到前面空地上的一具屍體動了動,皆面露微笑。
“哈哈哈,你那一口絕了,我們兄弟一直想要嚐嚐那廝的肉來著,沒想到被你搶了先,以後,你就是我等的兄弟了!”疤臉漢子見狀笑道。
“兄弟?黃泉路上的兄弟嗎?”一名身上中箭的瘦高個,身子貼在土牆上,面露苦笑接話道。
“哈哈,黃泉路上的兄弟也可以啊,有你等陪著,想必也不寂寞,說不定還能合力殺些惡鬼呢?”有人毫不在意這喪氣話,笑道。
“等會兒跟著我衝,聽我說,弓箭手就怕近身,只要我等近了身,那些人必然崩潰!”疤臉漢子像是個懂兵事的,向左右招呼道。說著他自己也有些喪氣,“可惜我等體弱,不然乘此時機繞到敵人一側,發起衝擊,必然取得勝利。如今處境,就怕敵人放火啊!”
眾人聞言,看了看四周的乾草,覺得有理。
然而,說什麼來什麼
“嗖嗖”箭矢破空聲再次響起,讓這些倖存者絕望的是,這一次的箭矢上帶著火光。
“退,退往空地,馬上就要有大火了!”有人從掩護地躍出,一邊後撤一邊呼喊,然而,他身子剛一露面,就遭遇到了箭雨的覆蓋,一連幾隻箭矢入體,神仙難救。
“噗噗”
上邊的屍體上傳來一陣陣箭矢入肉的動靜,讓張宇有些安心,可是望著陷入絕望的同伴,他又十分著急。
“殺啊!!”
震天的廝殺聲響起,有屍體壓著,張宇頭有些暈,掌中刀握的反而更加緊了。
“敵人終於發動進攻了嗎?”“噫?不對,他們廝殺怎麼喊的是漢話?”
箭矢不再落地,張宇鼓足勇氣掀開屍體,這才發現,剛剛進攻他們的馬韓勇士,正在遭遇一邊倒的屠殺。
鐵甲罩身,長矛推進,箭矢橫飛,後邊的那支軍隊以無敵之姿碾壓著剛剛就要覆滅他們的馬韓勇士。
最讓讓張宇淚目的是,軍陣裡豎起的一杆漢旗,上邊的字他認識,那是一個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