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抵港(1 / 1)
中平六年,十二月上
遼東郡,沓氏
冒著白色泡沫的海水被拍打在沙灘上,白色的描邊與沙子糾纏,映襯出不同的圖案,像是造物主斑駁的畫作。
海浪沒有疲倦般湧起落下,新擴建的碼頭邊,豎起了許多的木製高塔,其中有座石制的高塔格外顯眼,即便沒有完工,但是其巨大的身影,已經是沓氏港口的一處地標了。
天微亮,就有勤勞的石匠爬上了木頭架子開始施工,灰色的身影上上下下,堪比像是努力建造巢穴的工蟻。
“老丁,這麼早上工,不多睡會兒?這種天氣正是好睡覺的時候。”塔下有正在修整石頭形狀的石匠對著正在往身上綁繩子攀越上塔的丁晨道。
“嘿,沓氏老爺們有錢,也願意花錢,正是咱們攢錢的時候,現在不抓緊時間,以後可沒有這樣的好活了!”名為丁晨的石匠擺擺手,說著自己的想法,手腳麻利的將自己身上的繩子綁好,並且立刻往上攀爬起來。
“小心!清晨露水重,小心腳滑!”下邊忙活的石匠搖搖頭,見他上塔,立馬提醒道。
“知道,你們搞快點,別讓我等你們的磚!”丁晨頭一直向上望著,手腳並用的上塔,口中直接回道。
剛剛上了有兩層樓的高度時,丁晨不由自主的攏了攏衣衫,海風呼啦啦的吹,讓他都有些睜不開眼。
“老丁,來這兒!”塔上已經有開乾的工友了,招呼他到一處木板隔成的庇護所,那裡就像個巢穴,擋住了四面八方的風。
丁晨沒有動彈,他抬眼四望,他沒有對剛剛的工友說實話,他來這麼早其實是因為他喜歡站在高處的感覺,特別是在石塔上遠望天地,頗有一覽眾山小之感。
不遠處的造船廠,風車還在呼啦啦的旋轉,聽說那物件能不停的汲水,老家的木匠來觀摩了幾回,在村子裡也做了架,好用是好用,就是容易壞,村裡老人都說木匠的物件嬌氣,沒有那什麼翻車耐用。
沓氏縣城內已經有了好幾柱炊煙,推著手推車進城的百姓人流擁堵在城門口,眼神極好的他,從那兵卒的動作以及百姓後退的姿態,彷彿能從風中聽到城門兵卒呵斥百姓排隊的聲音。
最吸引眼球還是城中最高的建築,也是沓氏最有代表性的建築、還是沓氏最富,聽人說洛陽毀了,現在是天下最富的地方,遼東商社大樓。
那裡的燈火徹夜不息,即便樓裡沒有客人,也沒有人會想去熄滅樓內的燈火,就像商徒那裡走出來的商徒常說的,爺有錢,隨便燒。
“嘖嘖,那一年得燒多少燈油啊!”丁晨的思緒忽地飄遠,忍不住感嘆了句。
接著他的視線轉移,看向了海天交接之處,那邊是太陽昇起的地方,他最喜歡在這高處看到金日從那大洋裡升起,每當這一刻,他都與老祖宗有種共鳴,太陽就是一隻金烏變的!
“噫?那是個什麼?”忽地,丁晨的視線被金色的波濤裡的一處黑點吸引,他眯著眼睛仔細看了眼,然後興奮的越近那一處木巢穴,衝著一名迷迷糊糊的胖子道:“楊胖子!你那望遠鏡拿出來看看,有船了!”
“呃?”楊胖子被他推醒,抹了把嘴角的涎水,伸出胖手將丁晨擋開道:“這望遠鏡這麼金貴的物件,我可不放心交你手上,在哪兒?我自己看!”
楊胖子其實是這處燈塔的管理員,負責望哨和報信,自從石塔的高度超過木塔之後,楊胖子就來到了石塔的最高處,整日裡與他們這些石匠為伍。
“嘿,真是船!還是一支船隊,乖乖,這麼多船。哪家的商船?”楊胖子將眼睛湊到望遠鏡前,按照丁晨的指示望了過去,頓時嘀咕道,同時他反應過來後大聲道:“快敲鐘,有船進港啦。”
鐺鐺鐺,代表船隊進港的碼頭銅鐘響起。
“有船隊進港啦!”有人聽聞鐘響,激動地在棧橋上跑過,試圖將訊息傳遞到各處。
鐘聲像是給碼頭這頭怪獸注入了活力,又像是給整個碼頭機器上了發條,無數的碼頭從業者,苦力、稅吏、車伕、倉庫擁有者、商徒、乃至妓女紛紛行動起來,他們從各種不知名的角落裡鑽出來,開始張羅起自己的生意。
剛剛還死氣沉沉的碼頭突然活了過來,棧橋邊的小船被人駕駛著遠離,亦或者前出作為船隊的引航船。
“譁”繩索從木架上的滑輪中間穿過,棧橋上的搬運工們在更換不合適的繩索,並且調整吊杆的位置,以便稍後更為快速的吊裝貨物。
“哞!”聽聞銅鐘聲響的車伕趕來了不情不願的牛車,試圖搶下今天的第一單,然而在他的前方,已經有無數推著獨輪車的青壯在排隊了。
最悠閒的應當是港口附近最大的地主——糜家管事了,其人揹負著雙手立在碼頭附近的一處酒肆二樓,眯眼看著遠處漸漸顯出輪廓的船隊,嘴裡卻在追問:“現在股票價多少了?”
“掌櫃的,你問的是鹽業股?還是海賊股?”小廝一愣,又立馬問道。
“廢話!那鹽業股都到兩千五百金了,你看掌櫃我買得起嗎?我問的當然是海賊股了!”掌櫃瞪了這不太聰明的小廝一眼呵斥道。
“哦哦!小的剛剛看過,海賊股因為一直沒有訊息,不少人沒了信心,股價低迷,現在都跌到4金5了。掌櫃要不再等等,我看還得再跌一陣子,那馬韓怎麼也是一國,哪裡有那麼好打!?”小廝回道,並且順帶發表著自己的意見。
掌櫃抬起手,制止了小廝的話語,窗前的他拿起一杆用透光性最佳的水晶製作的望遠鏡,向著海邊望過去。
掌櫃的瞳孔在看到船隊的輪廓那一瞬間,猛地一縮,他回頭一把拉住剛剛說話的小廝,急聲道:“快,去交易所,收購所有票架上的海賊股股票,不要放過一張,這是官方匯票,沓氏通用,不夠就找交易所的掌櫃借,就說我要的。
快,用家裡剛剛買的馬,以最快的速度去!
給,這是糜家的令牌,你直接走官道。
這事你要是辦成了,這個月的薪水翻兩倍,不,三倍!你要完成,我給你五倍薪水!”
掌櫃的臉色激動,說到最後,攤開的五指簡直就要貼到了小廝的臉上。
小廝先是被掌櫃的語氣嚇了一跳,然後臉色激動得通紅,不顧什麼禮節了,徑直轉身噔噔噔下樓。
“駕!”
“噠噠噠”
聽著樓下小廝打馬的聲音響起,掌櫃像是被人抽乾了力氣,一下子癱倒在榻上。
“哈,哈哈,發了!”嘴巴咧得老大,掌櫃糜春的笑怎麼也壓制不住,要是小廝能做到他所交代的,光是今日的收益,就足夠他下半輩子的花用了。
“不行,我得親自去看看。”
說著糜春下樓,騎上匹小毛驢就往城裡趕去。
遼東商社大樓
經過一個多月的擴建,大樓已經頗具規模了,公孫度與糜竺對沓氏是抱著放縱商人的態度治理的,所以對商徒的建築並沒有限高,反而給予了許多的便利,大樓周圍的建築街道被一一併入了商社的名下,這裡成為了沓氏名副其實的商社一條街。
股票交易所就位於商社大樓的內部,也是這座大樓的核心行業。
小廝騎著駿馬越過熙攘的人群,來到一片錦繡的商社街,此地的人流常年不減,蓋因有錢的地方總是不缺人手的。
馬匹未停,人就已經跳下馬去,小廝藉著馬速一下子就衝進了大樓,只給門口的夥計留下了句:“照顧好糜家的馬!”
快步進入大樓,小廝行進間抬頭,頂上的那個最為閃亮的金色牌子,上邊的價格已經飆升到兩千六百金了。
“嘖嘖,又有多少豪商來沓氏了啊?真是有錢!”小廝快走間感嘆。
此時人們也算是看出來了許多門道,富商的增多,會變相抬高股票的價格,中原的亂局使得沓氏彙集了許多豪富商徒,他們能夠一擲千金,在意識到遼東鹽業股票的價值時,自然是想要分一杯羹的,大手筆撒錢想要獲得一枚,可惜大家已經看出來了鹽業股票是隻下金蛋的雞,將那枚銅牌看得十分緊要。
“最近鹽業股沒人買賣了呢?嘖嘖,上個月,有人花了兩千五百金換得一股,高興地不得了,你看這還不過旬日,股價就漲了一百金...”身邊商徒的議論聲傳進小廝的耳朵裡,讓他也情不自禁點頭,自己要是有股票在手,打死也不會賣的。
小廝抬頭,看到二樓的一處大木板上,正在標示的是海賊股的價格,上邊的價格比小廝上次看到的還降低了些:4金3
海賊股的低迷,使得這邊的買賣行顯得頗為冷清,一個精美的木架上擺放了數十枚用於售出的股票的銅牌,每一個銅牌的下方標好了賣家願意接受的價格,這是商徒們自己想出來的股票交易方法,一切手續交給交易所,不需要自己親自吆喝。
“踏踏踏”身後的人群跑動的聲音響起,預感到不妙的小廝加快速度,幾乎是用飛的,一下子撲到了交易所的櫃檯上。
“啪”一沓嶄新的匯票被拍在櫃檯上,小廝驚惶的看了後方擁擠的人潮一眼,用出此生最快的語氣道:“票架上的海賊股,我全要了!不二價!不夠的錢,記在糜春的賬上!”
在看到人潮就快湧上了二樓時,他情不自禁拍打著櫃檯,衝著一臉傻樣的夥計怒吼:“愣著幹什麼!?快快!”
夥計被小廝的怒吼給驚醒了,一把抓起櫃檯上的匯票,粗略的瞄了眼,然後扔給後方發愣的同伴。
“你,記賬,約150金。”
招呼起其他還在打哈欠的夥計,
“幹活了,記錄價格,更新股票資訊。”
“快快,有人買賣,出價150金,買入35枚。”
不過三息,一個裝有銅牌的木盒被交到了小廝的手上,上邊還附有此次交易的賬目,另有遼東郡府的稅票資訊。
“客官,這是你買的35股,請點檢!”夥計親切的聲音響起。
小廝反而大怒,指著股票架上剩餘的那些亮閃閃的股票罵道:“乃公不是讓你將剩餘的股票也給取下嗎?不夠的錢記在糜春的賬上!”
夥計生硬而不失禮貌道:“抱歉客官,本櫃檯只辦理買賣事宜,記賬賒賬借錢請移步到隔壁!”
“你....”小廝指著夥計的臉,剩餘問候話語還沒有出口,就被後面的人流給擠到了一邊。
一個身強力壯的大漢,將小廝一屁股頂到了一旁,一巴掌拍下一盒金子大聲道“海賊股,我出4金5....”
“我出4金6....”
“我出5金....”
二樓不斷擠上來的人手,紛紛喊出了自己的出價。
樓下的商徒正在疑惑時,後續衝進來的人潮中有人喊出了一句訊息:“征馬韓的船隊返航啦!!”
“轟...”
整座大樓一下子像是馬蜂窩,嗡嗡響個不停,紛紛拿出身上的錢財,想要買上一張海賊股,欲要登上發財的階梯。
海賊股一下子從爹不疼娘不愛的渣股,變成了人人追捧的香餑餑。
“5金...”
“某出6金...”
“某出8金...”
股價在競相出價的過程中,不斷的被人抬高,很快就突破了成本價,讓許多因為投資了海賊股的商徒鬆了口氣,一下子咧開了嘴笑起來,這下總算是回本了啊。
直到出價到了10金,才讓熱情的人群漸漸冷靜了下來,這已經是成本的兩倍了,沒有人能預料此次征伐馬韓的繳獲會有多少?萬一船回來了,但是沒多少繳獲呢?兩倍獲利已經是商徒們預想中的最好情況了。
“我出15金!”
但是場中總有一些別有用心之人繼續抬高著股票,這些人是最先洞悉股票交易貓膩的人群,他們不以股價背後的錨定物為準,而是透過撥動股市上的行情來獲利。許多聰慧之人,竟然在這小小的沓氏城,完成了從田舍夫到身家上億的豪商的身份轉變,沓氏民間一直流傳著他們的神話。
沓氏縣府
“征馬韓的船隊回來了?有沒有子方的書信?”糜竺起床正在梳洗,就聽手下前來彙報港口進船隊之事,立刻追問道。
“有的,這便是二爺透過快船送來的書信。”手下恭敬的遞上有蠟封的竹筒,裡邊就是糜芳的親筆信。
扔下刷牙的毛刷,糜竺一邊拆信,一邊往屋內走,笑著道:“交易所那邊,現在應該挺熱鬧的!”
目光不停在信上文字上掃過,糜竺臉上的笑怎麼也掩飾不住,讚道:
“好啊!田健這廝用兵犀利,一下子攻滅了兩國,還席捲了兩國多年積存的財富。
子方這一次的工勞同樣不小,為大軍後勤,也算是一樁不大不小的資歷了。
唔,我家部曲也襲擊了南方沿海,收穫同樣頗豐啊!”
停頓了下,他趕忙指揮手下道:“快,將這段話抄下來,馬上公佈出去,免得那些商徒說咱們搞黑幕,哈哈。”
隨著時間發酵,商徒與海賊聯手,去洗劫馬韓這事在民間已經不是什麼秘聞了,縣府還專門在城內貼了告示,公佈了這一戰的繳獲,一下子讓沓氏的男女老少湧到了港口,想要看看那些商徒們投資的回報。
船隊漸漸接近了碼頭,巨大的船身很快擠滿了航道,其在港口領航員的指令下,一艘艘海船按順序前往碼頭卸貨。
“喲嚯!終於回來了!”糜輝臉上黢黑,顯然這段時間沒少勞累,望著岸上歡呼的人群,他揚起雙手大聲喊道。
“喲嚯”所有的水手也都伸出了手大聲歡呼起來,港口一下子陷入了歡樂的海洋。
“吱呀。”木製吊架旋轉,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音。
“你們得多找些人,這是批硬貨!”船上的水手一邊給貨物綁上繩結,一邊朝下邊吊裝的師傅大聲道。
指揮吊裝的師傅心領神會,招呼剩餘的青壯一起來。
“吱吱”黃牛轉動絞盤,加上青壯合力的拉拽,一大包看著就死沉的貨物被吊裝下了船。
恰在此刻,一陣海風颳過,掀開了貨物上邊的篷布一角,露出了金黃色的光。
“哇!黃金!”圍觀的人群頓時發出一陣驚歎。
“哈哈”望著下邊那些看著黃金流口水的人群,糜輝仰頭喝口酒水,笑著對手下道:“你說他們要是知道就這一箱黃金,他們會怎麼想?”
馬韓國不以金銀為貴,所以黃金並不多,但是一個小國總是有些積存的,大軍搜刮而過,也只有這點兒黃金了,對糜家這樣的豪商來說,並沒有將其放在眼裡,此時的行為,也只是給他們此次行動做個廣告而已。
黃金之後,便是更多的銅塊了,馬韓的銅出乎意料的多,且銅礦石的品位頗佳,也怪不得馬韓軍隊習慣使用青銅武器了。
碼的方方正正的銅塊被調運下船,一連運了十幾輛大車都沒有停下,旁邊的大船解除安裝的又不同,那是一卷卷被捆紮結實的絹帛,像是破麻布一般被水手扔下海船,再被棧橋上的青壯合力搬運入倉庫。
“快快,這裡。”倉庫所有者笑得合不攏嘴,招呼青壯運輸貨物入內。
“哇...”人群再次發出驚歎,原來是因為水手的失誤,一包糧食被撕破,大把的糧食被揚在了空中、棧橋上、海水裡,頓時讓這些小民發出了惋惜而又羨慕的聲音。
一包包糧食、絹帛被卸下,似乎沒有窮盡般,不斷的進入岸邊倉庫的大肚子裡。
“嗚嗚...”做倉庫租用生意的人哭了出來,大罵自己太過謹慎,他本以為足夠大的倉庫已經被源源不斷的貨物給裝滿了,剩餘的貨物不得不在他的注視下,進入了競爭對手的倉庫中。
眼淚未乾的掌櫃向著看熱鬧的人群伸出了手:“招工,泥瓦匠、雜工,修倉庫,價錢好說...”
大部分的水手在卸完船之後,就如撒韁的野馬,跳下海船,在大批的商徒、妓女、酒客的簇擁下,出入酒肆青樓,花錢如流水,就像要彌補自己在海上的非人生活一般,瘋狂的花錢、享樂。
這副場面給了許多沓氏少年終身難忘的震撼,那便是出海之人一次的收穫,便能換來他們一輩子難以想象的財貨,讓許多蠢蠢欲動的少年人走上了跑海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