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憂患(1 / 1)
昨夜剛剛落下一陣大雪,重新將襄平城刷成一片白色。
城中各處因燒煤而時時升起的煙柱,給了這座城增添了些許的灰。
灰白相間中,襄平城的百姓頭一次在寒冬之中感受到了別樣的溫暖。
“吱呀!”
木門被人用力擠開,一個跛腳漢子出門,抬頭望了望天地間的白色,再試探了下腳下的雪層厚度,他將身上不厚的衣衫扎得更緊實了些,朝裡屋人喊道:“都出來幹活了,掃雪了。”
沒多久,襄平大街上就出現了許多掃雪的身影,他們揮舞起掃帚、推雪鏟,將大街上的積雪掃開,這些人有的身有殘疾,有的年紀老邁,卻都在幹著力所能及的事情。
“嘿,昨日才傳回太守勝利的訊息,一戰攻滅高句麗、鮮卑、玄菟郡豪強聯軍,這種實力,此等軍功,這下子看誰還敢說太守壞話!”領頭的一名漢子手腳最為勤快,幹活時與同伴說起昨日發生的事情來。
“可不是嗎,這襄平城,人人都盼著太守的好,多少人的身家性命壓在了太守身上。反正某聽到那些豪族在玄菟郡戰事未明時說的那些怪話,心中就不甚爽利。一群小人!”一旁忙著剷雪的漢子接話道。
“就是,也就公孫太守體察民情,放在以往,誰會在乎我等老弱,說不定這個冬日都熬不過去。”眾人皆頷首,表示此話說到大家的心坎裡去了。
“看著吧,他們如此姿態,太守定然會處置彼輩的...哈哈,說不定菜市場又得砍頭了,我可是聽說玄菟郡那麼一搞,又是血流成河,玄菟郡豪族十不存一啊!”
“那是他們咎由自取,好好的日子不過,非要聯合外族,這種事情一旦幹出,別說太守,就是咱們老百姓,也會與他們過不去的。”
在公孫度刻意的輿論宣傳下,這場玄菟郡發生的戰爭,已經完全變成了豪族不滿官府而發起的一場有預謀的勾結外族的叛亂,這樣的說法下,此場戰爭的正義性得到了全郡上下的肯定。
而商徒豪強們不經意間表露的驕橫姿態,已經讓襄平城不少人察覺到了,其中最為敏感的,應當是這些貧民窟中苦苦求活的百姓了。
“吱呀”
隨著掃雪隊伍的推進,街邊木門開啟的聲音不斷響起,慢慢的,各坊的居民也使用自家的簡陋器具加入到了這支隊伍其中,而隨著積雪的清除,從冶鐵所拉出來的黑乎乎的煤渣被推車傾倒在大街上,再被這些漢子們鋪平,黑色蔓延,漸漸成為一條冬日裡安全保險的道路。
一間極為隱秘的靜室中,燃燒了一夜的香炭被人不斷的替換,滿室都是炭火的清香。
“諸位!如今該當如何?那公孫度一戰擊敗了三方聯軍,恐怕威勢更勝以往,我等當如何自處?”
中間的一位老者,輕輕放下溫熱的杯盞,揣著手向著在場的家主發問道。
“還能如何?該怎樣就怎樣!他公孫度在此前那麼好的機會都沒有下手,為了千金市馬骨,反而愈加善待我等。我看啊,各位無需擔憂,以我等如今之實力,若是少了我等的勢力,這遼東的各產業必然會亂了套的!量他公孫度,不敢對我等下手!”一側的抱著手爐取暖的老者出言,話語裡底氣十足。
然而,在場的家主應者寥寥,這種話在以往說說還好,此時說起來就有些不識時務了。
“都散了吧,都議了一夜了,毫無用處!我等又不能上戰場,改變不了任何事,如今這算什麼?跳樑小醜!先前的盤算落空了,面對現實吧,老了!身子熬不住,我先走了。”有家主在面前的矮几上一拍,揉揉酸脹的眼睛,撐著柺杖叫來小廝當即就要離開。
這一次無人阻攔,此前有多麼囂張,此刻這些人就有多麼惶恐。
就連互相對視,也都覺得對方不靠譜,是隨時可以出賣自己的人物。
漸漸的,室內的人走得差不多了,獨留中央的老者揣著手假寐。
“田老,你是公孫度的人?”一個在角落不說話的中年人突然向中央的老者發問。
自從各家主事退場就一直裝死的老者,睜開眼睛,看向了角落的年輕人,眼睛裡有著莫名的光:“賢侄何出此言吶?”
“無它,襄平城的商徒,這一次太過反常了。”中年人搖頭,語氣裡全是凝重,“小小商徒,什麼時候敢妄論朝政,干預一地政事的?”
老者正要說話,卻被中年人不客氣打斷:“你不要講那些歷史上的人物,那些人能進史書,就說明了膽大的商徒之稀少。而此次襄平城的大商社家主,悉數參與了謀劃,這不是簡單的窮人乍富可以解釋通的。這是有人在精心謀劃,誘人入局!”
“嘿嘿。年輕人,有你父親幾分火候。可惜,你醒悟得太晚了,覆水難收,已成定局。”老者並沒有直接回答,反而直搖頭,嘆息起中年人的才智來。
“年末了,該開年會了,去和掌櫃、夥計好好過個年吧!或許能挽回些局面。”老者起身,拿起了放在案几上的小火爐,悠悠然離開了。
“啪!”中年人一腳踢翻了面前的案几,怒喝道:“老匹夫!!”
.....
在另一處隱秘的靜室,陳江小心翼翼的推開屋門,朝內裡的人手點頭示意:“諸位都到齊了?”
“從事,都到齊了,一接到您的命令,我等就趁著老傢伙們不在,前來赴約了。”居中的一名青年人上前拱手道。
陳江面無表情,只是大剌剌的進屋,找了處位置徑直坐下,看了看四周一臉熱切的青年們,問道:“關於主公的命令,諸位有何看法?”
幾位青年互相對視一眼,還是由剛剛那位出言的人上前回道:“自然是一切以主公之命行事!”
卻不料陳江直接搖頭,用手指指了指在場眾人道:“我要聽你們的真實想法,是有方向,有概念,有思想的想法,若你等是些只會唯唯諾諾之人,也沒有資格站到此處。”
此時,最邊緣的一個小個子舉手道:“從事,主公關於資本、商社的言論我等參閱多時,以在下的淺見,遼東的大型商社,最重要的不是如何取利,而是如何生存下去!”
陳江一下子來了興趣,這幾日聽到的都是些大商社家主的傲慢言語,此刻聽到此人的話語,他禁不住好奇道:“哦?繼續道來!”
看到陳江表情,小個子似乎得到了很大的鼓勵,向在場之人施了一禮後道“諸位,遼東的大型商社集合了遼東絕大多數的資源,要想集合他們在以往因為種種因素,是絕對不可能的。
大型商社是在太守的絕對權威之下才能凝聚成型,那些自大的家主們都被一時的利益衝昏了頭腦,根本沒有看到此事的本質,沒有了太守的壓制,大型商社是很難維持下去的。
而且,遼東各商社未來面臨的局面也與從前有所不同,巨量的資源、精妙的器械會生產出一大批的物資,而這些物資的與鄉間的手工業生產,由於人力價格、物資運輸等因素,成本其實差不多,那時候最重要的,不再是供給方,而是買方了,也就是說市場的重要性將大為提高。
縱觀天下各州郡,我等能夠生產的東西,別的地方也能生產,而且因為距離、以及人力成本的因素,比我等產品的成本可能還要低些。而且,大型商社製造的巨量產品,也就需要巨量的產品購買市場,反觀天下,真正有購買力的人群又有多少呢?
士族貴族們,他們有自己的莊園、有商社,完全沒有讓我等賺錢的必要。至於平民百姓們?苦苦煎熬,能維持生計就不錯了。這就又說明了一點,我等的市場小的可憐。
沒有市場,大型商社就沒有出路,最終會自行崩毀的。
在這些日子的商社運營實踐中,我等正是體會到了這一點。而在遼東,我等其實還有一條活路,那便是在太守的羽翼之下,向軍方、向那些有餘財莊戶們提供產品,才能有些許喘息之機。”
此言一出,在場的青年們皆頷首,顯然這已經成為了他們的共識,不似那些高高在上的家主,這些真正在基層實踐的豪族庶出偏房子弟,對商社的運營感觸最為深刻,他們心中的憂患意識,也遠遠高於那些老朽的家主。
陳江聞言,心情似乎也被蒙上了一層陰霾,不過他見到青年人們臉上的憂慮並不多,好奇道:“所以呢?你等認為,商社的出路在哪裡?”
這時,輪到一開始招呼的陳江的英俊青年發言了,只見他向著陳江恭敬一禮,然後臉上多了些商徒中少見的霸氣,揮揮袖子道:
“自然是擴張!我等便是主公的爪牙,為主公提供爭霸所需的物資,商場亦是戰場,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每當主公攻滅一地諸侯,那麼當地的豪族生產就會被戰爭所破壞,當地的市場就會被遼東商社接手。
亦或者憑藉我等優勢的軍事力量,向周圍的小國擴張,威逼各國購買我等的產品,佔領當地市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