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1 / 1)
“咦?”糜輝站在山頭上,看到山間丘陵裡不時狂奔而出的狼狽海賊,口中驚疑道“這些人都是管承手下,如此情形,莫不是敗了?”
遠處山間的廝殺聲漸漸傳來,他的臉色變得嚴肅起來,拋棄與支援此刻只在一念之間,待轉身瞧見海船那沉重的吃水線,以及想到此次行動的特殊性,此刻的他與這些海賊之間算是戰友關係,而戰場乃生死託付地,容不下多少鬼蜮心思。
糜輝橫眉,拔出刀來,當即下令道:“強弩兵上前,于山路兩側設伏,支援敗軍,一定要立住陣腳。”
糜家本就是大豪商,此時因為糜竺的關係,從遼東郡府淘來了不少好東西,也都配發給了糜家的部曲手中,六石強弩就是他們弩兵的標配。
“王統領,你這把老骨頭就別往戰陣上跑了!快,招呼水手拔錨,揚帆。做好離開的準備。此行收穫已足,犯不著為這點斬獲在此逡巡。”
另一邊,他騎馬來到正在慌忙給自己套上甲冑的王馳身邊,拉著王馳略顯狼狽的衣衫喝道。要論船上諸事,還是王馳這老海賊熟悉,糜輝短時間內做出的此類決定。
王馳被糜輝拉扯著一吼,立刻意識到自己失態了,他看了看四周有些手足無措的海賊兄弟,將緊握的鋼刀擲在地上,罵道:“愣在這幹什麼?沒聽到糜統領的命令嗎?不要擔心岸上的弟兄,這些日子的磨難風雨都闖過來了,還怕他這馬韓的小陰溝?”
“去!”王馳將袖子挽起來,再度成為了殺伐果斷的老海賊,踢打著周圍的海賊道:“趕緊上船,拔錨,揚帆,弓弩也都給老子備好,要是那些蠻夷敢追上來,讓他們好看!”
一邊說著王馳一邊身手矯健的攀著船舷上甲板,對著四周行動起來的海賊大聲吼道:“把船都給我動起來,不要陷在淺水區,都給我到前邊深水區裡去。”
而此刻的糜輝已經從潰軍口中得知管承被大股敵軍包圍,正在緩慢撤退的前線情況。
潰軍的慌亂說辭讓他蹙起眉頭,多大的軍隊規模,這些潰軍也說不清楚,有說幾千人的,有說幾萬人的,不一而足。
“這是...捅了馬蜂窩?”糜輝心中不由得這樣猜測,難道是他們在馬韓國肆無忌憚的劫掠,引起了眾怒,讓這些小國團結了起來,全部於此地設伏?
甩甩腦袋,糜輝知道此刻的猜測盡皆無用,望著距離海邊不遠的丘陵,以及他們所處的沙灘地,他對那些尚在慌亂中,一心想要上船卻被糜家的部曲擋住的潰兵道:“不要急著跑,拿起鐵器,給我挖坑去。如此慌亂又怎能上得了海船,擋不住敵軍,你們都得死!”
“快去!”糜家部曲一個個眼神冷冽,口中喝罵道,舉著長矛威逼著潰兵用鐵製器具挖坑。
望著沙灘上還未搬運上船的物資,糜輝下令道:“多餘物資不要運上船了,一律搬上前來,灑上火油,用以阻敵。”
“其他人都動起來,在山路出口設定路障,只留下小道通行!”糜輝的脾氣變得暴躁,一支長矛被他握在手中,不時抽打那些慌慌張張計程車卒,口中不停的催促道。
他知道敗軍不可怕,可怕的是潰軍,他們沒有紀律,沒有組織,只會造成破壞,佈置小道的用意就在於控制潰軍,其在阻擋敵軍的同時,也在束縛敗軍的撤退的秩序。
另一邊
撤軍途中的管承分外狼狽,他的頭髮散亂,渾身沾滿泥漿,手中的鋼刀捲了刃,也早已沒有了坐騎代步,只能夠一瘸一拐的蹣跚前行。
管承望望後邊緊追不捨的馬韓人,他眼中露出了少見的驚駭,那是在見識到了馬韓人悍不畏死衝擊他們構築的鋼鐵軍陣一幕後留下的後遺症。
成群結隊的馬韓士卒,從林中狂奔而出,臉色狂熱,口中唸唸有詞,身上的刺青晃動,像是真有先祖魂靈作祟,特別是那些走上前的馬韓人祭祀,跳大神的威力超出了管承的想象,馬韓人在經過這些部落天君之後,一個個神情亢奮,臉上肌肉扭曲,腳步有力,抱著決死的心衝擊他們立起來的軍陣。
管承看到前排的長矛捅穿了一具馬韓人身子,還未來得及收回,就被後方的馬韓士卒拼命拽住,一下子失去了後續殺傷力,而其他的馬韓士卒則是踩著剛剛陣亡的戰友屍體,跳起來衝擊後方的海賊軍陣,任憑他們能輕而易舉殺傷當前的馬韓士卒,可是在這些屍體的背後還有無數個馬韓士卒,在踩著同袍的屍體繼續攻擊。
管承即便知道,這樣的亡命攻擊註定不能長久,可是落於守勢的他們本就處於下風,難以反制。
終於,海賊眾被對方這樣的搏命一擊給奪了心神,軍心一下子大亂,再也支援不住,開始不顧軍陣的完整性,大步的向後退去。
兜鍪、鎧甲、長矛、刀鞘,一切對逃跑有阻礙的東西,都被這些海賊扔了個乾淨,管承看著鬧心,很想拿起刀給那些小子幾下,這樣下去只會全軍覆沒。
然而,海賊這樣的行為反而給他們製造了多餘的撤離時間,那些沒見過世面的馬韓人,竟然紛亂的撿拾起地上海賊扔掉的兵器甲冑,有些甚至動起了刀兵,就那麼互相廝殺了起來。管承還看到那些互相攻殺的馬韓士卒的背後,又有一群人加入,變成了三方混戰。
“好機會!”管承見到這種情況,心中大呼道。此刻若是有一股精銳當先,回首一擊,定能輕易取勝。
可惜的是他環顧一週,士卒臉上都是心有餘悸的表情,毫無戰意,也毫無戰力。
搖搖頭,管承將那些不切實際的想法丟擲腦海,認清楚了現實。他又不是大將軍,手底下的都是些不法之徒而已,並非精銳,今日這樣的情形,能保住條命就不錯了!
“逃啊!”海賊眾這回是露出了原形,撒丫子朝海邊狂奔,從其行動舉止,臉上神色根本看不出來前幾日奮勇殺敵,視爾等宵小於無物的精銳模樣。
“給我追擊!不要停留!”肖古眼見著敵軍大潰,正是追殺殘敵的最好時機,高興地手舞足蹈,大聲招呼手下追擊。
出人意料的是,剛剛率領親衛追擊的他,上路不久就遭遇到了因為戰利歸屬問題爭端而爆發的內部火拼。
派出親衛解決爭端的他,被視為爭奪戰利的第三方,竟然造成了比先前更大的混亂聲勢。
“唔!該死!這些小國臣民,眼中根本沒有我這個王!都該殺!”肖古氣得直跺腳,那些本應歸附他的小國士卒,並不買他肖古的帳,在封建體制下的馬韓,肖古拿這些人根本沒有辦法。
“繞路,從兩側追擊,給我找到各國帶兵的左將,要是再發生此類事件,我拿他們是問!”肖古儘管跳腳,也無法改變面前的混亂情況,只能轉圜,選擇繞路追擊海賊。
...
糜輝終於看到了管承的身影,其人的狼狽樣子讓他不由皺眉,大呼糟糕,看這廝丟盔棄甲的模樣,後邊的敵軍氣勢豈不更盛?
“弩兵、長矛兵上前,阻擊追兵。”
他豎起手掌一揮,讓早就佈置好陣地的阻擊軍隊上前,準備作戰。
眼前亂糟糟的敵軍在狂奔,當遭遇到逐漸縮小的山道時,他們也在不知不覺間被糜輝佈置的部曲所看押住,不讓這些人擾亂後方的佈置。
“前方是個什麼情況?”糜輝扒開面前護衛的部曲,一把抓住一名潰兵的顫抖的手臂問道。
“好多,好多的馬韓蠻子!他..他們不怕死的!”潰兵嘴裡不停重複著這兩句話,像是得了失魂症。
“管承!”踏上道邊的大石,糜輝朝著有些無措的管承大喊道:“到後方組織兵力,必須將敵軍擋住,否則你我都得死在這。”
管承聞聲,看到糜輝組織的人手,知道糜輝出手支援了,心中感激的同時,終於記起自己的職責,用刀背揮擊亂糟糟計程車卒,踢打著身邊的潰兵,吆喝道:“還跑?海船已經離岸,只能打退追軍這一個選擇,聽我的!撿起武器阻敵!”
望著兩側站的緊密的糜家部曲,管承心中惴惴,將平日裡對糜輝的汙言穢語全部扔進了糞坑裡,看看他們身上的裝備,說是朝廷的正規軍都沒有人會反對,他們海賊費盡心思,拉著公孫度做虎皮,才從田健那廝訛了不足一百的甲冑,可看看身側這些個糜家部曲們,各個甲冑齊全,管承不由懷疑起組織行動的糜竺上下其手,給自家刨了多少好處回去。
而糜輝在知會管承後,親自上前走在大軍的前面,長刀與那些面容稚嫩的糜家部曲衣甲擦過,這些人便是糜家這些年的底蘊,按照家主糜竺的吩咐,他們來馬韓就是為了練兵,天下大亂,有戰力的兵卒才是他們家族自保的本錢,這一點,透過這一次對馬韓的肆意劫掠,體現的淋漓盡致,若是馬韓人的戰力稍微強一點,也不會讓這些比平民稍強的海賊逞兇!
“莫慌!爾等身上的甲冑比那些野人似的馬韓士卒好得多,相信身上的甲冑,相信手中的鋼刀,相信你們平時的訓練。”糜輝用刀敲打著身邊部曲身上的甲片,向著附近的部曲大聲喊道。
糜輝搖搖頭,沒有與那些擊敗管承的馬韓士卒交戰,他也知道對方的戰力不甚強,概因馬韓國的鐵器太少了,沒有炒鋼法、沒有漢家的高爐冶鐵,三韓的鐵器製造還是維持在秦朝乃至前漢的水平,產量低,還價格貴,讓此地的兵卒戰力上限就在那裡。
就算與王馳那廝有些不對付,但是他那番關於進步與落後的說法,糜輝還是深表同意的。落後之蠻夷,可能會一時佔些上風,可是由於其制度、文化、技術多方面的原因,會重新衰落下去。
“強弩兵準備!!”眼睛看著不斷逼近的敵軍,望著那些將海賊丟棄的鎧甲亂糟糟披在身上攻擊而來的馬韓人,糜輝皺起眉頭,舉起右手,並且口中大聲發令道。
丘陵山道的出口本就狹窄,加上糜輝有意的設定,以這地形根本就容不下大軍穿行,故而親眼看到敵軍,糜輝反而有些放鬆下來,長刀有節奏的敲擊著裙甲的同時,心中估算敵軍的距離。
眼見著等待的獵物落入了陷阱,進入了弩機射程,那些馬韓士卒緊緊追擊在那些潰敗海賊兵身後,已經換做鋼鐵武器的長刀揚起,就要結果了面前的海賊。
“射!”慈不掌兵,顧不上為那些在射程內的海賊默哀,且心知不能貪多的糜輝果斷下令射弩。
“嗖嗖嗖”
密集的弩矢飛出軍陣,筆直的插入追擊的馬韓人從中,不論敵我,強勁的弩矢激起一陣陣血花。
“隨我出擊!”糜輝拔刀,手臂高高舉起,帶領著手下衝向了被弩箭射垮的敵軍從中。
沒有四周包圍的優勢,沒有絕對的兵力優勢,這些馬韓追兵很快便嚐到了何謂精銳!
“當!”馬韓士卒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剛剛撿拾到的鋼鐵武器竟然破不了面前武士的鎧甲。
“嘿!”糜輝一肘將側方襲擊的敵人擊暈,長刀從下至上揚起,將前方衝過來的敵軍剖腹,頓時血肉腸子漏了一地。
“哧哧”利刃入體的聲音響起。
整齊的長矛刺出,敢於站著的馬韓士卒倒了黴,如糖葫蘆般被串起來。
“收!”軍官指揮矛兵收矛,而就在這收矛的間隙之間。
“嗖嗖嗖”一陣弩矢射出,隨著弩兵的支援,一臺精密的戰爭機器就此發動,殺人效率不可同日而語。
糜輝也在軍陣變化間回到了陣中,他看向那位振臂指揮的軍官劉與,眼裡充滿了欣賞!這正是糜家透過關係,從公孫度手下找來的正統練兵官!
就剛才糜家部曲的表現,這才是經制之師該有的模樣,沒有經過正規訓練的部曲,沒有上過戰場,更重要的是沒有合格的軍官,那麼部曲就只能是豪強看家護院的狗,始終比不上正規軍。
“殺啊”組織殘兵的管承見狀,帶著士氣復振的海賊從糜家部曲撕開的馬韓軍陣衝入,肆意屠殺著那些不佔優勢的馬韓士卒。
一炷香不到,面前的敵人已空,唯獨留下了滿地的殘肢斷臂,血腥味和屎尿味瀰漫在空氣中,糜輝抹了抹額頭汗水,望著那些腳底生風,逃散進山林間的馬韓人搖頭。
糜輝疑惑的看向舉著刀大罵逃跑敵軍的管承,眼神裡滿是不解,很想湊上前去,質問一句:“就這樣的貨色!你們是怎麼敗的?””
眼神在敵軍屍體上掃過,能夠追在管承身後一直殺過來的人數並不多,不敢想象這幫海賊是被這點人追殺到了如此地步。
“打掃戰場!重新佈置防線!”
“回收刀矛、箭矢!”
“來人將傷兵抬走!”
一條條命令被劉與頒佈,這一支人數五百餘的軍隊,在他的指揮下井然有序。
“撤吧!糜管事,以當前局勢,對方定不敢輕易動兵,而一旦動兵,兵力定然會是我等數倍!而且山道地形也只能阻擋一時,不能長久的。”劉與對著面上躍躍欲試的糜輝勸道。
“呃?”糜輝的愣住,然後馬上反應過來,此戰他們的目的已經達到,多殺人沒任何好處。
“只需留我以及十餘精銳弩手在此即可,以弩殺敵輕兵,可拖延其反應時間!”
“好!”糜輝頷首決定聽專業的,指派了幾名善於射弩計程車卒後,他招呼整隊的管承以及周圍的步兵道:“大軍有序後撤,依次登船,勿得慌亂!”
慢慢的,此處海灣再一次的漂滿了小船,成群的海賊奮力划槳,將自己帶離逃生的地獄。
王馳望著海面上密密麻麻的小舟,大大鬆了口氣,粗略一數人數,損失的海賊不多,家底還在!
將近一刻鐘後,糜輝立在海船上,望著海岸邊升起的濃濃黑煙,煙柱升起沒多高就被海岸邊長年的大風給吹散,使得這片海岸都籠罩在布匹燃燒後的煙塵裡,而在那黑色煙柱的背景映襯下,幾隻小船衝破濃煙朝著海船衝來,那是帶人斷後的劉與等人。
“呼!”糜輝看到斷後的兵卒被海船一一接上後,終於鬆了口氣,心中也在慶幸:還好!這一遭的變化中,他們糜家損失不大。
眼神從海面上移開,糜輝回頭看向了甲板上幾名被捆縛結實的馬韓俘虜。
“呵呵!”甲板上的馬韓人恐懼之色隨著船隻離岸越來越重,糜輝見狀不由咧開嘴笑出聲,八顆牙齒白森森的,旁人看過去,若吃人的猛獸。
接著他看向一側同樣義憤填膺的通譯,挑挑眉毛道:“讓他們交代清楚,這股突然冒出來的馬韓軍隊是個什麼來頭?”
“放心吧,管事。看這些人上船時的慫樣,保證他們全招!”
“嗯..”糜輝只是微微點頭,看看遠處的黑煙,以及駛向外海的船隊,不說話,轉身向著船艙走去,在進入艙門的那一刻,外邊傳來了重物落水以及馬韓俘虜的慘叫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