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人力(1 / 1)
“嗯?”趙真歪頭,僅剩的一隻眼眨了眨有點沒搞懂杜期的意思,片刻後他才反應過來。
“哈哈”他笑著著搖頭,也不急著說話,舉起酒碗飲下,滿是死繭的大手抹掉鬍鬚上殘留的酒漬。
望著杜期關切的眼神,他想起他們這些被公孫度從洛陽請到遼東的工匠們,同樣的境遇,同樣的經歷,讓他們這些無依無靠的大匠關係非同一般,擺擺手連聲道:“非也,我並不是在與那黃牛置氣,而是關於器械的一些問題罷了。”
“哦?說來聽聽,說不定我能幫你!”杜期聞言,眉頭一挑,心中好奇,器械怎麼就與黃牛產生關係了?說著他再度給對面的趙真續上酒,輕聲問道。
“杜兄知道工匠營的主業是打製器械吧?”趙真並不急著說話,先是反問道。
“嗯,這個如今遼東誰人不知?郡府的工匠營的神通廣大?多般器械出自你等手中,我聽說郡內許多人拿你等比作那公輸班、墨翟類的人物了。”杜期笑著恭維道,說得卻是事實,普通百姓可能不知,可遼東郡的大小商社可是對郡府的工匠營垂涎三尺,那裡面流出來的器械一個個有鬼神之效,能讓一個商社盈利翻上幾倍,被眾多商徒稱作下金蛋的母雞。
“嘿!”趙真聞言苦笑,連連擺手道:“那些閒人不知道,杜兄還不知道嗎?我等製作的大小器械,圖紙大多來自於太守,我也只不過是照貓畫虎之輩罷了,哪裡敢冠以魯班稱謂?要說公輸般、墨翟類的人物,只能是咱們這位神通廣大的公孫太守了!”
“嗯,的確!公孫太守學究天人,就連冶鐵也十分精通,當前的轉爐鍊鋼試驗也都是在太守的指導下進行的呢!”
杜期重重點頭,不住稱讚起這位將他們帶離洛陽獄的年輕太守,任他們活了大半輩子,也很難想象那麼一個年輕人,是如何擁有那麼多聞所未聞之知識的?按照此時的習慣,遇事不決找玄學,公孫度得仙人授法的傳說不知不覺在匠人口中傳了出去。
趙真對杜期的話語表示贊同,附和著點頭稱是,同時也講起了自己當前的困境:
“其實無論是各類木工機床,還是你們冶鐵所的鼓風、紡織商社的織機,其源動力在設計之初都是採用水力的。若是在南方那等全年無冰封之地自然無妨,可惜我等身在遼地,入冬後冰封數尺,實難利用水力。”
說到這裡,趙真笑著指指遠處牛棚道:“故而,我等只能使用畜力替代水力來進行生產。”
“畜力很好啊!便宜!除了拉得多點,臭了點,脾氣差點,沒啥毛病!”杜期很不解,為自己任勞任怨的老黃牛打抱不平道。
“杜兄說笑了!你那是冶鐵所,官辦的,有管辦牧場提供畜力,有太守為你承擔畜力飼養成本,自然是千好萬好!”趙真挑挑眉毛,戳破杜期的算盤道:
“你可曾打聽過如今襄平城的牛價?其已經隨著大量的器械投入使用,牛價也水漲船高了。而且某聽陳江那廝說,太守剛剛下令,讓管辦牧場籌集牲畜為來年的春耕做準備。這樣一來,襄平城已經一牛難求了,而那些剛剛購買器械的商社,又不能放著器械在那裡生鏽,如今一個個找上門來,讓某解決他們的問題,這個,著實難辦!”
趙真臉上愁容一片,手背拍在手心上徐徐說道。
“唔!?”杜期皺起眉頭看看趙真,有些疑惑道:“趙兄如今這官當得可真夠累的,操心那麼多!”
趙真白了說風涼話的杜期一眼道:“器械是某的道,某也想看看太守描述的那種人人使用器械生產時的場景,那時與現在一定會有很大不同吧!”趙真眼神放空,說起公孫度給他畫的大餅,他的語氣充滿了嚮往。
“而且,作為工匠營的統領,為器械製造一種新的動力源,某責無旁貸,總不能萬事都去求太守,”趙真說得斬釘截鐵,在他看來公孫度已經給傳授了那麼多的機械知識了,若還是不能解決麻煩,就是他們這些學生的資質問題了。
“杜兄,你說。什麼東西比牛便宜,還能吃苦,好養活,力氣還不小的?”趙真一想起那些找上門的商社管事的要求,掰著手指問道。
“哈?”杜期聞言笑了,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案几上的酒碗都被他不小心灑了去,酒水沿著岸幾邊緣流淌,如珠簾般滴落在地。
他是真正在鄉間生活過的,也曾經在黃巾軍中戰鬥過,他知道什麼是真正的人間疾苦,故而聽到趙真的詢問,他幾乎是下意識的就想到了人。以杜期的閱歷看,這世上,還有比人還賤的東西嗎?有比人還能吃苦,還能幹活的東西嗎?
“杜老?有那麼好笑嗎?”趙真看見杜期嘲笑模樣,有些生氣了,故而語氣都加重了幾分。
“不是!”杜期反應過來,連忙擺手,順帶擦乾眼角的淚後,抬起腦袋,正對著趙真嚴肅的眼神,手指著兩人,一字一頓道:“你要找的,不就是人嗎?”
“啊?”趙真一愣,倒不是為這個答案發愣,而是為杜期的發笑之原因,他實是無法理解的。
趙真搖搖頭,甩去過多的雜念,給對面的杜期續上酒,繼續道“不瞞杜兄,人的確是第一選擇。只是人的力道還是太小,比不過牛馬啊!當時在郡府校場上試驗的人力踏板裝置我也曾考慮過,可就是力道太小,不適合商社的器械運轉。”
“力道?大小?”杜期緩過氣來,聽到趙真提出的問題,想了想試探道:“趙兄還記得那一日你在郡府裡給我等講的槓桿原理嗎?那不就是個調整力道大小的方法?”
“什麼?”趙真的腦海中如一道亮光閃過,反應過來後立即手指沾酒在案几上畫起來,口中唸唸有詞:“增大力臂來增加力道的輸出...距離太遠....佔地方”
皺著眉頭,他望向窗外,忽地瞥見城北冶鐵所高高聳立的高爐,靈光一閃:“對了!可以立起來啊。而且這樣一來的話,根本不需要考慮人的力氣大小,老弱婦孺皆可。”
杜期眨了眨眼睛,聽著對面的趙真口中的嘟囔,他探出頭,看著趙真拿出隨身的小冊子,開始繪製新的器械來,看模樣,像是個立起來的大輪子,就是不知道用處如何。
“杜兄,這些零件,多久能給我?”正在頭腦風暴的趙真沒管那麼多,撕下一張繪製的鐵製零件圖給杜期,急聲問道。
杜期接過來,看了看上邊的圖樣,不是什麼難做的物件,拍胸脯保證道:“灌鋼法有突破,做這些零件手到擒來,明天就能給你。”
“善!”趙真聞言大喜道,同時也顧不得正在與他喝酒的杜期,直接起身頭也不回道:“我要回郡府一趟,杜兄,明日就讓你瞧瞧某的新制器械。”
“嘿!”杜期招呼的話語堵在喉嚨裡,眼睜睜看著趙真一蹦一跳向著郡府跑去,抬起的手落下,杜期再呷一口酒水,嘟囔道:“那麼急?還想著用牛車送你一趟呢。”
翌日下午
城南臨街的方家商社。
一處用木材搭起的高臺旁,圍觀的人群絡繹不絕,朝著這處匠人與軍士忙碌不停的物件指指點點。
這些人指點的並不是高臺,而是與高臺比鄰的一個類似蹺蹺板的巨大物件。
趙真最初的車輪樣式被他自己推翻了,概因其造價太高,遠沒有蹺蹺板結構簡單價格便宜。
杜期、張遼都在一側,看著趙真指揮著工匠、勞工四處操作,將其心中的器械構築完成。
張遼本對趙真的器械試驗不感興趣,並且還有意駁回趙真這件譁眾取寵之作,可聽說趙真口口聲聲保證其設計的器械,可以用於軍事,對守城大有裨益,加上杜期的擔保,這才讓張遼點了頭,但他還是派遣軍士到場監督。
此處是方家的木材作坊,新購置的木工機床因為動力不足,已經被擱置多日。而今日,趙真將用全新的方式來推動器械運作。
“錚錚”一把把鐵鍬高高揚起,再重重落下,掀動著地上的積土,工匠照著圖紙指揮著勞工挖掘合適深度,冬季的襄平有著凍土,很難施工,好在趙真的設計深度不高,不然再多的鐵鍬也不夠消耗的。
“砰砰”一個個木樁被力夫奮力砸下,周圍的勞工一擁而上,麻布包裹的沙袋填上,事先切割整齊的青石碼上。
“哞!”隨著犍牛的拉動,自冶鐵所拉來一塊巨大的鐵餅,鐵餅整體鑄造無拼接,上邊只有少許的沙眼和紋路,其代表著遼東冶鐵所最高的鑄造工藝。
“一二三!拉。”
眾勞工的合力拉拽下,這塊鐵餅被安裝到青石砌成的墩臺上,接著工匠繼續忙碌,將鐵餅的附件依次安裝上去,齒輪、棘輪、軸承....
“諸位且看,這便是飛輪,因其份量極其沉重,故而其能保持源動力的穩定性。”趙真對著一側的張遼及杜期以及感興趣的襄平工匠普及道。
而在飛輪的後面連結的正是後面的作坊,作坊的上空安裝一道筆直的木製長杆,被公孫度命名為天車。木杆的製作頗為複雜,是郡府工匠利用新式機床,一點點車出來的,不能有一點差錯,過程極為麻煩。
方家的家主,剛剛‘篡位’成功的方家庶子方平,眼裡帶著崇拜的目光望向指揮的趙真,方平是一個技術愛好者,平時最為推崇公孫度關於生產力發展的理論,也是方家中第一個力推使用全器械生產的人。
那些買回來一直落灰的器械被匠人們掀開篷布,再用皮帶與上空的天車相連,一切準備就緒。
另一邊,蹺蹺板樣式的器械已經搭好,趙真不放心的上前檢查器械各項零件的執行情況,說是蹺蹺板,其實就是塊巨型的槓桿,一端連線金屬飛輪,一端高高翹起,正好對著街邊立起的高臺。
眼見著一切準備就緒,趙真看著高高翹起的力臂,接著面向搭設高臺上的匠人,高聲喊道:“推下巨石。”
隨著趙真的命令,臺上的匠人們奮力將一塊巨石推到力臂上的吊籃中。
隨著巨石進入吊籃,在重力的施加下,力臂猛地向下一沉,巨石的重力沿著力臂傳導到緩慢旋轉的飛輪上,隨著巨石的下落,飛輪的旋轉速度也越來越快,發出嗡嗡的聲響。
“嗡嗡”
不止飛輪,就連作坊裡的天車也跟著旋轉起來,空轉的機械零件發出顫動的響聲。
“動了...”室內的匠人看到皮帶帶著齒輪旋轉,禁不住歡呼起來,聲音傳到外間,趙真淡淡一笑,這還只是個開始。
“飛輪上有刻印。”趙真上前,對著作坊的管事介紹道,“轉速一旦慢下來,刻印就會隨之顯現,一般來說,按照我的計算,作坊機床全部開動的情況下,間隔三息,就必須要有新的重物落下,給予飛輪新的動力。”
方平聽著心底疑惑。急聲問道:“這又如何是好?臺上的巨石不多,豈不要持續搬運巨石上去?那也太麻煩了吧!”
“非也!”趙真聞言笑著擺擺手,“這一點我早就考慮到了,為了方便施加力道,那一日我就想到,人本身就是有重量的,為何不直接上人呢?這臺器械的原理正是基於此的。”
說著不顧眾人臉上的驚訝神色,他先是對作坊內喊道:“開動兩臺機床,加工木材。”
“吱吱”刺耳的機械運作聲音響起,而隨著匠人給料,更加嘈雜的木材粉碎聲響起,在這小小的宅院,竟然一時間全是噪聲。
“嘩嘩”
肉眼可見的,剛剛還在飛速運轉的飛輪慢了下來。
趙真眼疾手快,揚起手,大聲對臺上的匠人道:“上人!兩個!”
隨著他的指揮,臺上剛剛推動巨石的匠人對視一眼,扶住隨著巨石卸下而重新抬起的吊籃,小心翼翼的踏了上去。
而隨著兩人的重量注入,力臂再度緩慢下壓,剛剛慢下來的飛輪速度漸漸提升,作坊內的木材加工嘈雜聲愈濃。
趙真雙手握拳,心中大呼:“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