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通貨(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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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的張浪,臉上帶著莫名意味的笑容,那笑容源自得知自己身在福中不知福後的情緒。

之前北征的點點記憶再一次湧上心頭,身上厚厚軍袍,手上密實的手套,座下堅固的大車,以及大車裡用於取暖的小鐵爐。

這些小事像一塊塊碎片,總體構成了張浪記憶中的北征戰事。

此刻的他,再度想起了那個在車箱裡流淚的老兵,從老兵的激動淚水中,張浪驚覺,他習以為常的東西,似乎並不是那麼理所當然。

第一次的,張浪從另一個角度來審視戰爭,戰爭不僅僅是戰場上的刀劍相向,更多的是充足的後勤物資供應,以及按時向著預定位置行軍等等。

想到這裡,他蹲下身子,以手摩挲剛剛被少年擱在地上的鋼刃邊緣,沒有鑄鐵那樣的粗糙質感,而是深達靈魂鋼鐵的冰寒。

“客人小心,冬日裡鐵黏手!”耳邊傳來少年人急切的提醒。

“放行,手是乾的。”張浪臉上露出微笑,對少年的印象好了不少,伸出大手晃了晃道。遼東的酷寒冬天裡,帶著汗水的手接觸鐵器,很容易就被撕下一層皮。

眼前的鋼刃長度,遠超環首刀,而且質量也相差無幾,這也怪不得少年人要開出一千錢的價格了。

張浪接著再度將眼神投注在眼前的鋼刃上,重度偏科的他算數極好,此時正在心中算筆帳:三百輛精製大車,以每車均兩根鋼刃計算,光一次行軍他們就花用了府君30萬錢,雖然不知道成本與售價的關係,但他由此得出一個顯而易見的結論:府君很有錢!

公孫度有錢,這是當前遼東上下的公認事實,作為一個以法度為名搶劫的軍頭,兩郡數百戶豪強屍首是他財富的最好註解。

從前的他對此並沒有什麼概念,有錢而已,他們家從前的地主老爺很有錢,城裡的穿金帶銀的豪商家也很有錢,可那些人在張浪的眼中,不過是束手待斃的羔羊罷了。百姓的富有,與統治者的富有,完全是兩個概念!

“錢啊!”張浪在口中發出這樣的感慨,隨後他拍拍膝蓋上的塵土,站起身來,手中再度觸控到懷中的紙票,突然覺得,此時此刻的府君怕是更有錢了吧!

這樣想著的他,抬眼朝著城中郡府的方向望過去,似乎又看到那位臉上總是帶笑的統帥,真覺得此人手段深不可測!

身邊的少年人像是知道張浪的打算,利索的起身,將兩根鋼刃收回木盒,接著正襟危坐看向張浪一行,等著漢子開口。

少年的眼睛像兩顆寶石,黑黝黝的閃著光,張浪好奇的多看了此人一眼,從少年的舉止來看像個大戶人家,可是他從少年人的舉手投足露出的黝黑皮膚、粗糲牙齒、死繭手掌等跡象判斷,這不是個富貴之家的子侄!

“哪種最快?”遲疑許久的漢子發話。

“第二種,鐵製零件好裝,速度快!”少年人臉上浮現笑容,趕緊答道,他本就對第三種方案不抱希望,這種鋼刃,只有富貴人家才用得起,倒是聽說有人買回去將鋼刃融了給做兵器的,若是張浪等人購買此物,他還得登記姓名。

“那就裝第二種,零件真是出自冶鐵所?”張浪點頭,同時不動聲色的問道。

“當然,客人你看,這是冶鐵所的票據!此乃冶鐵所附贈的木盒,整整一套的。”少年人聞言,眉頭一挑,生怕張浪不信,拉著他看木匠身側的一個木盒,指著上邊的字眼道。

“哦?”張浪眯起眼睛,打量木盒上邊的字眼:大車零件/百套五十。心中有數的他渾不在意般:“算了,你將車改好就是!”只是轉身的時候給牛二使了個眼神。

“紙票收嗎?”張浪數出百五十錢的紙票,伸出手來問道。

“收!當然收!”少年人見到紙票眼睛放光,連連點頭,說著就要接過紙票。

“欸!慢著!你先給我講講,”張浪閃電收回手,再度發問道:“為什麼你收此物?這又不是銅錢!”

剛剛江虎的話語現在還縈繞在張浪的耳旁,他對於錢財的型式有了極大的興趣,故而想要詢問眼前少年人,試圖搞清楚其中的關竅。

“客官,瞧你說的,銅錢是錢、金銀是錢、絹帛是錢、粗鹽是錢,這紙票為何不是錢?只要能換回東西,都是錢!”少年人似乎對張浪這種大老粗關心這種事很好奇,上下重新打量了下眼前漢子,才換了個語氣道。

張浪聽了半天,眉頭始終蹙起,直到少年人說了句:“主要是官府認紙票!能到官倉買到糧食。而且,也能用它繳稅!”

聽到這句話,張浪的眉頭終於鬆弛,他總算明白手中這張小紙票的魔力是從何而來的了,其主要源於以公孫度為代表的遼東郡府。

而無論是眼前的少年,對紙票抱有疑慮的他,還是那些家財萬貫的豪商們,看重的都不是手中的紙票代表那數千錢,而是紙票背後的人。

況且,作為農莊成員的張浪很清楚,如果說手中的紙票是水,而他們小民,那麼他們就像是兩棲動物,水多了能活得自在些,沒水了照樣能活,最多艱苦些。

農莊的成員,他們名義上是佔有大量土地作為生產資料。所以農莊這類組織天然就具有抗風險性。紙票若是崩盤,受傷最大的恐怕是那些將家財與紙票價值標定的富貴人家吧!

從少年人話語就能看出,人們並不把錢看得太重,從古至今,能留在普通百姓手上的錢財本就少的可憐。

這樣就造成了一個局面,一方面百姓並不將貨幣看作必需品,另一方面,百姓又對於擁有貨幣抱有極大的熱忱。

就如江虎之前感慨的那般,這段時間裡百姓們豁出來賺錢。

旬日間,襄平城以及周遭的百姓意識到了一件事,那便是市場上的錢變多了,掙錢也變得更加容易了,儘管這錢並不是人們常見的銅幣,但是其能買到物資、能償還農莊債務,那便是錢無疑了。

造成的後果便是,平常呆在家窩冬的季節裡,大批的百姓出門,想要以勞動換得一些錢財。

手中持有大量紙票,心中自是惴惴不安的商賈們突然發現,自己似乎一下子不用擔心紙票貶值的問題了。

因為那些紙票隨著郡府的強制要求,透過投資一部分進入了農莊手中,透過僱傭周遭百姓進行勞作,透過一次次僱傭勞動,一次次商品交易,大量的紙票就像水流,毫無阻隔的流向了各地。

而其中最大的貨幣蓄水池,便是以莊戶為主的農莊,他們對於紙票有著天然需求:償還郡府債務,贖買腳下土地。

有了蓄水池的幫助,總體來說,市場上的貨幣數量並不多,遠沒有達到通貨膨脹的地步。

————

“糧庫庫存如何?”

太守府邸內,公孫度急聲問向剛剛進門的陳江道。

襄平短時間的繁榮,建立在恰當的貨幣供應促進了百姓生產熱情的前提之下的,而貨幣的信用,除了農莊囤積作為來年的還債憑據外,剩下的重要錨定物便是襄平城持續半月的平價售糧。

百姓賺錢之後,持久的飢餓記憶讓他們步驟統一的選擇了前往官倉購糧,以手中輕飄飄的紙票換來沉甸甸的糧食,只有這樣才能安心。

紙票的信用問題,似乎在另一層面上使得襄平繁榮起來,正是因為貨幣的無價值,才能使得其發揮一般等價物的作用,錢只有花出去,才能算作錢!

“回稟主公,幸而主公有先見之明,去年秋多建了幾座糧庫,如今糧食還算充裕。加上南方源源不斷運入的馬韓稻米,城中應當不會出現糧荒了。”陳江頓住腳步,恭敬回道。

“呼——”公孫度將袖子一卷,癱坐回榻上,大大鬆了一口氣,這場與襄平百姓的角力著實讓他有些焦頭爛額,他不怕豪強與他耍手段,唯獨怕百姓這種自發的市場行為。

他很清楚,要想維持紙票的信用,就必須保持紙票的購買力,那些被他放出去的糧食,是必要的代價。

“而且,根據計吏的統計圖表,購糧的人數,以及購糧數量,正處於下降趨勢。”陳江眼中透露著喜色,作為商部的管事,紙票要是翻了車,他可是要擔責的。故而此刻糧食無憂,他的喜悅僅次於那些懷抱米袋回家的襄平百姓。

“據我等分析,以襄平百姓的米缸擁有量,人口數量,當前的糧食購買量,已經接近了飽和!”陳江說著從托盤裡拿起一張圖表,對公孫度解釋道。

“嗯!”公孫度點頭,百姓買糧,極少會買超過一年的糧食,其中的因素有很多,儲存就是個大問題,以此時普通百姓房屋的防潮水平,糧食多了多半要壞。況且,糧食等到秋收,會迎來一場大降價,所以此時多買算是虧。

“李沐那幫人不錯,有進步!”翻看著製作精美的圖表,公孫度嘴角翹起,情不自禁讚道。

圖表這玩意,前世公孫度自己天天做,沒想到如今會有評價他人圖表的一天。

“還是主公高明,以此類圖表便能清晰看出市場趨勢!”一側的陳江適時送上馬屁。

“嗯嗯,坐,別乾站著!”

公孫度嘴裡哼哼兩聲,招手讓陳江坐下,他並沒有在意陳江儀式性的馬屁,自己專心檢視其他的圖表,越看,他的眼睛越亮。

“嘖嘖!看來這段時間不止糧倉告急,你看,冶鐵所的鐵器銷量也是一路攀升。”公孫度看著上邊抬頭的線條,嘴裡嘖嘖有聲,說著他又在桌子上翻找,終於找到冶鐵所的賬簿,細細對比了下,拍手道:“以這段時間的收益,冶鐵所前段時間的研發成本也能平了。現在淨賺啊!”

“給杜老傳令,我批給他一千金,全部用於冶鐵所的擴建,雖說如今天寒,但也正好趁著百姓農閒,先將鐵城的前期工作做了。”心情一好,公孫度大手一揮,給冶鐵所批了一張一千金的條子。

在他眼中冶鐵所註定是要虧本的,若是盈利了,那隻能說明在研發上的資金少了,進步的空間也就少了,以此時的技術,遠沒有到原地踏步的時候。

“喏!”陳江剛坐下,聽到公孫度的話語,趕緊稱諾,只是心中不禁泛起酸水:“還是這幫匠人受主公器重啊,花錢都不帶皺眉頭的。”

之所以有這樣的感觸,是因為公孫度極其重視效率,故而對郡府的官吏考核極為嚴格,陳江等人一個月的工作量,比他們的前輩一年的工作量都要多,怨氣自然是有的。

“唔?”公孫度翻找賬冊的時候抬眼,正巧看到了陳江欲言又止的表情,拍拍面前的桌子,看向對面掐手指的商部管事,疑惑道:“還有何事?”

“那個,主公。最近郡府上下多有忙碌,而百姓賺錢頗多...”陳江被公孫度的虎目一瞪,頓時感覺心思被人看了個遍,口中吞吐道。

“唔,有人上下其手了吧!”公孫度沉吟,隨後抬眼看向急忙解釋的陳江,抬手阻止道:“你別解釋,下邊的手段我都清楚。”

他站起身來踱了兩步,一個勢力的崩潰往往源自分贓不均,公孫度在消滅豪強的行動中,吞噬了絕大部分的好處,算是吃了回獨食,郡府官吏對他不滿的大有人在,只不過懾於他的兵威,無人敢於出頭而已。

室內一下子安靜了下來,唯有公孫度腳步踏在木製地板上的聲音有節奏的響起,陳江極力的屏住呼吸,試圖讓自己隱於環境之中。

“發錢!”終於,公孫度開口道。

“啊?”陳江一愣,沒有反應過來。

“本打算今年秋髮,可時不我待。”公孫度說著搖搖頭,他本來是打算在秋收之後,財政充裕時,才發錢收買基層官吏的。可惜時移事易,貨幣充足後的遼東社會處於一種亢奮狀態,每個人都在拼了命的為自己購置物資,日子肉眼可見的富裕起來。

作為政權觸手的官吏本就高人一等,眼看著那些平頭老百姓生活好起來,自己卻幹著累死人的活計,收入還不漲,不生怨氣才怪。

“主公英明!”

“且慢,我沒說完,這錢發到人手上的還是少數。更多的錢要用於公賬,比如修建專用於官僚的居所、置辦官吏使用的車馬、新制袍服等。”公孫度盯住陳江的眼睛,囑咐道。

他對於郡府官僚的心理把握的很準,在這個資本尚不發達的年代,這些人在意的不是發到手上的有錢財數量,在意的是自己高貴的身份保不保得住,在意的是自己的特權是否還在。

精製的車馬、嶄新的袍服、專用的房屋,這些彰顯身份的東西,遠比那些銅臭之物更加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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