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阿瞞(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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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熹四年(公元161年)

洛陽

城門口,一群衣著華貴的孩童聚集在一塊,圍繞著一處告示討論著什麼。

“護羌校尉段熲又打勝仗了,這是第幾次大破羌人了?真威風!”

一名孩童指著告示上的文字,向左右孩童發表自己的感慨。

“真厲害啊!我以後也要當護羌校尉!”

“護羌校尉算什麼?我要當大將軍。”

“大將軍算什麼?我要當三公!”

.....

很快,這幫小孩子就從感慨段熲的戰績,變成了欲要就職的官職比拼,聽的四周照看的家僕眼皮直跳,還好這些小孩子還算知道分寸,沒有說出想當皇帝的妄語。

遠處的行人停步,眉頭皺起,然而只是抬眼,便看出那些身著不凡的孩童身份,霎時間收起了前去訓斥的心思。因為光從外表就能判斷出那些孩童的家世非同一般,可能那些孩童說的並不是夢想,而是將來必然發生的事實。

“曹阿瞞!你將來要做什麼?”在場年紀最大的袁基作為大哥,一邊舔舐著手上長久不化的麥芽糖,一邊望向一直不曾言語的曹操問道。

“哥,你問他作甚?哼!他一宦官之後,能有什麼志向?”腰間別著把木劍的幼年袁術,不屑的打斷想要發言的曹操,冷哼一聲挖苦道。

“哈哈哈,曹阿瞞是宦官,沒卵子!”身旁的孩童聞言,頓時圍繞著曹操取笑起來,都說童言無忌,然而童言也是最傷人的,因為說的大多是他們的真實想法。

在眾人報著志向的時候,一臉興奮的欲要說話的曹操,霎時間臉色黯淡下來,他試圖反駁周圍孩童,然而他腦海中立時浮現出那位和藹的大父,那位總是將他抱在懷中的老者,才抬起的手臂又被他頹然放下。

而剛剛出了風頭的袁術則是昂著頭,大人似的目光掃視周圍孩童,小小的手臂抽出木劍,上下劈砍道:“我將來要當大將軍,而且要像涼州三明那樣,殺的敵人屁滾尿流!”

“你這稀鬆武藝,當什麼大將軍,做我的俘虜吧!看劍!”見到弟弟打斷曹操言語,袁紹不高興了,他拔出自己的木劍,一劍刺向對方,口中喊道。

“呀,你敢偷襲?吃我一劍!”袁術被這個婢生子的哥哥早看不順眼,趁機與之‘拼殺’起來。

身側的幾個孩童同時拔出自家的玩具,揮舞著‘刀劍’,互相追逐,拼殺、奔跑起來。

漸漸的,孩童的嬉鬧聲音慢慢遠去,在行人與車輛來往不斷的城門口,一個孩童盯著城牆上的告示久久不言,上邊通報著護羌校尉段熲大破羌人的戰績。

城門口的兵卒傲然挺立,兵甲犀利,氣質凜然,城牆上的漢字大旗高高聳立。洛陽城的城牆就像亙古不變的巨人,長久佇立,俯視蒼生。

曹操與兵卒擦肩而過,念念不捨的目光從那些閃著亮光的鎧甲收回,段熲獲勝訊息已經在洛陽傳開,人們在口中傳頌著將軍們的戰績,而一路沉默的曹操卻將目光投向了西方。

“我家麒麟兒回來了?”老邁的曹騰看到曹操進門,高興的揮手招呼道。

“大父!”看到祖父招呼的曹操,快步上前,拉住對方的手臂,攙扶著老者向內裡走去。

“大父,他們為什麼要罵你是宦官!”悶悶不樂的曹操終於問出了自己的問題。

“呃?哈哈哈”老者聞言,頓時樂不可支,扶著小曹操的身子才沒有倒下。“他們沒有罵我,老夫本就是宦官啊!”

“不是,他們就是在罵人,孩兒很清楚!看著他們的嘴臉,孩兒恨不得用穢物去堵他們的嘴!”曹操嘟起了小嘴,不滿道。

“啊,哈哈,好!不愧是我曹家麒麟兒!大父相信,你總有一天能讓他們都閉上嘴的。”曹騰看著曹操嚴肅的表情,拍著他的肩膀,老懷大慰的笑起來。

笑了好一會兒,曹騰略有所思,頓足後,將目光看向洛陽宮城,身子愈發無力,身為宦官的他很清楚,自己時日無多了。

頓了頓,他看向曹操,問道:“阿瞞,告訴大父,你的志向是什麼?也是當三明那樣的人?”

本以為曹操會點頭,沒想到他不客氣的搖頭,小手連連擺動,似乎對此時鼓吹正烈的涼州三明不屑一顧

“跟邊郡的胡人打仗有什麼本事?要做就要像傅介子、班定遠那般,揚威於域外,名傳於後世,為民開疆,為國建功。我,要做徵西大將軍!”

曹操的小臉繃得老緊,小手握成拳,將胸中的抱負對祖父全部道出。他的頭轉向西方,目光似乎透過了曹府院牆、翻過了太行山,抵達了漫漫黃沙的西域,看到了典籍中不識好歹的小國國主,見識到了胡商口中最為妖嬈的美姬,目睹了不同於中土的另一個世界。

“徵西大將軍?”

曹騰聞言一愣,此刻的他正在為曹嵩謀劃朝中官職,在曹氏家族的規劃中,曹操這一代怎麼也是要朝著三公進步的,可是此時聽聞曹操這稚兒的誠摯言語,想起自己這些老傢伙們整日計較的門戶私計,這種鮮明的對比讓他頓生愧疚,然而那也只是一瞬間,一瞬之後,他低頭,細細看向小兒的眼睛,試圖分辨其中真偽。

“為國?為民?”他擰著眉,面容嚴肅,聲音帶著顫音發問道。

“也不全是啦。我也想去看看,家中典籍裡記錄的另一個天下是何模樣!”曹操被祖父的眼神看得發毛,不好意思的撓著頭傻笑道,只是眼神中的嚮往怎麼也遮掩不住。

“好!好啊!志存高遠,必成大器!”

曹騰口中感慨,拉著小孩繼續前進,同時蹣跚的老者心中不斷盤算:“曹嵩是個守戶犬,不足以成事。看來,得將一些籌碼押在阿瞞身上了。”

“阿瞞啊,回過譙縣嗎?”

“年紀小,沒回過?那費亭呢?”

“以後啊,要多回去走動,這塊玉佩給你!”

夕陽西下,晚霞將視線裡的一切映照的金碧輝煌,就連風中的話語都被其緩緩稀釋掉。

昏黃的光碟懸掛,將遠去的祖孫二人的身影拉得老長。

.......

“殺啊!”

馬上衝鋒的騎士挺矛,腳踢馬腹刺破空氣,口中發出嘹亮的呼喊。

“嗖嗖嗖”

密集的弩矢遮蔽了天空,將行進中的人馬撕裂。

月牙鏟一樣的巨箭將騎士一分兩半。

“大兄救我!”被腰斬的夏侯淵伸出殘缺的手臂,向著目眥欲裂的曹操失聲呼喊。

“妙才!”手中鞭子無情的抽打在馬身上,曹操奮力控馬,試圖前去解救瀕死的兄弟,可惜胯下馬匹似乎失去了理智,將他從夏侯淵的呼救聲拉扯遠去。

胯下的馬兒跑得飛快,敵人、友人都追不上他,很快,曹操來到了另一處戰場。

“刺!”成排的長矛向前狠刺,趾高氣揚的步兵們絲毫不將騎兵當回事,他們熟練的揮舞武器,將騎士一一打落。

“希律律!”

為避開眼前奮力的矛尖,馬兒霎時間人力而起,將馬背上的騎士摔落馬下。

“結陣!!”

一把斷刀被青年將軍高高舉起,招呼慌亂的騎兵下馬列陣。然而短暫的僵持並不能改變他們覆滅的結局,一杆杆長矛襲來,青年將軍揮舞兵器左支右擋,終於支援不住,一連被數根長矛刺入胸腹。

五臟六腑被捅個對穿的將軍沒有倒下,而是死死握住那些刺來的兵器,以彌留的力氣看向遠處戰場,目光中滿是不捨。

“子廉!”馬上的曹操與那彌留的目光接觸,聲音顫抖的開口呼喊,他再一次的伸出手臂,試圖將這位他最看重的胞弟救下。

“希律律!”

胯下的馬兒再次違反了主人的命令,曹洪的屍體愈發遠去,曹操虎目含淚,馬鬃捏緊在手心,胸腔的怒氣不斷積聚。

“殺啊!”

在他的前方,一批批送死的騎兵發起了絕望衝鋒。

“曹孟德!莫忘了你的志向!”排頭的騎士望過來,那雙紅的發亮的眼睛讓曹操目眩神迷,分不清對方是人是鬼。

“鮑兄?”曹操的眼睛再度溼潤,話語還未傳出,他就眼睜睜看到前方的騎士化成了血肉地基。

“將軍救我!”

那些來自譙縣、陳留郡計程車卒帶著希望的目光看向馬背上的曹操,如陣亡的夏侯淵一般伸出了手,大聲呼救道。

成群的步兵被如狼似虎的涼州兵馬包圍、驅趕、屠殺。

長杆折斷、刀矛斷裂,士卒們無力的反抗讓涼州發出了更加肆意的笑。

“將軍,我等是遵從將軍您的意願,才萬里迢迢從家鄉來此作戰的,將軍,你不能拋下我等啊!”

一名身上穿孔,從前能看到後計程車卒,用著滿是汙血的手扒拉著他的腿,悲愴的喊道。

“啊!走開!”曹操被這活死人一樣計程車卒嚇了一跳,狠下心一腳將之踢遠,卻不料用力過猛,那人的頭顱被巨力擊中,直接飛了起來。

只是那顆旋轉的頭顱在空中,猶自發出淒厲的喊聲:“將軍,我要回家!”

“走!”曹操驅馬,就要離開這片混亂的戰場,然而馬兒再次不聽使喚,以身軀撞開阻攔的敵、己方士兵,直接躍入了汴水之中。

“噗噗”

刀矛入肉的聲音不斷響起,只要武器還拿在手上,屠殺就從未停止過。

狼狽泅水逃跑的曹操看到了這輩子都不會忘記的場景,成排成列的步兵被騎兵驅趕,擁擠著跌落在汴水的波濤裡,背水一戰並不總能激發出士卒的死戰之心的,比起眼前河水,士卒更怕身後的刀矛。

“呀!”曹操尖叫著拍水,想要上前幫助士兵們抵抗涼州兵。

然而那只是徒勞,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那些跟隨他作戰的子弟兵,被岸上的涼州兵嬉笑著放箭射殺,渾然不管那些舉著雙手試圖上岸投降計程車卒,只把戰爭當作了一種遊戲。

鮮血四溢,流淌入了汴水,紅色佔據了河面,血腥味很快充斥了曹操的鼻腔。

紅色的河面蔓延,殘肢斷臂、破損的頭顱、五顏六色的內臟,這些戰爭的產物,它們隨著波濤翻滾,不停的從曹操眼前飄過。

血河變成了血海,殘屍變成了白骨,天空變得昏暗,曹操只覺得自己到了傳說中的黃泉,憤怒、懊悔多種情緒在他的眼中閃過,直到最後全都變成了冷漠。

......

“噼啪”

大帳中的一盞燈花炸響,火光閃動的瞬間,似乎被這動靜驚醒,躺在床上的曹操睜開了眼睛。

他沒有動作,以睡姿躺著,眼睛無神的盯著頭上的篷布,思緒卻還停留在回憶裡。

“大父、子廉、妙才、鮑信、鮑濤、衛滋...”

他的嘴唇顫動,一連串的名字被他念出,每喊出一個名字,他的軀體就多了一絲力氣,終於,他翻身坐起身子,眼神再度恢復清明。

“噫?頭不痛了?”

他猛地晃了晃腦袋,驚喜自語道。接著他感受了下自己的身體,手在身上摸索不停,身上除了睡覺時出的汗水,再無其他的疼痛,而且源源不斷的活力自體內湧出,好似有使不完的力氣。

他笑眯了眼,仰頭嘿然道:“哈哈,我好了!”

“咕咕!”

腹腔的雷鳴響起,一摸肚子,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飢餓,但這種飢餓非但沒有讓他苦惱,反而感到十分欣喜。

“元讓,子孝、子和!”他站起身,快步掀開帳篷對外大聲喊道:“快快取來飯食,某要進食!”

“大兄!你好了?!”帳外守衛的夏侯惇、曹仁、曹休聞言,紛紛進帳,見狀驚喜道。“快,快去取飯食!”

前來照看曹操的幾位親族將領親眼看到曹操吃了平日裡三頓的食物,猶自酣暢不停。

然而,就在曹操吃的開心的時候,帳外傳來士卒慌張的響動,雜亂的腳步聲,到處都是人馬嘶鳴。

剛剛經歷過慘敗的幾人對這種變動極為敏感,曹操猛地站起,掀開帳簾觀察了一番後,凝重對親族將領佈置道:“當前局勢不明,元讓你去中軍偵查情況,記住,儲存自己最為重要。此地沒有我等直領兵卒,不必冒險!”

“放心吧,大兄,我曉得的。”夏侯惇說著一拱手,掀開帳簾快步遠去。

“子孝,你去準備糧食輜重,若有變,我等當即南下。子和,你辛苦一番,帶領斥候前往南方探路,若遇阻攔,當即回返!”

“喏!”“喏!”曹仁、曹休心中知曉輕重,故而不敢拖延,拱手一禮立即出門。

夜色悠悠,星光灑落一地,零星的火光吹散黑暗,然而篝火外的一切被黑暗蒙上了陰影,在局勢緊張的夜裡,一時變得極為可怖。

“呼!”曹操朝外看了許久,終於鬆了口氣,既然短時間裡沒有起火,說明至少不是敵襲。

他的手掌不自覺摸向腰間的玉佩,那是小時候祖父贈與的信物,溫潤的手感讓他的心緒平復了不少。

他的目光迷離,望著南方,口中喃喃:“譙縣、費亭、兗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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